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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觸即發》

李查德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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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虎克．荷比這一生的成就，全靠一個有三十多年歷史的秘密，這個秘密關係著他的自由、地位、財富，他的一切。處在這種非常狀況下，任何謹慎的人都會像他一樣，準備好不計任何代價來保護這個秘密，因為這個秘密關係重大，萬一曝光，可能會賠上他的一生。

　　三十年來，他就靠兩件事來保護他的秘密。任何人要保護自己遠離危險，都會採用這兩樣措施，就像國家避免飛彈攻擊，像公寓居民不讓竊賊侵入，像拳擊手防禦對手的致命一擊。這兩樣就是「偵查」與「反應」。一個是第一階段，另一個是第二階段。首先你要偵查出威脅所在，接著做出反應。

　　第一階段就是「預警系統」。這個階段採用的方法隨著時間、因應環境變化而改變。如今這個系統已經過完善的演練而簡化。預警系統分為兩層，就像兩道同心圓圍成的警戒線。第一警戒線距離他的所在地一萬一千英里遠，這條線能夠最早偵測到危險，就像起床的鬧鈴，他會知道「那些人」接近了。第二警戒線則往內拉近了五千英里，也就是離他還有六千英里遠。從這裡傳來的訊息，會讓他知道「那些人」已經愈來愈近，而且第一階段已經結束，第二階段即將開始。

　　第二階段就是反應。他很清楚該做出什麼反應。他已經花了近三十年來思考這件事，但不管怎麼想，可行的方法只有一個：逃跑──徹底地消失。他是個很實際的人，這一生中他最感到驕傲的，就是自己的勇氣、機智、堅強，還有毅力。他總是做該做的事，毫不遲疑，不過他知道，當聽到遠處那些警戒線的警報響起時，他就一定得離開，因為沒人能夠活著逃過追捕。任何人都躲不掉，就連他這麼心狠手辣的人也無法倖免。

　　這些年來，危險就如潮水一樣，時而升高，時而消退。他常認為危險隨時會將他席捲而去，卻又常確信自己能夠完全脫離危險。有時候，時間的隔離感讓他覺得自己很安全，因為三十年的時間感覺上已幾近永恆。不過其他時候，三十年感覺起來又只像是一眨眼。有時候，他不斷等待著遠處第一道警戒線的警報響起，計畫著，焦躁著，他很清楚，自己隨時都會被迫逃亡。

　　他已經在腦海裡演練過無數次可能的情況。他預料，第一道警報響起一個月後，可能才會響起第二道警報，他要利用這一個月的時間來準備。他會把該做的事解決，終結一切事務，把所有資產兌成現金，然後轉移出去，把帳算清。接著，等第二道警報響起時，他就要遠走高飛。馬上走人，毫不猶豫；永遠離開這地方，不再回來。

　　不過，事情發生得不如他所預期──兩道警報竟在同一天出現。而且先響起的還是第二道警報；較近的那道警戒線比較遠的那道還早一小時遭到突破。但虎克．荷比沒有逃跑，他把三十年來的縝密計畫拋諸腦後，決定留下來放手一搏。

1

　　傑克．李奇看著他進門──其實那個地方也不算門，只是少了道牆。酒吧正對著人行道開放，外面擺著桌椅，上方有道乾枯的老樹藤，勉強可以讓客人遮遮陽。這是個由內朝外的空間，跟人行道中間缺了道牆隔開來。李奇猜想這裡一定有個鐵柵欄什麼的，讓他們可以在酒吧打烊時鎖起來──如果酒吧會打烊的話。李奇從沒見過這裡關門，不過也可能是他自己工作時間很不正常的關係。

　　那人站在進門約兩、三步處，眨眨眼讓自己適應一下，因為他剛從西嶼的熾熱驕陽下走進這個昏暗酒吧。西嶼位於美國最南端，緯度比巴哈馬的大部分地方都要低，現在是七月份，下午四點整，外頭正是豔陽高照，天氣炎熱。李奇獨自坐在後方，喝著瓶裝水，靜靜等著。

　　那人不停四處張望。酒吧的格局不高，室內建材都是乾燥後的老舊深色木板，看起來就像從廢船上拆下來的，而且船員隨意丟棄的東西就釘在上面，有老舊的黃銅製品、綠色的玻璃地球儀、破舊的漁網等。還有些東西，李奇猜可能是釣魚用的，雖然他從沒釣過魚，也沒搭過船。所有地方幾乎都釘滿了名片，成千上萬張，連天花板也有。有些名片是新的，有些很舊，邊角還捲起來，這些都是幾十年前投機事業曾一度興盛的證明。

　　那個人往暗處走來，走向吧台。他已上了年紀，大概六十歲，身高中等，不過體型龐大。如果以醫生的角度，可能會認為他體重過重；但在李奇看來，他原本是個健壯的人，隨著年紀變大才慢慢走了下坡，不過還是努力維持不讓身材突然走樣。從穿著看來，他像個北方城市佬，要到某個氣候炎熱的地方度幾天假：輕便的灰色長褲，腰部寬鬆，腳部縮窄；薄薄縐縐的米色夾克，裡面是白襯衫，領口敞開，露出喉部白裡泛青的皮膚；深色襪子，搭配上都市人會穿的那種鞋。李奇猜，他可能來自紐約或芝加哥，也可能是波士頓，而且整個夏天都待在冷氣房和車上；他的褲子跟夾克可能從二十年前買來後就一直擺在衣櫥最深處，偶爾認為適當時才拿出來穿一下。

　　那人走到吧台，從夾口袋拿出皮夾。他的皮夾是上好黑色皮革製的，看起來小小舊舊，外皮緊貼著裡頭塞的一堆東西。李奇看著他對酒保熟練地翻開皮夾，小聲問了個問題，酒保隨即把頭別開，像是受了侮辱。他把皮夾拿開，撥撥自己頭上浸了汗珠的幾綹灰髮，然後低聲說了些話，酒保便從冰桶拿出一瓶啤酒給他。老先生拿冰酒瓶貼著自己的臉，然後喝了一大口酒，用手摀著嘴小心打嗝，自己笑了笑，彷彿剛剛的失望得到了補償。

　　李奇也喝了一大口水。他所認識最健康的人是個比利時軍人，他向李奇打包票說，維持健康的關鍵，就是不管你每天做什麼，一定要喝五公升的礦泉水。李奇算了一下，五公升大約是一加侖，而他的體型大概是那位軍人的兩倍，所以他自己每天應該要喝兩加侖，也就是整整十大瓶的水。由於他來的時候西嶼正值溽暑，所以一直維持每天喝這麼多水的習慣，這個習慣對他非常有幫助──他覺得現在的體能是最棒的。每天下午四點，他都會坐在這張深色桌子前，喝下三大瓶室溫狀態下的水。他以前曾對咖啡上癮，現在則是對水上癮。

　　老先生坐在吧台忙著喝啤酒，不過邊喝還是邊環顧屋內，看見李奇是唯一沒有坐在吧台的人，於是他起身走向李奇。他對李奇舉起酒瓶，示意問他：我可以坐這裡嗎？李奇點點頭，一邊打開第三瓶水。老先生重重地坐在李奇對面，身體覆蓋了整張椅子，他把鑰匙、錢包還有手帕全放在褲袋裡，因此臀圍看起來特別大。

　　「你是傑克．李奇嗎？」他問。

　　不是芝加哥，也不是波士頓。這人一定來自紐約，因為他說話聽起來和李奇認識的某個朋友一模一樣，那個人在二十歲前都住在離佛頓街不到一百公尺的地方。

　　「傑克．李奇嗎？」老先生又問了一次。

　　近看的話，這個老人眼睛雖小，但看起來帶有智慧。李奇邊喝水，邊透過清澈的水瓶觀察對方。

　　「你是不是傑克．李奇？」他問了第三遍。

　　李奇把水瓶放到桌上，搖搖頭。

　　「不是。」他撒了個謊。

　　老先生肩膀失望地往下垂，拉開袖口，看了看手錶，把龐大的身軀稍向前傾，像要起身離開，不過突然又坐了回來，好像覺得時間還夠似的。

　　「四點零五分了。」他說。

　　李奇點頭。老先生對酒保搖搖喝完的酒瓶，酒保又拿了一瓶新的過來。

　　「有夠熱，」他說。「真是受不了。」

　　李奇又點點頭，繼續喝水。

　　「那你知道附近有誰叫傑克．李奇的嗎？」老先生問。

　　李奇聳聳肩，反問：「他長得怎麼樣？」

　　老先生正在喝第二瓶酒，他用手背擦嘴，順便擋著嘴巴輕輕打了個嗝。

　　「不太清楚，」他說。「我只知道是個大塊頭，所以才過來問你。」

　　李奇點點頭，說：「這裡有不少大塊頭，到處都是。」

　　「可是你沒聽過這名字？」

　　「我該聽過嗎？」李奇問。「誰想知道他是什麼人。」

　　老先生笑著點頭，像是為自己的小小失禮道歉。

　　「我叫柯斯特洛，」他說。「很高興認識你。」

　　李奇點點頭，微微舉起自己的水瓶回應。

　　「你是追債的嗎？」他問。

　　「私家偵探。」柯斯特洛說。

　　「所以你要找個叫傑克．李奇的人？」李奇問。「他幹了什麼？」

　　柯斯特洛聳聳肩。「就我所知，什麼也沒做。我只是受雇要找到他而已。」

　　「你認為他在這裡？」

　　「嗯，」柯斯特洛說。「上星期還在這裡將錢電匯到他維吉尼亞州的帳戶。」

　　「從西嶼這裡？」

　　柯斯特洛點點頭，說：「每個星期都有，三個月來都是如此。」

　　「所以呢？」

　　「所以他在這裡有工作，」柯斯特洛說。「應該說，他在這裡工作了三個月，我才會認為這裡有人認識他。」

　　「可是沒人聽過這名字？」李奇說。

　　柯斯特洛搖搖頭。「我問遍了整條杜佛街，那邊應該是這裡活動的中心。不過，最接近的線索是在某個地方二樓的脫衣酒吧，那邊的女孩告訴我，有個大塊頭正好待在這裡三個月了，而且他每天下午四點都會在這裡喝水。」

　　他沉默下來，猛盯著李奇看，像是發出了挑戰書。李奇又喝了口水，對他聳聳肩，說：「巧合而已。」

　　柯斯特洛點點頭，小聲回答：「我想也是。」

　　他拿起酒瓶喝酒，邊用他帶有智慧的小眼睛看著李奇。

　　「來來往往的過客太多了，」李奇對他說。「隨時都有人漂泊到這裡，然後又離開。」

　　「我想也是。」柯斯特洛又說了一遍。

　　「不過我會多注意的。」李奇說。

　　柯斯特洛點點頭，含糊地說：「非常感謝。」

　　「誰要找他？」李奇問。

　　「我的客戶，」柯斯特洛說。「一位叫雅各太太的女士。」

　　李奇喝了口水。他沒聽過這個人，也從來不認識什麼叫雅各的人。

　　「好吧，如果遇得到他，我會告訴他，不過你別期待太高，我認識的人不多。」

　　「你在這裡工作？」

　　李奇點點頭，說：「我是挖游泳池的。」

　　柯斯特洛陷入思考，似乎他知道游泳池，但不知道游泳池到底是怎麼建的。

　　「所以你是開挖土機的？」

　　李奇笑了笑，搖搖頭說：「挖土機在這裡派不上用場，我們親自下去挖。」

　　「親自去挖？」柯斯特洛重複了一遍。「用鏟子嗎？」

　　「泳池的建地太小，不能用機器挖，」李奇說。「街道太窄，樹木也太低了。走出杜佛街外，你就知道了。」

　　柯斯特洛再點點頭，突然露出滿意的表情，說：「所以你大概也不會聽過這個叫李奇的人。雅各太太告訴我，李奇是個軍官。我查過了，她說得沒錯，而且李奇是個少校，得過一大堆勳章。他們說他是個大人物呢！這種人不太可能拿著鏟子在路邊挖泳池吧。」

　　李奇喝了一大口水，掩飾自己的表情。

　　「結果你查到他在做什麼？」

　　「在這裡嗎？」柯斯特洛說。「我不確定。可能是飯店保全，或者因為工作來談事情吧。說不定他有艘遊艇，要來這裡租人。」

　　「不過他到底為什麼選擇這裡？」

　　柯斯特洛點點頭，似乎同意他的想法。

　　「對啊，」他說。「什麼鬼地方。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就在這兒。他兩年前離開陸軍，把錢存在離五角大廈最近的銀行，然後就銷聲匿跡了。銀行帳號顯示他把錢匯到各地，不過這三個月來錢都是從西嶼匯過去的。所以，他漂泊了一段時間，接著在這裡定下來，賺了些錢……我一定會找到他的。」

　　李奇點點頭，問：「那麼還需要我幫忙打聽嗎？」

　　柯斯特洛搖頭，似乎已想好下一步。

　　「就不麻煩你了。」他說。

　　他輕輕移動龐大的身軀，起身後從褲袋抽出一捲鈔票，丟了張五塊錢在桌上就走了。

　　「很高興認識你。」柯斯特洛頭也不回地說。

　　他走出酒吧缺了道牆的地方，又進入午後炫眼的陽光中。李奇喝完瓶中的水，一邊看著他離開。現在已經是下午四點十分。

　　※※※

　　一小時後，李奇晃到杜佛街，邊走邊想事情：他要重新安排銀行業務，找個地方提早吃晚餐，還有，為什麼他要騙柯斯特洛。他決定，首先要提筆錢出來帶在身上，接著聽他那位比利時朋友的建議，吃一大塊牛排跟冰淇淋，再配兩大瓶的水。另外，他對柯斯特洛說謊是因為沒有說實話的必要。

　　從紐約來的私家偵探要找他，不會沒有原因的。他從來沒待過紐約，也沒待過其他北方城市──其實，他從來也沒真正待過什麼地方。這種生活方式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也造就了今天的傑克．李奇。他父親是位海軍陸戰隊軍官，所以從李奇在柏林的醫院出生那天起，就得跟著家人走遍全球。他從未真正住在哪裡─除了一個又一個不知名的軍事基地，而且這些基地大多位在世上偏僻而荒涼的地方。後來他自己也投身陸軍，當上憲兵，結果又是待在那些軍事基地服役，一直到政府為了和平紅利（peace dividend：指縮減國防軍備開銷而留下的經費，這些經費可改用於教育或社會福利等方面。冷戰結束後，許多西方國家大幅裁減軍費，這個觀念也開始受到更多人重視。）而裁撤了他的部隊，他因此離開軍隊，回到美國，四處漂泊，就像個普通觀光客；如果銀行裡的錢花光了，就在這個隨便就能賺到一大筆小費的國家打打零工維持生計。他本來只是想花個幾天做做挖泳池的工作，結果愈待愈久，幾天變成了幾週，然後變成幾個月，一直到現在他還在這裡。

　　他無法留一大筆遺產給他的親戚，自己也完全沒有積蓄，但他從沒偷過東西，也沒騙過別人。他沒有孩子。他的存在只有幾張文件能夠證明，簡直就像個隱形人一樣。當然，他從來不認識名叫雅各的人，這點是肯定的。所以不管柯斯特洛有什麼目的，都無法提起他的興趣，讓他願意暴露身分，跟某件事扯上關係。

　　而且，他也已習慣當個隱形人。他的理智說，現在這種狀況下，他所做出的反應是複雜而又疏離的。兩年前，他的世界忽然一團亂：他本來是個大人物，卻突然成了無名小卒；原本在嚴密結構的軍隊裡擁有崇高地位，但現在只是全國兩億七千萬老百姓的其中一個；從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變成多餘的人；以前每天時時刻刻都有人告訴他該去哪裡，做什麼事，但現在、還有他的下半輩子，可能都要待在這三百萬平方英里的土地上，毫無目的地四處遊蕩。他的理智告訴他，有這種反應是正常的，但這種反應又帶有防衛姿態，就像一個人想要孤獨卻又害怕寂寞。他知道這是很極端的反應，得好好注意才行。

　　然而本能卻告訴他，他很喜歡這樣，當個無名氏，保有自己的秘密。這種感覺很溫暖、很舒適，也很可靠，最好繼續維持下去。表面上，他很友善、很合群，幾乎不提起自己的事。他喜歡付現，搭乘巴士四處移動，而且在乘客名單或信用卡簽帳單上絕對不會有他的名字。沒人知道他的真實身分。在西嶼，他住的是廉價旅館，用的是哈利．Ｓ．杜魯門這個假名。只要翻翻住宿登記簿就知道，他這個假名一點也不醒目──美國歷來四十幾任總統的名字，幾乎都有人用過，包括名不見經傳的約翰．泰勒和富蘭克林．皮爾斯。他發現在西嶼，名字不代表什麼，這裡的人相互之間只會揮揮手、微笑，打招呼，因為他們認為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公開的事。他在這裡感覺很自在，一點也不急著離開。

　　他在嘈雜的街道與溫暖天氣下散步了一小時，接著離開杜佛街，前往一間隱密的庭園餐廳。餐廳的人認得他，也知道他最愛喝什麼牌子的水，而且，他們還能馬上給他一塊蓋過整個盤子的超大牛排。

　　牛排的配菜是蛋，薯條，還有某種看起來做法複雜的混合時蔬；冰淇淋則搭配熱巧克力醬與堅果。他喝了大約兩公升的水，隨即再喝下兩杯濃烈的黑咖啡，接著往後一靠，坐著休息，非常滿意。

　　「飽了嗎？」女服務生問他。

　　李奇對著她笑，點了點頭說：「很過癮。」

　　「你看起來很滿足。」

　　「那是因為我真的很滿足。」

　　的確，他下一次生日就滿三十九歲了，但他從沒感覺這麼棒過。他一直很健康也很強壯，不過這三個月的工作更讓他達到高峰。離開軍隊那時，他身高六英尺五英寸，體重兩百二十磅；到這裡開始挖游泳池後，成天在大太陽下揮汗工作，第一個月後他的體重就降到了兩百一十膀。接下來兩個月，他又讓自己增重到兩百五十磅，而且增加的全是強硬結實的肌肉。他的工作量大得驚人──

　　他算過，每天挖起來的土石砂礫差不多有四噸重。從挖土、剷土、轉動鏟子，再用鏟子把挖起來的土拋到旁邊，他自己想出一套方式，讓身體運用所有部位來完成這些動作，就這樣工作一整天。鍛鍊的結果當然非常可觀：他整個人曬成了深褐色，有著此生以來最強壯的身體，就像有些女孩開玩笑說的，像個塞滿核桃的保險套。他估計，要維持現在的身材，每天至少需要一萬卡路里，當然還有兩加侖的水。

　　「晚上要去工作嗎？」女服務生問。

　　李奇笑了。大部分的人要到城裡的健身房花上一大筆錢，才能擁有他這樣的身材，不過他光靠這樣的健身飲食就能賺到錢；而大部分男人都願意不拿任何薪水，來做他現在要去的夜間工作──他是脫衣酒吧的保鑣，就是柯斯特洛曾經提過的那家，在杜佛街上。他就坐在那兒一整晚，不穿上衣，露出結實的體格，喝著免費飲料，然後確保不會有人找脫衣舞孃的麻煩。光是這樣，他就能拿到五十塊錢。

　　「只是個零工，」他說。「不過我想總得有人做。」

　　女服務生也跟著笑了，接著他付完帳，走回街上。

　　※※※

　　從西嶼往北一千五百英里，就在紐約華爾街，一位企業執行長搭電梯到地下二樓的財務長室。他和財務長一起走進裡面的辦公室，並肩坐在桌後。辦公室看起來很豪華，昂貴的辦公桌也花過大錢精心設計，不過景氣變差時，這張桌子便顯得陰沉起來，彷彿在指責什麼人。這是個挑高的辦公室，深色玫瑰木隨處可見，室內有乳白色亞麻織窗簾、黃銅製品、一張又大又厚的桌子、一盞義大利進口桌燈，與一台花了不少錢卻不怎麼常用的電腦。此時電腦螢幕正閃爍著，等待密碼輸入。總裁按了密碼，再按下輸入鍵，螢幕上出現一份表格。這份表格內容代表著公司目前的實際財務狀況，所以需要密碼保護。

　　「行得通嗎？」執行長問。

　　今天是個重要日子：公司即將裁員。公司的人事經理人正在長島那間工廠，從早上八點就開始忙個不停。人事經理的秘書在辦公室外走廊上排了長長一列椅子，所有職員排排坐著。這些人已經等了一整天，每五分鐘就往前坐一個位子，一直到最後進入經理辦公室接受五分鐘面談，決定是不是要捲舖蓋走路──謝謝，再聯絡。

　　「行得通嗎？」執行長又問了一次。

　　財務長正把密密麻麻的數字抄到一張紙上，用某個數字減另一個數字，接著看了一下日曆，他聳聳肩。

　　「理論上行得通，」他說。「實際上，行不通的。」

　　「不行？」執行長問。

　　「這是時間問題，」財務長說。「我們在工廠那裡裁員是對的，這點無庸置疑。把百分之八十的人炒魷魚，我們就能省下百分之九十一的薪水，因為剩下來的領的都是低薪。不過到下個月底，我們省下來付給他們的薪水還是會用完，這些多出來的錢撐不到六個星期。而且，資金的流動情形實際上愈來愈糟，因為那些混蛋全都在外頭兌現這些六週後的薪資支票。」

　　執行長搖搖頭，嘆了口氣，問：「所以，我們需要多少資金？」

　　財務長移動滑鼠，開了個視窗。

　　「一百一十萬，」他說。「如果要撐過六週的話。」

　　「向銀行借嗎？」

　　「想都別想，」財務長說。「我每天在那卑躬屈膝的，好不容易勉強打平公司欠銀行的錢。如果我又要借更多，他們一定會當著我面笑話我的。」

　　「他們可能還會做得更過分。」執行長說。

　　「這不是重點，」財務長回答。「重點是如果他們知道我們的資金結構不健全，一定會馬上終止這項貸款的。」

　　執行長用手指敲著玫瑰木桌面，聳了聳肩，說：「我要賣掉一些股份。」

　　財務長搖搖頭，緩緩地說：「不行。你把股份放進市場，價格一定會跌到谷底。我們現在能有借款，就是因為公司的股份還在，如果股價下跌，銀行明天就會取消我們的貸款了。」

　　「可惡！」執行長說。「我們只剩六個星期了，我不要因為差那小小的一百萬就讓公司倒了，這些錢根本微不足道。」

　　「我們連『小小的』一百萬也沒有。」

　　「一定有辦法借得到。」

　　財務長沒有回應，不過好像有什麼事想說的樣子。

　　「怎麼了？」執行長問他。

　　「我聽說過……」他說。「有些人的小道消息。也許我們還有救。如果是六週的話，應該還有辦法。我聽過一家公司，會借錢給走投無路的人。」

　　「合法的嗎？」

　　「應該是。」財務長說。「聽起來他們的名聲還不錯，在世貿中心有間大辦公室，專門處理這種案子。」

　　執行長盯著螢幕，問：「哪種案子？」

　　「像我們這種，」財務長回答。「差一點就可以撐過去，但銀行根本置之不理。」

　　執行長點點頭，凝視著辦公室內。真是個漂亮的地方。往上兩層樓就是他的辦公室，比這裡還漂亮。

　　「好吧，」他說。「就這麼辦。」

　　「我做不來，」財務長說。「那個人只見執行長以上的人。你要親自去。」

　　※※※

　　事情發生在一個寧靜的夜晚，地點在脫衣酒吧。這時是六月份某個尋常日子的晚上，春夏交接之際。酒吧整個晚上頂多四十個人，兩個女孩待在後台，前面有三個女孩正在跳舞。李奇正看著一名叫克莉絲朵的舞者，他知道這可能不是她的真名，不過他從沒問起。她是最棒的。她賺的錢比李奇以前當少校的薪水還多。她把一部分薪水用來保養她那輛黑色的舊保時捷，李奇偶爾在快中午時會聽到那輛車的聲音，低音沉沉震動著他工作的街區。

　　酒吧是個長而狹窄的空間，裡頭有條走道，配上環形舞台，上面還有根跳舞用的黃色鋼管。沿著走道及舞台旁有一整排椅子；四周都是鏡子，沒有鏡子的牆面則全部漆成黑色。為了蓋過空調的聲音，六個大型喇叭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整個地方也隨著轟隆隆震動。

　　李奇背對酒吧，待在通往裡頭通道的三分之一處，這裡剛好可以看到大門，也可以讓裡頭的人看到他就在這裡。那個叫克莉絲朵的女人剛結束她的第三段表演，現在正勾著一個看來無害的男人到後台，準備為他來個價值二十塊錢的私人秀。就在此時，李奇看到兩個人出現在大門口。看來是外地人，來自北方，三十歲上下，體型龐大，面色蒼白，看來不懷好意。從昂貴的衣著、擦亮的鞋子，看得出是北方來的棘手人物，但來得非常匆忙，所以還穿著在城裡辦公室上班穿的衣服。他們正站在售票口，跟收票員為了三塊錢的入場費爭執。收票小姐看了李奇一眼，李奇便從凳子起身，走向門口。

　　「有事嗎，各位？」他問。

　　他用了一招他稱為「大男孩走路」的策略。之所以這麼稱呼，是因為他注意到很多大學男生在走路時不知為何總會繃緊身體肌肉，然後慢慢地走，尤其是在海邊、穿著短褲的時候。他們看起來就像肌肉僵硬，連要正常運動四肢都沒辦法。他認為一個體重只有一百三十磅的男孩做這種動作，看起來會非常滑稽；不過他知道以他重兩百五十磅、身高六英尺五英寸的身材用上這招，看起來可是會非常嚇人。這招「大男孩走路」是他新發明的技巧，一個非常有效的技巧。眼前這兩個傢伙想必被震住了。

　　「有事嗎？」他又問了一次。

　　通常他只問完這句，大部分人就會摸摸鼻子走開。不過這兩個人竟然沒被嚇倒，他反而還覺得眼前這兩個人散發著一種帶有自信的威脅，好像還摻著一些傲慢，彷彿他們總能得到想要的東西。不過，這裡可不是他們的地盤，所以他們還滿謹慎的。

　　「沒事，泰山。」左邊那個人回答。

　　李奇笑了。他聽過很多人對他的稱呼，不過「泰山」可還是第一次聽到。

　　「入場費就是三塊錢，」他說。「不然就請下樓，從大門出去可是免費的。」

　　「我們只是要找個人談談。」右邊那個人說。

　　兩個人說話都有口音，應該是紐約來的。李奇聳聳肩。

　　「沒什麼人會在這裡聊天，」他說。「音樂太大聲了。」

　　「你叫什麼名字？」左邊那個人問。

　　李奇又笑了。

　　「泰山。」他回答。

　　「我們在找一個叫李奇的人，」那個人說。「傑克．李奇，你認識嗎？」

　　李奇搖搖頭，說：「沒聽過。」

　　「那我們要跟裡頭的女孩談談，」那個人說。「有人說她們可能認識李奇。」

　　李奇再次搖搖頭，說：「她們都不認識這個人。」

　　右邊那個人正從李奇肩膀上往裡瞧，看著酒吧後頭那些女孩。他在想，現在值班的保鑣可能只有李奇一個人。

　　「好吧，泰山，讓開，」他說。「我們現在就要進去。」「你不識字嗎？」李奇問他。「那裡的幾個大字？」

　　他指著售票桌上方掛著的牌子，黑色背景上有幾個用螢光筆寫的大字：管理人員有拒絕顧客入場之權利。

　　「我就是管理人員，」李奇說。「現在我拒絕讓你們入場。」

　　那個人看了看牌子，再回頭看看李奇的臉。

　　「需要我幫你翻譯嗎？」李奇問。「白話一點？我是老大，你們別想進來。」

　　「省省吧，泰山。」那個人說。

　　李奇讓那個人走到跟自己肩對肩的地方，然後舉起左手扣住他的手肘，用手掌把他的肘關節壓直，再把手指用力按進他三頭肌底部柔軟的神經部位。結果就像持續壓到手肘的麻筋一樣，那人有如觸電般一直跳上跳下。

　　「下樓吧。」李奇溫和地說。

　　另一個人正忙著計算打倒李奇的可能。李奇看見了，為了表示公平，他把右手舉到與眼睛同高，證明他還沒用到右手，可以跟對方比試。他手臂的皮膚黝黑，非常粗壯，手掌因為握鏟子而長了厚繭。剩下那個人看到這樣，就知道該怎麼辦了──他聳聳肩往樓下門口走。李奇也放開了手邊的人。

　　「走著瞧。」那個人說。

　　「把你的朋友都帶來吧，」李奇朝著樓下說。「別忘了每個人都要付三塊錢入場費。」

　　李奇轉身要走向酒吧。那個叫克莉絲朵的舞者就站在他身後。

　　「他們要做什麼？」她問。

　　「來找人的。」

　　「找個叫李奇的人嗎？」

　　他點點頭。

　　「這是今天第二次了，」她說。「之前有個老傢伙也來過這裡。他付了三塊錢。你要不要跟著他們，看看他們到底想幹嘛？」

　　李奇猶豫了。克莉絲朵把他放在凳子上的襯衫拿起來遞給他。

　　「去吧，」她說。「我們在這裡不會有什麼事的，今晚還算安靜。」

　　李奇接過襯衫，把袖子翻到正面，說：「謝了，克莉絲朵。」

　　他穿上襯衫、扣好釦子後，準備下樓。

　　「不客氣，李奇。」克莉絲朵在他身後說。

　　李奇轉過身，但她已經往回走向舞台。他對著售票小姐發了一會兒愣，接著走出了大門。

　　※※※

　　西嶼的夜裡到了十一點還是一樣熱鬧。有些人的夜生活才過到一半，有些正要開始。杜佛街是主要的大街，從島西貫穿到東部，整條街處處明亮而喧鬧。李奇並不擔心那兩個人會在杜佛街堵他，因為街上太多人了，如果他們想報復，就會挑個安靜點的地方，這是很正常的考量。出了杜佛街，尤其是往北走，四周很快就冷清下來。整個中心區的規模很小，街區也小；稍微散個步，就可以走過二十條街，來到這個李奇認為已算郊區的地方，他就在這裡工作，幫人在小房子後面的小庭院挖游泳池。這裡的街燈有一亮沒一亮的，四周從原本酒吧的喧鬧聲變成現在夜間昆蟲沉重的嗡嗡聲；從原來的菸酒味變成庭院裡熱帶植物生長與腐敗產生的強烈氣息。

　　他在黑夜中以Z字形方式前進，遇到街角就隨機轉彎，在較安靜的區域來回走動，附近半個人也沒有。於是他走到路中央，故意讓想躲在門廊後的人有十到十五英尺的空間可以掩護自己。他不怕有人開槍射他，因為他們沒有槍，從他們穿的衣服就看得出來：太合身了，一定沒辦法藏武器。而且，從穿著就知道，他們這趟南下來得很匆忙，還是搭飛機過來的，這樣就更難把武器藏在身上了。

　　大概走了一英里後，他放棄了。這個城鎮雖小，但還是大到足以讓人迷路，於是他向左轉，沿著墓園邊緣往回走向熱鬧的地方。這時，他看到有個人倒在人行道上，就在鐵鏈圍起來的柵欄旁邊，四肢張開，動也不動。這在西嶼還算滿常見的。不過事情有些不太對勁；同時他覺得有點熟悉的感覺。不對勁的是那人的手臂，就壓在身體下面。不管他喝得多醉或多恍惚，肩膀的神經會發出訊息要他翻身。而他覺得熟悉的則是那人的米色舊夾克，他的上半身穿淺色，下半身則是深色：米色夾克，灰褲子。李奇停下來，先看了看四周有沒有人，然後慢慢走近，蹲了下來。

　　那個人就是柯斯特洛。他的臉被揍得稀巴爛，全都是血。喉頭原本泛青的皮膚上，全是褐色小河般的乾涸血跡。李奇摸他耳後，感覺不到脈搏。什麼都沒有。他用手背碰了碰柯斯特洛的皮膚，感覺冰涼。今晚並不冷，而且還很熱，所以他死了至少有一小時。

　　李奇檢查他的夾克，裡面裝得鼓鼓的皮夾不見了。他看到柯斯特洛的手，指尖的肉都被削掉，十指都是，這是用某個尖銳平滑的東西割的，手法乾淨俐落。不是手術刀，是某種更大的刀片，可能是割氈刀（是一種用來割油地氈或油布的工具，刀身很厚，特色是刀尖彎曲，以利於切割。）

2

　　「都是我的錯。」李奇說。

　　克莉絲朵搖搖頭，說：「人不是你殺的。」

　　她突然抬起頭看他。「是你嗎？」

　　「我害他被殺，」李奇說。「有差嗎？」

　　酒吧一點鐘打烊，他們倆肩並肩坐在空盪盪的舞台前的椅子上，大燈已經關掉，音樂也沒了。酒吧裡沒有其他聲音，除了發出嗡嗡聲的空調正在運轉，把裡頭污濁的菸味與汗臭味抽到外面，排到西嶼夜晚的沉靜空氣中。

　　「我應該告訴他的，」李奇說。「我只要告訴他：對，我就是傑克．李奇。接著他就會把事情說出來，然後完成工作回家去。反正我後來大可裝成沒這件事也不會怎樣，而他也不用死。」

　　克莉絲朵穿著一件有點短的白T恤。李奇並沒看她。

　　「你為什麼在乎這件事？」她問。

　　這是個標準的西嶼式問題。她不是冷血動物，只是覺得好奇，為什麼他會在意一個從外地南下的陌生人。

　　李奇看著她，說：「我覺得我有責任。」

　　「不對，你覺得內疚。」她說。

　　他點了頭。

　　「嗯，你不用這樣，」她說。「人又不是你殺的。」

　　「有差嗎？」他又問了一次。

　　「當然有。」她說。「那個人是誰？」

　　「一個私家偵探，」李奇回答。「來找我的。」

　　「為什麼？」

　　他搖搖頭，說：「不知道。」

　　「後來那兩個人是跟他一起的嗎？」

　　他又搖搖頭，說：「不是，就是那兩個人殺了他。」

　　克莉絲朵吃驚地看著他。「真的嗎？」

　　「我猜的。」他說。「我確定他們不是跟他一道的，因為他們比較年輕，看起來也比他有錢。妳看看他倆的穿著就知道，看起來不像他的屬下。總之，他是一個人來找我的，所以那兩個傢伙的老闆另有其人。他們可能是跟蹤他到這裡，查出他到底來做什麼。他在北方一定發現了什麼，造成某個人的麻煩，所以讓人一路跟到這裡來。他們抓了他，打到他說出自己在找什麼。這就是他們也過來找我的緣故。」

　　「他們殺了他，只為了知道你的名字？」

　　「看起來是這樣。」李奇說。

　　「你要報警嗎？」

　　另一個標準的西嶼式問題。不過任何事只要扯上警方，一定就沒完沒了，還會引起爭議。他又搖搖頭說：「不要。」

　　「警察會發現他是誰，然後也開始找你。」

　　「他們可能還要一段時間才會知道他的身分，」李奇說。「屍體身上沒有證件，也沒有指紋。光是要辨識他的身分可能就要花上好幾個星期。」

　　「所以你要怎麼做？」

　　「我要找出雅各太太，」他說。「他的雇主，就是她在找我。」

　　「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不過我要找到她。」

　　「為什麼？」

　　他聳聳肩，說：「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她又問了一次。

　　他站起來，從牆上的鏡子看著她，突然覺得自己靜不下來，好像早就準備好要回到現實世界。「妳知道為什麼，」他對她說。「他因為我而被殺，所以我也被牽扯在內了，懂嗎？」

　　克莉絲朵抬起一隻細長的赤腳，放到他剛起身的椅子上。她思索著，覺得李奇好像還滿習慣被牽扯進某件事的樣子。他的理由很正常，但她總覺得怪怪的。

　　「懂了。所以現在怎麼辦？」她問。

　　「我要去他的辦公室，」李奇說。「說不定他有秘書。不然至少那裡也會留下紀錄，比如電話號碼、地址、契約書什麼的。這位雅各太太可能是他最新的客戶，所以她的紀錄應該會在資料最上層。」

　　「他的辦公室在哪裡？」

　　「不知道。」李奇說。「從他的口音聽來，應該來自紐約。我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當過警察。一個叫柯斯特洛的前任警員，年紀大約六十歲，應該不難找。」

　　「他當過警察？」克莉絲朵問。「為什麼？」

　　「大部分私家偵探都當過警察，不是嗎？」李奇說。「這些人很早就退休，又沒錢，所以就掛起小招牌，自己開業，辦些離婚案件，找找失蹤人口。還記得他知道我銀行帳戶的事嗎？他還知道所有細節，除非有人脈幫忙，不然不可能知道這些的。」

　　克莉絲朵笑了笑，開始覺得有點興趣了。她走近李奇，站到他身旁，臀部貼著他的大腿。

　　「你怎麼知道這麼複雜的事？」

　　他聽著抽風機抽送空氣的聲音。

　　「我也是個調查員，」他說。「當了十三年憲兵。我很行的，不只是長得帥而已。」

　　「你連帥都沾不上邊呢，」她說。「別臭美了。你什麼時候開始調查？」

　　他看了看黑暗的四周。

　　「我想，就是現在。我應該可以到邁阿密搭早班飛機。」

　　她又笑了，不過表情很認真。

　　「你怎麼去邁阿密？」她問。「現在可是大半夜。」

　　他也對她笑了，帶著胸有成竹的表情。

　　「妳載我去。」他說。

　　「有時間讓我穿個衣服嗎？」

　　「穿雙鞋就好了。」他說。

　　李奇跟著她走到車庫停著舊保時捷的地方。他打開車門，而她也滑進駕駛座啟動引擎。她先載他往北邊走半英里路到他住的旅館。她慢慢地開，等車子暖起來。輪胎壓到路面缺口時發出砰砰聲，重重地壓過一個個坑洞。她慢慢停在旅館的霓虹招牌對面，等著他回來，車子引擎則抵著阻風門快速運轉著。李奇回來了，打開車門上車，然後輕輕關上門。

　　「走吧，」他說。「裡面沒有我要帶的東西。」

　　克莉絲朵點點頭，儀表板發出的亮光照著她。

　　「嗯，扣好安全帶吧。」她說。

　　她打到一檔，車子出發，準備穿越城鎮。他們先在北羅斯福路上緩緩行駛，檢查了剩下的油量後，左轉進入大路。她打開測速雷達感應器，把油門催到底，後輪強力空轉，與地面摩擦。李奇被這股動力緊緊壓在皮椅上，就像搭著一架戰鬥機離開西嶼。

　　克莉絲朵讓時速一路維持在三位數，一路向北到長礁嶼。李奇很享受這段車程。她是個很棒的駕駛，行進平穩，不拖泥帶水，進檔、退檔都很流暢，讓引擎持續呼嘯著，把這部小車保持在車道正中央，還利用轉向力讓車子如彈射般筆直前進。她露出笑容，儀表板發出紅光照在她完美無瑕的臉上。要把這輛車開得這麼快很不簡單：大引擎懸掛在後車軸後方，一不小心就會像鐘擺一樣，隨時讓車子打滑。可是她開得非常順暢，讓車子就像架輕型飛機，在地面上一英里一英里前進。

　　測速雷達感應器突然發出一陣刺耳聲，而長礁嶼的燈火就在前方約一英里處。克莉絲朵緊急煞車，慢速通過，然後又踩緊油門往北走，向黑暗的地平線前進。接著她急速左彎、過橋，進入美國本土，行駛在一條筆直切過沼澤的平坦路上，朝北前往一個叫洪斯塔的城市。過了這裡，她隨即右轉上公路，一路保持高速行駛，測速雷達感應器一直開在最大值。他們到達邁阿密機場時，也才不過清晨五點。她開到乘客下車區停車，引擎還在運轉。

　　「呃，謝謝妳載我一程。」李奇對她說。

　　她笑了，說：「我的榮幸，我是說真的。」

　　「好吧，」李奇說。「我猜，回頭見了。」

　　克莉絲朵搖搖頭，說：「我們不會再見了。你們這種人都這樣，一旦離開，就不會再回來了。」

　　李奇坐在她車裡溫暖的空氣中，引擎不時發出啪啪聲。消音器冷卻下來後，開始滴答作響。克莉絲朵靠向他身上。不過她先踩住離合器，把排檔桿打到一檔，這樣才有空間靠近他。她一隻手繞過他腦後，深深往他唇上吻了下去。

　　「再見，李奇，」她說。「很高興至少還知道你的真名。」

　　他回吻她，又深又長的一吻。

　　「那妳呢？」他問。

　　「克莉絲朵啊。」她邊笑邊說。

　　他也跟著笑出來，然後起身走出車外，她靠過去把車門關上；接著緊踩油門開走。他站在路邊目送她離開，等她超過一輛旅館接駁車後，就再也看不見了。他在西嶼三個月來的生活，也隨著她消失，就像從她那輛保時捷的排氣管噴出後，隨即又消散的煙霾。

　　※※※

　　清晨五點，紐約市北方五十英里處，執行長躺在床上，全無睡意，兩眼盯著剛裝潢好的天花板──整間房子都重新粉刷過。他付給裝潢工人的錢比他公司一個職員整年的薪資還多。但其實給裝潢工的錢並不是他自己付的，而是他在辦公室裡捏造公司的支出報表，讓公司來付這些錢，費用就藏在電腦的某個秘密檔案裡，混在大樓保養的七位數字花費中。如果公司是艘已經傾斜的船，那麼這些在帳目表中全部屬於借款的花費，就是壓得船不停往下沉的沉重貨物，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執行長名叫契斯特．史東；他父親就叫契斯特．史東，他爺爺也叫這名字。公司的事業是他爺爺開創的，在那個年代，記帳還是一筆筆寫在帳簿上的，不像今天全都電腦化了。那時帳簿裡記錄的金額，大部分是借出去給別人的款項。他爺爺本來是個鐘錶師傅，但很早就察覺電影業即將興起，於是利用自己在齒輪與微小精密器械上的專業，製造出一台放映機。他還找到一位朋友幫忙，從德國運來研磨好的大型鏡頭，後來他就跟這位朋友主宰市場，發了筆大財。不過他朋友很早就過世了，財富也沒人繼承。當時電影院如雨後春筍般興起，從幾百間戲院，到後來成千上萬間，全都需要放映機。接著聲音搭配電影出現了，再來是新藝綜合體（是一種寬銀幕系統，在拍攝時使用變形鏡頭，放映時再還原回正常比例影像，可以呈現出比一般放映影像更寬的畫面。傳統畫面的銀幕長寬比為1.33：1，而使用三．五釐米膠卷拍攝的新藝綜合體比例為2.55:1）的問世，於是他的帳簿裡，有愈來愈多大筆借貸給別人的金額。

　　後來，電視的出現使得許多戲院結束營業；那些還沒倒閉的戲院則繼續使用老舊設備，直到最後撐不下去為止。執行長的父親契斯特．史東二世接下爺爺的棒子，並將公司改為多角化經營，像是家庭電影院、八釐米投影機與發條式攝影機。接下來，是柯達Kodachrome底片（由柯達公司在一九三五年發表，一開始的用途是電影的十六釐米彩色膠片，隔年則馬上推出三十五釐米幻燈片與八釐米家庭電影，象徵了影片彩色畫面時代的開端。）的時代來臨，然後有薩普魯德（美國總統約翰．甘迺迪於一九六三年十一二十二日造訪德州達拉斯市，在座車上遭槍擊身亡，遇刺當時正好有位市民拿著八釐米攝影機拍攝總統車隊，而這位錄下整個過程的人就是亞伯拉罕．薩普魯德。後來他拍的影片就稱為「薩普魯德影片」。）拍的八釐米影片。新工廠開始建立，鉅額盈收就這樣一點一滴在契斯特．史東二世那部早期IBM主機上記錄下來。

　　接著，電影業再度興起。年輕的契斯特．史東三世在父親過世後接下公司，更將經營觸角延伸至各領域。從以前原來只有一台放映機，到後來再慢慢增加到四台，接著是六台、十二台，一直到十六台。另外，電影的立體聲出現了，然後慢慢演進，從五聲道到杜比音效，再到杜比數位音效。

　　隨之而來的是大量的財富與成就，接著是婚姻，然後是豪宅名車。

　　再來就是電視節目的興起。這時候的八釐米家庭電影簡直沒落到了谷底。競爭也愈來愈激烈：德國、日本、韓國還有台灣同業的競價割喉戰，讓公司業務從他手中一點一滴流失。他開始迫切尋找任何能做出薄金屬板與精密切割齒輪的東西，幾乎所有東西他都試過了。後來他才膽戰心驚地領悟到，機械製品已經落伍了。固態的微晶片、RAM記憶體、遊戲平台等領域都呈爆炸般的擴張；這些東西利潤極大，但他根本連怎麼製造都不清楚。於是，他那部桌上型電腦裡的檔案，開始出現愈來愈多的大筆赤字。

　　他太太翻過身來，睜開眼睛左右張望了一下，先看了看時間，然後看著他，發現他的眼神筆直盯著天花板。

　　「睡不著嗎？」她輕聲問。

　　丈夫沒有回應，於是她別過頭去。她名叫瑪莉蓮．史東，她嫁給契斯特很久了，久到不需要說話就知道他怎麼了。她全都知道，雖然她不了解詳細情況，也沒有直接證據，但她就是知道。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她都看在眼裡，而且她也不是笨蛋。她曾經看著他的產品神氣地展示在各個商店裡，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上一次客戶為了慶祝新訂單而請他們吃飯，也是很久以前了。而契斯特晚上能夠一覺到天亮，更是好久前的事了。所以，她知道的。

　　但她不會在意這些。她說過無論貧富都不在意，而且她是認真的，有錢很好，但沒錢也能過得不錯──不過這不是說他們會像某些人一樣，一輩子當窮人。把這棟該死的豪宅賣了，把所有爛帳清算完後，他們還是能過著超乎她預期的快樂生活。他們還很年輕──呃，可能不年輕了，不過也不算老。他們很健康，有自己的興趣，更重要的是他們擁有彼此。契斯特是個值得擁有的好男人，雖然他的頭髮已經灰白，不過身材保持得還不錯，而且個性堅決，精力旺盛。她愛他，他也愛她。她知道對他來說，她也是個值得擁有的好妻子，雖然已經四十幾歲，但心理還保持在二十九歲。她仍然苗條，有著金髮碧眼，一身活力。她還富有冒險精神。由此看來，她仍是個值得擁有的女人。一切都會很順利的。瑪莉蓮．史東深呼吸，轉過身去，把自己壓進被窩裡。清晨五點半，她睡著了，但她的丈夫仍舊不發一語，盯著天花板發呆。

　　※※※

　　李奇走進出境航廈，呼吸著裡頭的空氣，他的皮膚在螢光下由棕褐色變成黃色。他一邊聽著旁邊傳來的幾句西班牙語對話，一邊看著電視螢幕上的時刻表，紐約就在時刻表的第一格，跟他想的一樣。當天第一班飛機是達美航空往拉瓜地亞機場的班次，中途經過亞特蘭大，大約半小時後起飛。第二班是墨西哥航空往南的飛機。第三班則是聯合航空，一樣前往拉瓜地亞機場，不過是直達班次，而且一小時內就會起飛。他走向聯合航空的售票口，問了單程票的價格，然後點點頭走開。

　　他走進洗手間，站在鏡子前，把口袋裡那捲鈔票掏出來，找出幾張最小面額的湊成剛剛問到的票價。接著他把襯衫釦子全扣上，用手順了順頭髮，走出洗手間，往達美航空櫃枱走去。

　　達美航空的票價跟聯合航空一樣，他知道會一樣──不知道為什麼，兩家的票價就是相同。他把鈔票拿出來算，售票小姐接過一塊、五塊、十塊湊成的金額，把皺了的鈔票弄平，收進櫃枱。「先生，您的名字是？」她問。

　　「杜魯門，」李奇說。「和那個總統同名。」

　　售票小姐沒有反應。她可能是尼克森總統最後那段任期內出生在海外，也可能是卡特總統任職的第一年。李奇不在乎這個。他是在海外出生的，正好是甘迺迪總統剛上任時。他不打算再跟這位售票小姐解釋什麼，因為杜魯門這個名字對他來說也非常久遠。她把他的名字輸進電腦，印出票卡，放進一個封面印有紅藍色地球的紙夾中，然後又把紙夾撕掉。

　　「我可以直接把你登記進去。」她說。

　　李奇點頭。用現金買機票，就代表你極可能與毒品有某種關聯，尤其是在邁阿密機場。如果他大搖大擺地走向櫃枱，拿出一疊大面額鈔票買機票，那麼按照規定，這位售票小姐會踩下裝在櫃枱地板上的秘密按鈕。然後她會假裝打鍵盤，等警察從他左右兩側過來。如果警察看見他這麼一個黝黑的彪形大漢，手裡還握著一疊鈔票，一定會直接懷疑他是運毒的人。當然，他們會追查毒品，不過鈔票也是很好的線索。只要你存進銀行，或者毫無節制地消費，他們就會追查，因為他們認為一般人要花比較大的金額時都會用信用卡，尤其在旅行時，更何況是在機場，在飛機就要起飛的二十分鐘前買機票。只要警察一懷疑你，那就表示行程要延誤，還有數不清的爭論與填不完的文件，這些都是李奇一直試著避免的麻煩。於是他想了個周到的方法，就是裝成連信用卡都用不起的人，像個沒錢還債的大老粗。把襯衫釦子全扣上，然後仔細算著最小面額的鈔票，就是他的偽裝，因為這樣他會顯得既靦腆又困窘，售票小姐就會站在他這邊──這些人拿的薪水都很少，還要背負沉重的卡債，所以她抬頭看到的，只是個經濟比他們還拮据的人，自然會生起惻隱之心，也就不會懷疑他了。

　　「B6登機門，先生，」她說。「我幫你安排坐在窗邊。」

　　「謝謝。」李奇說。

　　他走向登機門。十五分鐘後，飛機開始在跑道上加速準備起飛，這種感覺就像坐在克莉絲朵那輛保時捷裡，只是座位更擠，而且沒有她坐在旁邊。

　　※※※

　　契斯特．史東終於在六點鐘放棄，因為他怎麼也睡不著。他把原本設定在六點半的鬧鐘關掉，悄悄下床，怕吵醒了瑪莉蓮，接著從衣架上拿下睡袍，輕輕走出臥房，到樓下的廚房。他的胃裡都是胃酸，根本不想吃早餐，於是弄了點咖啡，再到客房的淋浴間沖個澡，在這裡不用擔心吵到瑪莉蓮。他希望瑪莉蓮繼續睡，不希望瑪莉蓮知道自己失眠。每晚她都會醒來，問他怎麼了，不過很快就又睡著，所以他覺得她早上會忘了有這回事，要不然就是以為自己在做夢。他很確定她什麼事都不知道，而他很樂意繼續這樣保持下去，因為光處理公司的事就夠麻煩了，如果讓她擔心，只會讓他更加煩惱。

　　他先刮了鬍子，在淋浴時想著今天要穿什麼，該有怎樣的行為舉止。事實上，他已走投無路，就算跪著求那傢伙幫忙也不為過，因為只有那個人會借錢給他，這是他最後一絲希望。他的未來，握在那個人手中。所以，該怎麼跟他商量呢？當然不能跪著求他，這不在談生意的遊戲規則裡。如果你看起來來真的很需要借款，那麼你就借不到。要借到錢的話，就得表現出你不需要這筆錢的樣子：對你來說，這只是一筆無傷大雅的小數目；或者你在考慮要不要讓對方分一杯羹，因為過不久你就能回收大筆利潤。要不然，你就要假裝成對公司來說，最大的問題只是要決定到底跟誰借錢。

　　穿件白襯衫，這是一定的，然後再配條素色領帶。但是，要穿哪一套西裝？義大利式那套可能太亮了，亞曼尼那套也不行，他要給人非常認真工作的印象。當然，他有錢買好幾套亞曼尼，不過他要表現得自己好像太認真工作，心裡只有公司沉重的業務，忙到沒時間上麥迪遜大道買西裝。他決定主打家族世襲企業這張牌，因此他的穿著，要像個歷經三代仍然存在而成功的家族事業繼承人；就像他爺爺曾帶他父親去裁縫師那裡做衣服，而他父親也帶他去過。他想到了那套布魯克兄弟牌的西裝，雖然舊，但仍然體面，有素淨的方格圖案，上開衩，在六月份穿稍微熱了點。穿這套能達到虛張聲勢的效果嗎？就好像跟對方說：我太有錢太成功了，對我來說穿什麼根本沒差？或者，他穿起這套衣服看起來會像個失敗者呢？

　　他把這套西裝從衣架上拿下來，在身上比了比。看起來是很優雅，不過已經過時了，他穿起來真的像個失敗者，於是又把西裝掛回去，試穿另一套從倫敦塞維羅街買來的灰色西裝。這套西裝穿在身上讓他看起來像個紳士，也顯得很有質感──聰明，有品味，永遠值得信賴。接著他選了條幾乎沒什麼圖案的領帶，和一雙黑色硬皮鞋。等他全部穿上後，在鏡子前左右轉來轉去，覺得太完美了，連自己都會讓鏡子裡的人給說服。他把咖啡喝完，擦了擦嘴，走向車庫，發動賓士車。六點四十五分，他開上了這時間不會塞車的美黎特大道。

　　※※※

　　飛機停在亞特蘭大，李奇在機上待了五十分鐘，接著飛機再度起飛，前往東北方的紐約。太陽正照在大西洋上，並從右手邊的窗戶射進來，這是寒冷耀眼的高海拔曙光。他正在喝咖啡──空服員本來要給他水，不過他還是點了咖啡。這杯咖啡又濃又烈，他完全沒加糖就喝了，希望能讓自己清醒點，找出雅各太太到底是何方神聖，還有她為什麼雇用柯斯特洛四處找他。

　　飛機在拉瓜地亞上空盤旋，李奇很喜歡這樣，慢慢懶懶地在曼哈頓的燦爛晨光下繞圈，感覺就像無數部沒有配音的電影。飛機開始搖晃傾斜，一棟棟被太陽染成金色的大樓就在底下滑過：雙子星大樓、帝國大廈，他最喜歡的克萊斯勒大樓，然後是花旗銀行大樓。接著，飛機又迴旋了一圈，便往皇后區北岸俯衝，準備降落。正當他們朝向航站滑行時，李奇看著對岸中城區的一棟棟大樓從小窗戶外掠過。

　　※※※

　　他預約的時間是九點整。他討厭這樣，倒不是說他不喜歡約在九點──九點鐘對大半個曼哈頓商圈來說，只能算是一大清早。他並不是因為這個時間而心煩意亂，而是因為他要預約見人。上次契斯特．史東要預約見人，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實上，他不記得自己到底有沒有預約過跟誰見面。也許他爺爺早期創業時曾經有過，不過從那以後，一直都只有別人要求預約見他。三位契斯特．史東都是，不管他爺爺、他父親，還是他自己，而他們的秘書，會努力把預約時間塞進排得滿滿的行程裡。許多人要排好幾天才能到預約的臨時窗口，然後還得在前廳等幾個小時，才能跟他們會面。但現在情況顛倒過來了，這就是他坐立不安的原因。

　　他早到了，因為他很焦急。他還花了四十分鐘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考慮有沒有其他路可走，但結果是他沒有任何選擇餘地。不管怎麼刪減，他還是缺一百一十萬元。只要撐個六星期就成功了，這也是另一個讓他快要窒息的原因，因為這不是什麼大規模的公司垮台，也不是徹底的失敗，只是公司因應市場所做出的實際反應，而結果則稍微差強人意。就像打高爾夫球時打出一記非常漂亮的發球，只是差了一點，上不了果嶺。他已經非常接近成功了，但還是差一點點。

　　早上九點，他在世貿中心。光是這地方的人數，就排得上紐約州內的第六大城，比首府阿爾巴尼還大。這裡佔地只有十六英畝，但白天的人數可以達到一百三十萬人。契斯特．史東站在廣場上，覺得幾乎所有人都在他身旁打轉。他站的地方，在他爺爺那個年代，是哈德遜河流經之處。以前，他就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垃圾掩埋場的土地一吋吋往河心擴張，接著這兩棟高聳的雙塔，就從乾河床上矗立起來。他看了看錶，走進大樓，搭電梯到第八十八層。當他走出電梯口，看到的是條安靜無人的走廊，天花板很低，整體空間也很狹窄，每間辦公室的門都鎖著，門上都有長方形鐵絲網玻璃窗。他找到要去的那間辦公室，從窗口往內瞥了一下，然後按下電鈴，門鎖喀噠一聲打開。他一走進去就是接待區，這裡就像一般的辦公室，普通到令他吃驚。接待區有個黃銅與橡木製的櫃枱，看起來似乎是故意要表現他們的財力雄厚，櫃枱後方坐著一位男接待員。他停下腳步，挺直身子走向櫃枱。

　　「契斯特．史東，」他的語氣很堅定。「我和荷比先生約了九點見面。」

　　他首先感到驚訝的就是這位男接待員，因為他本來以為會看到女接待員。另一件讓他驚訝的是，接待員直接就帶他進去了，不用先在外面枯等。他還以為自己會先等上好一段時間，坐在接待區某張難坐的椅子上──要是他就會這麼做。如果有個走投無路的人來請他幫忙，他會讓對方先焦急地等個二十分鐘。這不是最基本的心理戰術嗎？

　　辦公室的空間非常大，因為隔間牆都打掉了。裡面非常暗，雖然有面牆上全都是窗戶，不過百葉窗都關上了，只有非常細微的光線從縫隙透進來。辦公室裡還有張很大的辦公桌，桌子正前方擺了三張沙發，剛好成一個正方形。每張沙發旁都有張枱燈桌。這個正方形的中間，有個很大的方形咖啡桌，桌子是黃銅製的，玻璃桌面，桌下鋪有小地毯。整體看起來，這裡就像商店櫥窗展示的客廳擺設。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人，史東朝他走去，一邊走還得一邊避開沙發、繞過咖啡桌。他走到桌前，伸出右手不動。

　　「荷比先生？」他說。「我是契斯待．史東。」

　　坐在桌後的那個人受過嚴重燒傷，他的臉有半邊全是疤痕，看起來像爬蟲動物身上的鱗片。史東驚恐地把眼神移向別處，不過還是用眼角餘光繼續看著。那片疤痕就像煮太久的雞腳，呈現很不自然的粉紅色，頭皮上有疤痕的地方都沒頭髮，只有邊緣處偶爾有幾撮，另一側則有梳得整齊的灰髮。疤痕看起來很硬，而且凹凸不平，不過另外半邊沒燒傷的皮膚就很正常，還看得見因年紀產生的皺紋。他的年紀大約五十到五十五歲，一直坐著不動，椅子移得很靠近桌子，手放在大腿上。史東站在桌前，強迫自己不把臉別開，右手還往前伸著。

　　這是個很尷尬的時刻：站著要跟對方握手，但對方卻對自己伸出的手視而不見。就這麼定住不動，看起來實在很蠢，但要是把手伸回來，情況說不定會更糟，所以他決定繼續伸著手，對待對方回應。接著，那人動了，他用左手推桌子讓身體後退，然後拿起右手跟史東握手──那不能算是右手，而是支金屬製成、閃閃發亮的鉤子，一直延伸到他的袖口裡。這不是人造手，如果用這來當義肢，也太不聰明了。那只是支鉤子，就像英文大寫Ｊ的形狀，用有光澤的不銹鋼鑄成，擦得閃閃發亮，就像一件雕刻作品。史東差點上前握住那支鉤子，不過他又收回自己的手，杵著動不了。那人大方地笑了笑，不過只有半邊臉有表情，他笑得像是完全不在意這件事。

　　「所以他們都叫我『虎克．荷比』。」他說。

　　虎克．荷比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舉起鉤子，好像在檢查什麼東西似的。史東嚥了嚥口水，試著恢復冷靜。他納悶著該不該換用左手跟荷比握手，他知道有些人會這麼做，他有個叔公，在中風以後，就都用左手和人握手。

　　「坐吧。」虎克．荷比說。

　　史東感激地點點頭，往後方走，坐在沙發最遠處。他必須側身面對桌子，不過他還是很高興能離開尷尬的時刻。荷比看著他，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上桌面，鉤子敲到木頭桌面時，發出了沉沉的金屬聲。

　　「你要借錢。」他說。

　　他臉上燒傷的那邊完全不會動，看起來又厚又硬，簡直就像鱷魚的背。史東覺得自己的胃又發酸了，於是把眼神往下移，看著咖啡桌。然後他點點頭，把手放到膝上，再點點頭，試著回想自己設計好的劇本。

　　「我需要填補公司的差額，」他說。「六個星期，一百一十萬元。」

　　「銀行呢？」荷比問。

　　史東盯著地板。咖啡桌的桌面是玻璃，桌面下有塊花紋毯子。他識相地聳了聳肩，動作裡好像包含了一百招神秘的商業談判策略，但半招也派不上用場，因為他正在跟一位他完全不敢冒犯的人談判。

　　「我不太想找銀行，」他說。「雖然我們有向銀行貸款，不過我把他們的利息壓得低到不行，而且前提是金額固定，期限也固定，完全不讓他們有利滾利的機會。你也知道，我不希望因為一百多萬這麼點小錢而搞亂我和銀行原有的協議。」

　　荷比動了動他的右手，在木頭桌面上拖著那支鉤子。

　　「放屁，史東先生。」他小聲地說。

　　史東沒有回應，他的注意力都在鉤子刮過桌面的聲音上。

　　「你服過役嗎？」荷比問他。

　　「什麼？」

　　「你有被徵召嗎？去越南？」

　　史東嚥了嚥口水。原來他的燒傷，還有那支鉤子，就是這麼來的。

　　「我錯過了，」他說。「我緩徵了，因為去念大學。我也很想去，真的，不過我畢業時，戰爭早就打完了。」

　　荷比緩緩點頭，說：「我去了。我在那裡學到很多，其中一件事就是蒐集情報的重要。我把這招用在我的工作上。」

　　昏暗的辦公室裡突然一片沉默。史東點點頭，把臉別開，盯著桌子邊緣。他只能更改劇本了。「好吧，」他說。「不過我裝成這樣也是情有可原的，對吧？」

　　「你的狀況糟透了，」荷比說。「你已經向銀行貸款到極限，他們一定不肯再借你的。不過你做得還不錯，能讓公司從谷底往上爬，只差一點點就能成功。」

　　「就差那麼一點，」史東說。「六個星期，一百一十萬，我就差這些。」

　　「這是我的專業，」荷比說。「每個人都有專業，而我的就是專門處理你這種案子：公司的基礎還很穩固，只是暫時有些枱面下的問題。銀行不能處理這類問題，因為他們也有專業，不過是在其他領域，譬如當個愚蠢又不切實際的笨蛋。」

　　他又動了動鉤子，刮著橡木桌面。

　　「我收費很公道，」他說。「我不是放高利貸的，不會收你百分之百的利息。我可以借你一百一十萬，六週的話，就收百分之六的利息好了。」

　　史東又把手放到膝上了。六週收百分之六的利息，年息大概是多少？差不多百分之五十二。現在借一百一十萬，六個星期後全數還他，再付六萬六的利息。平均一週是一萬一。這樣還好，不算高利貸，但利息也不算太低。不過，至少這個人願意借錢。

　　「那抵押品呢？」史東問。

　　「我要等值的股份。」荷比說。

　　史東強迫自己抬頭看著荷比。他覺得這可能是某種測試。他用力吞了吞口水，覺得自己就快成功了，所以還是說實話為妙。

　　「公司的股票現在根本不值錢。」他小聲說。

　　荷比點點頭，彷彿很滿意這個回答。

　　「現在是不值錢，」他說。「不過很快就值錢了，不是嗎？」

　　「那也要等我還完你的錢才行。」史東說。「很矛盾對吧？只有等我還清你的錢，股價才會回升。要等我完全脫身才行。」

　　「所以那時候我就能獲利了。」荷比說。「我要的不只是暫時轉移，我要股權，而且要繼續持有股權。」

　　「繼續持有？」史東問，語氣難掩驚訝之情。百分之五十二的年息，再加送股票當謝禮？

　　「我一向都這麼做，」荷比說。「算是感情用事吧。所有我幫過的公司，我都想保有一些股份。大部分人都很樂意接受這樣的協議。」

　　「當然，」史東說。「我想這應該沒問題。」荷比用左手打開一個抽屜，拿出一份印好的表格，滑到史東面前。

　　「我準備了這個。」他說。

　　史東往前彎，起身拿了表格。上頭是貸款的協定：一百一十萬元，六週收百分之六的利息，還有一項標準的股票轉移協議。這些股票不久前還值一百萬，現在卻不值這個價，不過可能很快就會回升。他眨了眨眼。

　　「沒有其他路可走了，」荷比說。「就像我說的，我有我的專業，我知道這個市場的困境所在。你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了。事實上，你根本找不到其他可以借錢的地方。」

　　荷比坐在離桌子六英尺遠的地方，但史東卻感覺他就像坐在自己身旁，坐在沙發上，用那張嚇人的臉抵著自己，然後用亮晶晶的鉤子把自己開膛剖肚。史東微微點頭，不發一語，從上衣口袋拿出一支萬寶龍鋼筆，身子前傾，把表格放在冰冷堅硬的咖啡桌桌面上，在兩個地方簽下名字。荷比看著他，也點了點頭。

　　「那麼，把錢轉到你公司的營運帳戶裡嗎？」他問。「其他銀行就不會看到了？」

　　史東恍惚地點點頭，說：「好啊。」

　　荷比拿筆記了下來。「一小時內款子就會進去。」

　　「謝謝。」史東說。現在講謝謝應該算剛好。

　　「現在換成我浮上枱面了，」荷比說。「六個星期，也沒有實際的擔保。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沒問題的。」史東低著頭說。

　　荷比點點頭，說：「我知道沒問題。」他往前傾，按下前方的對講機。史東聽到外面的接待室隱約傳來嗶嗶聲。

　　「麻煩拿史東的檔案過來。」荷比對著對講機說。

　　接著就是一陣沉默，然後，門開了。那位男接待員走向桌子，手裡拿著一個綠色資料夾。他彎腰把資料夾放在荷比面前，然後就轉身往外走，輕輕把門關上。荷比用他的狗子把資料夾推向史東。

　　「看看吧。」他說。

　　史東往前傾，拿起資料夾打開來看。裡頭有幾張八乘十英寸的黑白照片。第一張是他的房子，很明顯是有人開車停在他家車道盡頭，坐在車裡拍的。第二張就是他太太瑪莉蓮，這張是用長鏡頭拍攝，照片裡的她走在花園裡。第三張是瑪莉蓮從城裡一家美容院走出來時拍的；這張也是用長鏡頭，畫面還帶些顆粒，像是跟監時從隱蔽處所拍。第四張，是她那輛BMW車牌的近照。

　　第五張照片也是瑪莉蓮，看起來是某個晚上從臥房窗戶往內拍的，她穿著浴袍，頭髮放了下來，還濕濕的。史東盯著這張照片。要拍這張照片的話，那人一定得站在他們家後面的草皮上。他的眼神開始模糊，耳中只有沉默的嗡嚼聲，然後他把照片亂疊起來，闔上資料夾，慢慢放回桌上。荷比向前用鉤子尖端點了點那份綠色文件，把資料夾拉向自己。鉤子刮著桌面，在一片靜默中發出刺耳的聲音。

　　「這就是我的防護措施，史東先生，」他說。「不過，就像你剛剛所說，一切都沒問題的。」契斯特．史東什麼也沒回應，逕自起身穿過沙發與桌子走向門口，直接走出接待區，經過走廊再到電梯，往下八十八樓。當他走出大樓，燦爛的晨光有如一記重拳般照在他臉上。

3

　　同樣的陽光也照在李奇的後頸上。此刻，他正坐在一輛無照計程車的後座前往曼哈頓。如果讓他選，他會選擇沒有牌照的司機，因為這符合他保持隱蔽的習慣。雖然說沒人會從計程車司機身上追查到他的動向，不過無照的司機對他來說還是最安全的。另外，他也比較有機會跟司機議價；如果是一般跳表營業的有牌車，可能就沒辦法了。

　　車子過了三區橋，進入曼哈頓的第一二五街上。司機往西開過車陣，一直開到羅斯福廣場，李奇先要司機開到路邊停下。他張望四周，思考了一會兒。他本來想找間便宜的旅館，但是要有電話，還有完整的電話簿才行。最後他的結論是，在這附近應該找不到同時符合這三種需求的旅館。不過他還是付了錢下車。不管他要去哪裡，最後一段路他要用走的，他要給自己留段額外的時間，這也是他的習慣。

　　※※※

　　兩個人身上的名貴西裝都縐了，他們一直等到契斯持．史東離開後才進辦公室，穿過裡頭的擺設，靜靜站在桌前。荷比看了看他們，接著打開一個抽屜，拿出史東剛剛簽名的協議書，還有一本黃色便條紙。他把鉤子放在桌上，轉動椅子，讓窗戶透進的微光照在他沒燒傷的半邊臉上。

　　「怎麼樣？」

　　「我們剛回來。」第一個人說。

　　「弄到我要的消息了嗎？」

　　第二個人點頭，然後坐到沙發上。

　　「他在找一個叫傑克．李奇的傢伙。」

　　荷比在黃色便條紙上記下這名字。「他是誰？」

　　突然一陣沉默。

　　「不知道。」第一個人說。

　　荷比緩緩點了頭。「那柯斯特洛的雇主是誰？」

　　又是一陣沉默。

　　「我們也不知道。」那個人說。

　　「這些都是最基本的問題。」荷比說。

　　那個人看著荷比，說不出話來，覺得有點緊張。

　　「你們沒想到要問這麼簡單的問題？」第二個人點頭。「我們問了，而且發了瘋一樣地一直問他。」

　　「結果柯斯持洛不肯說？」

　　「他本來要說的。」第一個人說。

　　「可是他死了，」第二個人接著說。「他身子一挺直，突然就死了。他年紀很大，體重又過重，我想可能是心臟病發作吧。很抱歉，先生。我們倆都很抱歉。」

　　荷比又緩緩亂了頭。「有人發現嗎？」

　　「沒有，」第一個人說。「屍體也無法辨認了。」

　　荷比往下看那個人的左手手指。「刀子呢？」

　　「已經丟到海裡了。」第二個人說。

　　荷比動了動手臂，用鉤子尖端在桌面上敲著節奏。他好像陷入了沉思，然後果斷地點著頭。

　　「好吧，我知道，不是你們的錯。他的心臟承受不了，這也不能怪你們對吧？」

　　第一個人鬆了口氣，然後也坐到沙發上。他們逃過一劫了，這對他們來說可是件大事。

　　「我們要找到他的雇主。」荷比打破沉默。

　　沙發上的兩人點頭，等待指示。

　　「柯斯特洛一定有個秘書，對吧？」荷比說。「這個秘書一定知道雇主是誰。我要把這個雇主找出來。」

　　那兩人坐在沙發上不動。

　　「還有什麼事？」

　　「那個叫傑克．李奇的，」第一個人說。「應該是個大塊頭，在西嶼待了三個月。柯斯特洛告訴我們，那裡的人都在談論一個大個兒，他到那裡剛好三個月，晚上就在一個酒吧工作。我們去找過他，他真的是個彪形大漢，不過他說自己不是傑克．李奇。」

　　「所以呢？」

　　「在邁阿密機場，」第二個人接下去。「我們搭的是聯合航空，因為這班是直達飛機。不過在我們的班次前還有一班飛機，是達美航空經亞特蘭大飛往紐約的。」

　　「然後呢？」

　　「記得我們剛說的那個大個兒嗎？我們看到他走進登機門。」

　　「你確定？」

　　第一個人點頭。「百分之九十九確定。他離我們很遠，不過他的個頭真的很高大，一定不會錯。」

　　荷比又開始用鉤子敲起桌面，陷入思考中。

　　「好吧，他是李奇。」他說。「他一定是，對吧？柯斯特洛到處打聽，然後你們又在同一天問一樣的事，所以他倉皇而逃。問題是逃到哪裡去？這裡嗎？」

　　第二個人點頭。「如果他沒在亞特蘭大下機，那他就在這裡。」

　　「為什麼來這裡？」荷比問。「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柯斯特洛的秘書會說出雇主是誰吧？」他露出笑容。「然後他的雇主會告訴我，這個李奇是何方神聖。」

　　兩個穿著名貴西裝的人輕輕點了點頭，從沙發上起身，穿過擺設，走出辦公室。

　　※※※

　　李奇往南走，穿過中央公園，邊走邊想，這件事牽涉的範圍到底有多大。他確定要來這地方沒錯，光從那三個人的口音就聽得出來。不過，這裡的人實在太多了，五個行政區內就有七百五十萬人口，而整個城市可能有一千八百萬人。一千八百萬人擠在這城市裡，任何人都可能需要某些專業服務，譬如快速又有效率的私家偵探。依他的直覺推測，柯斯特洛可能就在曼哈頓，不過雅各太太也極有可能住在郊區。如果妳是個住在郊區的女人，正好要找私家偵探，那麼妳會從何處找起？當然不是超市或錄影帶店，也不會是服飾店旁的購物中心。妳會拿起黃頁電話簿，找最近的城市，然後開始打電話。妳可能先跟對方初步談了一下，然後他開車來找妳，或者妳搭火車去找他。在這個人口稠密區，妳求助的範圍可達好幾百平方英里。

　　李奇放棄了找旅館的念頭。他覺得辦這件事用不了多少時間，說不定一個小時就解決了。而且他人在外頭，可以得到很多旅館不能提供的消息。他需要城裡五個區還有城外郊區的所有電話簿，而旅館裡不會有全部的東西。另外，他也不想在旅館打費率那麼高的電話──挖游泳池賺的錢可不多。

　　於是，他朝公共圖書館走去，那地方在四十二街與第五街交口。這個圖書館是世界最大的嗎？他忘了。可能是，可能不是。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裡絕對夠大，有他需要的全部電話簿，而且還有又大又寬的桌子與舒適的椅子。從羅斯福廣場走過去有四英里遠，輕鬆走大概一小時就到了，中間不用停下，除了過十字路口等紅綠燈，還有到文具店買個紙筆的時間。

　　※※※

　　接下來走進荷比辦公室的是那位男接待員。他進來後就把門鎖上，走到離桌子最近的沙發上坐下，他盯著荷比，眼神嚴肅，不發一語。

　　「怎麼了？」荷比問他，雖然心中早就知道怎麼了。

　　「你應該離開的，」接待員說。「情況已經非常危急了。」

　　荷比沒有回應，只用左手僅剩的手指握著那支邪惡的鉤子，由下而上慢慢摸到鉤子彎曲處。「你計畫好的，」接待員說。「你也保證過。如果不照著做，那你的計畫和保證還有什麼意義？」

　　荷比聳聲肩，不說話。

　　「夏威夷那裡已經有消息了，對吧？」接待員說。「在你的計畫裡，只要夏威夷傳來消息，你就要離開。」

　　「柯斯特洛從沒去過夏威夷，」荷比說。「我們查過了。」

　　「這表示情況更糟，有其他人去過夏威夷了，而且我們還不知道是誰。」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荷比說。「本來就沒什麼。你想想看，除非我們從另一端先得到消息，不然沒人會去夏威夷。你也知道，這是順序上的問題。另一端先傳來消息，然後才是夏威夷。第一階段先發生，然後第二階段，接著才是時候離開，順序如果顛倒發生，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你保證過的。」接待員又說了一遍。

　　「現在還太早，」荷比說。「這不合邏輯。你想想看，如果有個人買了一把槍，還有一盒子彈，然後他拿槍指著你，你會害怕嗎？」

　　「當然會。」

　　「我不怕，」荷比說。「因為他還沒裝上子彈。第一階段就等於是買槍跟買子彈，第二階段才是裝上子彈。除非另一端傳來消息，不然夏威夷就只是把空槍而已。」

　　接待員往後一靠，抬頭看著天花板。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荷比把抽屜打開，拿出史東那份資料，把簽過的協議書拿出來。他把紙張傾斜，讓窗戶的微光照到史東的兩個簽名上。

　　「六個星期，」他說。「也許不用那麼久。我只需要這些。」

　　接待員又把頭抬起來，斜眼看著荷比。

　　「需要什麼？」

　　「我這輩子幹得最大的一票。」荷比說。他把紙放在桌上，用鉤子壓著。「史東剛剛把他整間公司拱手讓給我。歷經三代人血汗換來的成就，都讓這蠢蛋雙手奉上了。」

　　「不，他只是給你一堆麻煩。你拿一百一十萬換了幾張沒用的紙而已。」

　　荷比笑了。

　　「放輕鬆，讓我來傷腦筋就好。畢竟我才是老闆，對吧？」

　　「好啊，你要怎麼辦？」接待員問。

　　「你知道他擁有什麼嗎？他在長島有間大工廠，在龐德里奇有間大豪宅。工廠那一帶至少有五百間房子，全部佔地就有三千英畝。長島沿岸的房地產，正等著人去開發呢。」

　　「那些房子又不是他的。」接待員反駁。

　　荷比點頭。「沒錯，大部分都已經抵押給布魯克林的一些小銀行。」

　　「那又怎樣？」接待員問。

　　「你想想看，」荷比說。「假設我把股票放到市場上會怎麼樣？」

　　「你會慘兮兮，」接待員說。「這些股票根本不值錢。」

　　「完全正確，根本不值錢，但借錢給史東的銀行還不知道，因為他騙了他們，不讓他們知道他有麻煩，不然他怎麼會來找我，對吧？所以，那些銀行會趕快查清楚抵押在他們手上的股票到底還值多少。交易所會直接評估股票的價值，然後告訴他們，這些股票根本分文不值。接下來呢？」

　　「銀行會很緊張。」接待員回答。

　　「沒錯，」荷比說。「他們會很緊張。大家都會知道他們的股票不值錢，然後他們會驚慌失措，直到我虎克．荷比出現，用史東債款的百分之二十向他們買下來。」

　　「他們會接受嗎？百分之二十？」

　　荷比笑了笑，他臉上的疤痕隨之皺了起來。

　　「他們會的，」他說。「要他們跪著求我買都行。他們會把所有股票都算進去。」

　　「好，再來呢？工廠附近那些房子呢？」

　　「一樣的道理。」荷比說。「我有股票，還有那間工廠，我會把工廠關閉，要是沒有工作，那些房子的居民就繳不出銀行貸款，而布魯克林的銀行會受到很大的影響。接下來，我用一成的金額來付這些抵押借款，把他們統統趕走，再雇幾台推土機把那裡夷平，最後我就擁有佔地三千畝的長島房地產了。對了，還有龐德里奇的一間大豪宅。這些全加起來，大概只要花我八百一十萬。扣掉豪宅大概兩百萬元，等於我用六百一十萬買這些東西，未來在市場上我預估可以賣到一億。」

　　接待員盯著他看。

　　「所以我才說需要六週時間。」荷比說。

　　接待員搖搖頭，說：「不會成功的，這是家族事業，史東還是握有大部分股權。而且股份也不是全都賣出去，那些銀行只有一部分而已。你只是個小股東，他不讓你做這些事的。」

　　荷比也搖搖頭，說：「他會賣給我的。全部。一點不留地賣給我。」

　　「不可能。」

　　「他會的。」

　　※※※

　　李奇在公共圖書館查資料，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好消息是很多本電話簿裡都有叫雅各的人，像是曼哈頓區、布隆克斯區、布魯克林區、皇后區、史坦頓島、長島、威徹斯特、澤西海岸，以及康乃狄克。李奇預估一下從紐約開始，大概一小時車程的範圍為半徑。在這個範圍裡的人，如果需要什麼東西，幾乎都會先從紐約開始找，在這範圍外的人就不一定了。他在筆記本裡做了記號，記下一百二十九位可能是雅各太太的人。

　　壞消息是，這些黃頁電話簿裡找不到叫柯斯特洛的私家偵探，白頁電話簿裡是有很多，不過他們的名字下面都沒列出職業。李奇嘆了口氣。他感到失望，但這是預料中的事。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運氣，一翻開電話簿就能看到「柯斯特洛徵信社──專門為您到西嶼尋找前任憲兵」這種廣告標語。

　　一大堆徵信社用的都是非常普通的名字，其中很多都是用字母A開頭，像是Ace、Acme、A，One、AA Investigators等等。其他有些就直接使用地名，像是曼哈頓或布隆克斯。有些則鎖定高消費族群，會用「輔助律師業務之服務」這類字眼。有間還打著老字號招牌，自稱「名偵探公司」。有兩間則標榜公司裡的人員只有女性，而且只為女性服務。他把白頁電話簿放回去，將筆記本翻到另一頁，抄了十五通紐約警局的電話，然後坐了一會兒，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接著，他走出圖書館，經過幾隻蹲伏著的巨大獅子雕像，走進人行道上的電話亭。他把筆記本攤開放在電話上，拿出口袋裡的所有零錢，開始撥打清單上的電話。每一通電話，他都要求跟行政部門談，因為他覺得也許會有某個負責行政的老警官，能提供他需要的消息。

　　他才打到第四通電話就成功了。前三通都派不上用場，電話裡對方聽起來也不怎麼想幫忙。第四通一開始也一樣，先響鈴，再轉接，等了一段時間後，有個氣喘吁吁的聲音接起電話，背景像在一間滿是污垢的檔案室裡。

　　「我找一位叫柯斯特洛的人，」李奇說。「從警察局退休後，當起私家偵探，可能是自己當老闆，也可能幫別人做事，年紀大約六十歲。」

　　「嗯，你是誰？」電話那端問道。一樣的口音，聽起來就像柯斯特洛本人在講話。

　　「我叫卡特，」李奇說。「跟那個總統同名。」

　　「你找柯斯特洛做什麼，卡特先生？」

　　「我有樣東西要交給他，但我弄丟他的名片了，」李奇說。「而且電話簿裡找不到他的號碼。」

　　「那是因為他根本沒把號碼登記上去。他只幫律師工作，一般人的案子他可不接。」

　　「所以你認識他囉？」

　　「認識他？我當然認識。他當偵探前就在這裡上班，所以我會認識他也不奇怪吧。」

　　「你知道他的辦公室在哪裡嗎？」

　　「在西村吧。」對方說，接著就停了下來。

　　李奇把頭別過話筒，嘆了口氣，動作就像在拔牙。

　　「你知道是西村哪裡嗎？」

　　「格林威治大道吧，我沒記錯的話。」

　　「你知道幾號嗎？」

　　「不知道。」

　　「電話號碼呢？」

　　「不知道。」

　　「你聽過一個叫雅各的女人嗎？」

　　「沒有，我應該聽過嗎？」

　　「只是問問，」李奇說。「她是他的客戶。」

　　「從來沒聽過。」

　　「好吧，謝謝你的幫忙。」李奇說。

　　「嗯。」對方回答。

　　李奇掛上電話，又走回圖書館，翻出曼哈頓區的白頁電話簿，看看格林威治大道上有沒有名叫柯斯特洛的人，結果是沒有。他把電話簿歸位，走出圖書館，回到陽光下，開始步行。

　　格林威治大道是條又長又直的街道，從第十四街與第八街口，往東南方延伸到第八街與第六街口。這條街的兩旁都是低矮的格林威治村式建築，有些還有往內挖空的半地下室，用來開小商店或者畫廊。李奇先走過北邊，但什麼也沒找到。於是他避開車陣，從另一邊往回走，正好走到一半時，看到一個小小的銅製招牌掛在大門走道的石框上。擦得亮亮的長方形招牌，是眾多招牌的其中一個，上面寫著「柯斯特洛」。門是黑色的，而且沒關上，進去裡面是個小廳，旁邊有個用氈子製成的佈告欄，上面壓進幾個塑膠字，表示這棟大樓裡有十間小辦公室，其中第五間就是柯斯特洛。小廳後頭有道鎖上的玻璃門。李奇按下第五間的電鈴。沒有回應。他想用膝蓋把門頂開，但一點動靜也沒有，於是他按了第六間的電鈴。對講機傳出沙沙聲。

　　「找誰？」

　　「快遞。」他說，接著玻璃門發出唧唧聲，喀噠一下就打開了。

　　這是棟三層樓建築，如果連分開的地下室也算進去就有四層。第一到第三間辦公室都在一樓。他走上樓，看見第四間在左手邊，第六間在右手邊，第五間則在大樓後方，門口正好在通往三樓的樓梯之下。

　　第五間的門是桃花心木製的，李奇注意到門並沒有關上。這道門打開的角度不算大，但也夠明顯了。李奇用腳推，門慢慢轉開，裡面是個小而素淨的接待處，差不多是一間旅館客房的大小。整個空間用一種柔和的色調粉刷，大概介於淺灰與藍色之間。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他的前方有個L形的秘書桌，桌上有個看起來功能很多的電話與一部高級電腦，旁邊有個文件櫃和一組沙發。牆上窗戶用的是毛玻璃，這個房間還有另一扇門，直接通往裡面的辦公室。

　　接待區沒有人，而且非常安靜。李奇走進去，用腳後跟輕輕把門關上，門閂自動扣住，感覺好像辦公室要開始工作了。他走過地毯，到另一扇門前，把手縮進襯衫袖口，用袖子轉開門把。第二個房間跟剛剛的接待區大小差不多，這就是柯斯特洛的辦公室。辦公室裡有很多加框的黑白照片，記錄著柯斯特洛年輕時的模樣，他與很多警局的長官、隊長，還有當地政客合照過，這些人李奇全都不認識。柯斯特洛以前還是個瘦子，從照片可以看出他慢慢發福的跡象；這種感覺很像減肥廣告，只是效果剛好相反。所有照片都集中掛在桌子右邊的牆上。桌上有本記錄簿、一個老式墨水盒、一具電話，桌子後方有張皮椅，從皮革壓陷的形狀來看，可以知道坐在上面的是個大胖子。左手邊的牆上有扇更粗的毛玻璃窗，下方有排上鎖的櫃子。桌子前方有給訪客坐的椅子，擺放的角度令人覺得舒適而對稱。

　　李奇往回走到外面的辦公室，感覺空氣中有股香水味。他走到秘書桌，看見一個女用包包，而且是打開的，包包側面抵著椅子左側小梳妝枱的折疊板；板子並未闔上，李奇看見裡頭有個皮夾，還有一包衛生紙。他拿出鉛筆，用橡皮擦那頭把衛生紙推開，看見下面有些化妝品、一大串鑰匙，還有一瓶散發出柔和香氣的昂貴香水。

　　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以漩渦為主題的螢幕保護程式。他用鉛筆輕輕推了一下滑鼠，蜜幕保護程式馬上消失，出現一封寫到一半的信，游標正在某個未完成的字上規律閃動著。信的抬頭有當天早晨的日期。李奇突然想到柯斯特洛的屍體，四肢攤開趴在人行道上，就在西嶼那個墓園旁邊；他再看了看那個擺得很整齊的女用包、入口那道打開的門，還有螢幕上未完成的字，突然打了個寒顫。

　　接著，他推著鉛筆操作滑鼠，把文書處理軟體關掉，一個對話視窗跳出來問他是否要儲存變更。他想了一下，按下「否」，然後把檔案總管打開，檢查檔案目錄，想看看有沒有發票紀錄。從這些檔案不難看出，柯斯特洛很善於經營他的事業；在他出發尋找傑克．李奇之前，就先有訂金的紀錄了。但是，他到底什麼時候開始著手調查的呢？這些事一定有個明確的順序。首先，雅各太太找柯斯特洛幫忙，只給了個名字，大概描述了李奇的身材，還有提到他曾是個軍人。柯斯特洛當時必定聯絡了軍方在聖路易的檔案儲存中心，因為只要是服過役的人，在那邊都會有紀錄。這地方有兩層嚴密防護，除了森嚴的門禁外，還有重重人為關卡，不讓外人隨便進入。經過幾次耐心等候，柯斯特洛終於知道了李奇自軍方除役這件事。接著，他的調查就陷入膠著，毫無進展。後來，柯斯特洛姑且試著從銀行帳號著手：先打給一個老朋友，套套交情拉拉關係，可能因此收到了朋友從維吉尼亞傳真過來的資料，或者直接就在電話中告訴他關於帳戶的資料。他知道後，便馬上南下，在杜佛街到處打聽，然後遇上那兩個傢伙，被他們給殺了。

　　這個合理的推測聽起來很短，不過柯斯特洛實際上在聖路易跟維吉尼亞這兩個部分應該花了不少時間。李奇推測，想從中心得到紀錄，以柯斯特洛這種普通人來說，至少要花三到四天。維吉尼亞的銀行那邊應該不會比中心的紀錄快多少──要套交情也不可能馬上得到帳戶資料。實際上花的時間應該就是這麼久沒錯：從這兩個地方得到資料差不多要七天時間，再用一天來整理，還有開始和結束再各加一天，全部加起來，就是雅各太太找他幫忙的十天之後。

　　他打開一個標示為「發票」的子目錄，右邊視窗出現一長串的名字，全部以字母排序。他把游標往下拉，再把捲軸往上移，在Ｊ開頭的清單並未找到雅各（Jacob）這個名字；清單裡的名字大多是縮寫，也許都是律師事務所的簡稱。他查了一下日期，沒有十天前的資料，但有九天前的──說不定，柯斯特洛的動作比他想得還快一些，但也可能是秘書的動作慢了些。這個九天前的資料名稱是SGR＆T─09。他點開資料夾，裡面顯示了一筆千元訂金的紀錄，事項是尋找失蹤人口，帳單則寄給華爾街一間叫「史賓．古曼．瑞克與泰伯聯合事務所」的地方。紀錄裡有帳單地址，但沒有電話號碼。

　　他關掉檔案總管，進入資料庫，搜尋叫SGR＆T的檔案，找到一筆有相同地址的資料，而且還多了其他訊息，有電話、傳真、電報，還有電子郵件。他彎下腰，從秘書那包衛生紙中抽了幾張來包住電話話筒，也拿了一張蓋在按紐上，接著撥打資料裡的號碼，鈴響一會兒就接通了。

　　「史賓．古曼，」一個頗有朝氣的聲音說道。「需要幫忙嗎？」

　　「我找雅各太太，謝謝。」李奇口氣匆忙地說。

　　「請稍等。」對方說。

　　電話傳來一陣等待音樂，接著一個男人接起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急，不過還滿客氣的，可能是個助理。

　　「我找雅各太太，謝謝。」李奇又說了一遍。

　　那人聽起來很忙，一副被打擾的樣子。「她去蓋里森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不好意思。」

　　「你有她在蓋里森的地址嗎？」

　　「她的？」那人說道，聽起來有點驚訝。「還是他的？」

　　李奇愣了一下，聽出對方的訝異，決定試一試。

　　「他的，我是說他的。我可能搞混了。」

　　「這很正常，」對方回答。「我想上面可能印錯了，光這個早上我就糾正了五十個人吧。」他唸了地址，很明顯早已背了下來。紐約的蓋里森，在哈德遜河往上約六十英里處，差不多就在西點軍校正對面，李奇曾在西點待過四年。

　　「我想你可能要快一點。」那個人說。

　　「好，我會的。」李奇說，然後掛上電話，覺得被弄糊塗了。

　　他關掉電腦資料庫，讓螢幕就這麼空白著，再看了一眼那個秘書的包包，離開房間時，還聞得到她的香水味。

　　※※※

　　柯斯特洛的秘書在透露雅各太太身分的五分鐘後就斷氣了，差不多也就是荷比用鉤子對付她的五分鐘後。他們在八十八樓，荷比辦公室的浴室內。這是個理想的地方，空間很大，足足有十六英尺見方，拿來當浴室簡直太大了。荷比花了不少錢請設計師在裡頭鋪上花崗岩瓷磚，整個地板、牆壁與天花板都是。浴室裡有個大淋浴間，沖澡時可以把掛在不鏽鋼軌道上的透明塑膠簾拉起來隔開。不鏽鋼軌道是義大利製的，用來掛這片透明塑膠簾實在大材小用。荷比某次發現把一個失去意識的人用手銬銬在上面，軌道竟還承受得了重量，所以後來每當他要逼供，或者強迫誰遵照指示辦事，就會用這個方法；曾掛在上面的人當中，有好幾個體重都比現在這個秘書重得多。

　　唯一要注意的問題就是隔音，而他很肯定這不會是問題。這是棟十分堅實的建築，雙子星大樓的重量每棟都超過五十萬噸，又厚又堅實的牆，全是大量鋼筋水泥建成的。此外，他也沒有會對其他辦公室好奇的鄰居──八十八樓的辦公室大多是租給某些不知名小國的貿易代表團，而那些瘦巴巴的職員平常有一大半時間都待在聯合國；八十七樓和八十九樓也都是這樣，所以他才安心選擇了這個地方。不過，荷比絕對不是會冒一絲一毫額外風險的人，所以他還用上了膠帶，以策安全。首先，他會剪下幾條大約六英寸長的膠帶，暫時貼在牆壁瓷磚上。其中一條是要貼在被銬著那人的嘴上。直到那人開始瘋狂點頭，眼睛都快凸出來時，他就會撕下對方嘴上的膠帶，等待答案。如果對方尖叫，他會用力再貼上另一條膠帶，繼續折磨下去。通常在第二條膠帶撕下來後，他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由於地板也是瓷磚，所以要清洗拷打的痕跡就簡單多了：把蓮蓬頭開大一點，裝幾桶水沖沖四周，再拖拖地，一切又會回復原來的樣子，所有痕跡都會隨著水從八十八樓的排水口沖到下水道去。荷比從來沒拖過地，因為這需要用到兩隻手。所以他那兩個年輕手下其中之一就得捲起名貴的西裝褲管，脫掉鞋、襪，負責拖地的工作。荷比正在外面，坐在他的桌子前，跟另一個手下談話。

　　「我會弄到雅各太太的地址，你們把她帶來給我，知道嗎？」

　　「當然，」手下回答。「那她怎麼辦？」

　　他朝浴室地板點了點頭。荷比跟著看過去。

　　「等晚上再說，」荷比說。「把她的衣服穿上，帶到船那邊去。開出海灣幾浬後就丟下去。」

　　「過幾天後，她會被沖回來的。」那個人說。

　　荷比聳聳肩，說：「我不介意。幾天後，她的屍體會腫起來。警方會以為她是從汽艇上摔下來的。至於她身上的傷，他們會以為是螺旋槳造成的。」

　　※※※

　　保持隱蔽的習慣有很多好處，不過也有些缺點。現在要到蓋里森，最快的方式就是租輛車直接開過去，但因為李奇既沒信用卡，又沒帶駕照，只好放棄這個選項。於是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先去中央車站，他很確定那裡有哈德遜線的班車，因為有些通勤族可能就住在往北那麼遠的地方。如果沒有的話，美國鐵路公司往阿爾巴尼和加拿大的火車應該也會經過那裡。

　　他付錢給計程車司機後，穿越人潮走到車站大門，搭長長的電扶梯往下到車站大廳。他瞄了一下四周，伸長脖子看火車時刻表，試著回想停靠站的地理位置。克羅頓─哈蒙線的火車不適合，因為終點站離蓋里森太遠了，他至少要搭到普基西才行。他往下看完班次清單，沒有他需要的車；接下來一個半小時，都沒有可以帶他去蓋里森的車次。

　　※※※

　　他們就照平常的做法，其中一人搭電梯到地下二樓的裝貨區，再去垃圾堆裡找個空紙箱。裝冰箱或飲料販賣機的最理想，不過他以前也曾用過三十五吋電視的紙箱。這次，他找了個原來裝檔案櫃的大紙箱，然後用推車從裝貨區的斜坡把箱子推進貨運電梯，回到八十八樓。

　　至於另一個人，則負責在浴室把秘書的屍體裝進運屍袋。接著他們把屍體放進箱子，拿荷比用剩的膠帶把箱子密封起來，放到推車上，再搭電梯下樓到停車場。他們把推車停在一台黑色雪佛蘭Suburban休旅車後方，數到三，一起把箱子抬進後車廂，關上車門並上鎖；然後他們離開車子一段距離，再往回看，車窗隔熱紙的顏色很深，車庫照明也很昏暗，確定不會有問題。

　　「我告訴你，」其中一位說。「如果把椅子拆下來，我們就可以再放一個裝雅各太太的箱子。今晚動手，就不用跑兩遍了。我可不想一直上那艘船。」

　　「好啊，」另一個人說。「還有多的箱子嗎？」

　　「那一個是最適合的了。不過我想還是要看雅各太太的體型。」

　　「要看我們今天能不能解決她吧。」

　　「你還懷疑這個？你也看到老大今天心情不太好吧？」

　　他們一起走到另一個通道，打開另一台黑色Tahoe休旅車的車門。這輛車比剛剛那輛雪佛蘭Suburban小，不過體積還是很大。

　　「所以我們要去哪裡找她？」其中一人問道。

　　「一個叫蓋里森的小鎮，」另一個回答。「沿著哈德遜河往上，中途會經過一個叫辛辛的地方。差不多要開上一小時，頂多一個半小時就會到。」

4

　　黑色休旅車倒出車位，駛向出口，高速旋轉的輪胎在地面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他們出了停車場，朝西街開去，在街口右轉以後，加速往北方前進。

　　西街一到五十六號碼頭正對面，就變成第十一大道，從這裡開始，部分西行車流會開進第十四街往北走。他們的Tahoe休旅車陷在車陣中，不斷按著喇叭催促前方車輛，但完全沒用，喇叭聲在路旁的高樓大廈間與河面上無奈地迴盪著。車子緩慢前進，過了九條街後，便向左轉進第二十三街，然後又轉進第十二街，繼續往北，一路上的速度只比走路快一點而已，直到過了賈維茲會議中心，才慢慢加快，不過才到西四十二街口，又開始堵車了。第十二街到底後，變成米勒公路，車陣還是非常擁擠，一直塞到舊鐵道區附近。接著，米勒公路變成哈德遜公園大道，車速還是很慢，不過哈德遜公園大道實際上是九A公路，到了克羅頓維爾以後會變成九號公路，一路向北就能到達蓋里森。這條路線完全筆直，不用轉彎。但是，出發了半小時後，他們還在曼哈頓，被困在河濱公園附近。

　　※※※

　　對李奇來說，那部電腦的文書處理軟體給了他最重要的訊息。游標在未打完的句子中央持續閃爍著。開著的門與丟著的女用包已經給了不少線索，然而這還不是最重要的；辦公室的職員離開時通常會關上門，帶著自己的東西，但不是每次都會這麼做。秘書可能剛好走到大廳，突然被某件事纏住了，譬如有人向她要幾張紙，或者請她看一下影印機有什麼問題，然後他們可能就順便去喝杯咖啡，聊聊昨晚約會的事等等。也許她只是要出去個一、兩分鐘，所以沒關門也沒拿包包，只是後來剛好有其他事，就離開了半小時，這都很正常。然而，就算只離開一分鐘，也沒有人會不先把電腦文件存檔就離開的。而這個秘書，竟然沒存檔就離開了位子。剛剛電腦跳出視窗問他「您要儲存變更嗎？」這就表示她離開座位時並沒有點選「存檔」這個選項；對於一個每天都要用電腦工作的人來說，存檔就是像呼吸一樣自然的習慣，而這個秘書竟然沒存檔。

　　所以，這代表事情不妙。李奇走過中央車站另一個大廳，手裡拿著一杯兩盎司的黑咖啡，這是他剛從一個小販那裡買來的。他把杯子蓋緊，將手裡那捲鈔票塞進口袋。咖啡非常濃，濃得足夠讓他清醒去做接下來要做的事。他跑回大廳，上了月台，前往克羅頓的火車已經準備出發。

　　※※※

　　哈德遜公園大道到了一七〇街附近，就分成好幾個複雜糾結的彎曲斜坡道路，其中往北分出的線道就叫環河道路。這條路跟哈德遜公園大道其實是同一條，朝著同一方向，也沒有轉彎，不過由於這裡交通流量極大，只要有一位駕駛低於平均速度，那麼後面整條路就會受到很大的影響；若是有個外地駕駛稍稍遲疑一下，那麼後面就有好幾百輛車要開始堵塞了。黑色Tahoe休旅車就這樣完全停在華盛頓堡對面，接著在華盛頓大橋下的整段路都是停停走走。一直到環河道路變寬，路名變回哈德遜公園大道之前，Tahoe才終於打到三檔加速前進，不過到了收費站前，又開始堵車了。付了通行費後，這輛車才終於出了曼哈頓島，向北穿過布朗克斯區。

　　※※※

　　在中央車站與克羅頓─哈蒙間，沿著哈德遜河來回的火車只有兩種：普通車和快車。快車並不是速度快，而是沿途停靠的車站比較少，一趟大概要花上四十九至五十二分鐘。普通車則每站都停，因此這樣重複停停走走，大概就要花上六十五至七十三分鐘。所以，如果搭快車，最快會比普通車早二十四分鐘到達。

　　李奇搭的是普通車。他給列車員五塊半，買了張非尖峰時間的單程票，坐在一張空的三人座最旁邊。因為喝了太多咖啡，他感覺非常清醒。他把頭靠在窗上，思考著自己究竟要去哪裡？為什麼要去那個地方？到了那裡後他要怎麼辦？還有，到底他來不來得及到那裡──不管他要去那兒做什麼。

　　※※※

　　九A公路變成了九號公路，從河岸邊緩慢地往史密斯營地彎去，這條路位於威徹斯特北方，車速已經算快的了，但不是賽車跑道那種快法──畢竟這條是彎路，路面也凹凸不平，無法讓車子維持高速行駛──而是沿路視野很好，很空曠，因為這裡算是舊地與新開發森林地的綜合區域。附近到處有住宅區，圍著高高的木製籬笆，牆板漆得很勻稱，入口大門側邊還會擺著大圓石，上頭刻著看起來就覺得很有朝氣的名字。Tahoe休旅車急速前進，車上兩人一個負責開車，另一個則在膝上放了一本地圖指路。

　　他們剛過皮克斯基爾，開始找條路要左轉，轉過去後，便朝著河邊前進，接著就發現前方有塊空曠區域──他們進入了蓋里森鎮。他們開始尋找目標地址，但要找到很不容易，因為居住區散布在各處：一戶人家的郵遞區號可能屬於蓋里森鎮，但他們可能住在超出蓋里森的範圍處，從這裡的住家散布狀況就看得出來。不過他們還是找對了路，在所有該轉彎的地方轉彎，來到他們要找的街道。他們放慢車速，在河畔稀疏的樹林間，查看每戶人家的信箱號碼。道路在某個地方轉向，周圍愈來愈空曠，他們繼續查看。最後，他們終於找到了那間房子，在離房子不遠處停了下來。

　　※※※

　　李奇在克羅頓下了火車，這趟路程總共花了七十一分鐘。他跑著上階梯，過月台，出了車站，走到計程車候客處。這裡排了四輛車，車頭全都朝著車站大門，而且四輛都是舊款的雪佛蘭

　　Caprice旅行車，側面還用了仿造的木頭雕飾。第一個看見李奇的駕駛是個胖女人，她仰起頭，像是準備聽他說話。

　　「妳知道蓋里森怎麼走嗎？」李奇問她。

　　「蓋里森？」她說。「先生，那很遠哦，有二十英里吧。」

　　「我知道。」他說。

　　「車費差不多要四十塊。」

　　「我給妳五十，」他說。「不過馬上就要出發。」

　　他坐到駕駛旁邊的座位。車裡聞起來有股老舊計程車的臭味，另外還混著過量芳香劑與清潔劑的味道。他看了一下里程表，已經走了一百萬英里。那女人踩緊油門穿過停車場，開上九號公路往北行，整輛車就像在洶湧波濤上的大船上一樣搖晃。

　　「有地址嗎？」她盯著前方的路面問道。

　　李奇複述法律事務所助理告訴他的地址，女司機點點頭，加速前進。

　　「那裡看得到河。」她說。

　　她開了十五分鐘，經過皮克斯基爾後便放慢速度，要找個路口左轉，接著改變了這艘大船的航向往西行。李奇覺得河就在前方，那條河就像森林裡一條一英里寬的海溝。這女人知道要往哪兒走，她沿著河開，然後在一條鄉間小路轉彎，向北前進。火車軌道與河岸平行，他們就開在兩者中間的路上，不過軌道上沒有火車。地勢逐漸下降，李奇也看到西點軍校就在左前方，約在河面後方一英里處。

　　「應該就在這附近。」她說。

　　他們開的鄉間小路很窄，旁邊有用木頭直接做成的農場圍籬，路肩的雜草全都剛剛割過，另外還有些持別的繪畫。這裡每一百碼就有個信箱，路旁還有好幾根電線杆，上頭的電線穿過樹梢相互連接著。

　　「哇！」那個女人帶著吃驚的口吻說。「我想就是這裡了。」

　　路本來就很窄，而到這裡就快不能通行了，因為路肩停了一長排車子，大概有四十輛，幾乎都是黑色或深藍色的。這些車子全是最新款式，不是轎車就是跑車。女司機把車慢慢開到車道上，旁邊停著的車全部頭尾相連，朝著前面的一棟房子。房子車庫前的空地上，大概又停了十到十二輛車，其中兩輛是車身全綠的底特律製轎車。那是軍隊的車，李奇遠在一英里外就能看到上面的國防部標誌。

　　「這裡下車嗎？」女司機問他。

　　「好吧。」他小心地說。

　　他從口袋那捲鈔票中抽了張五十塊給她就下車了，站在車道上，不確定接下來該怎麼辦。他聽到計程車開走的嘎嘎聲，然後走到路上，看著一長排車子，還有路邊的郵筒。其中有個郵筒的名字是用小的鋁字拼成的：蓋伯。他知道這名字，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樣熟悉。

　　房子建在一塊很大的土地上，沒什麼特殊造景，地點選得不錯，差不多介於自然景觀與荒涼地帶的中間區域。建地的形狀不很規則，格局也不高，有西洋杉製的牆板、深色紗門，還有個大的石製煙囪，整體的感覺就像郊區一棟儉樸但舒適的別墅。這裡非常安靜，空氣濕熱，似乎很適合萬物生長。李奇聽得見矮樹叢裡昆蟲聚集的聲音，他也感覺得到房子後方的河流，帶著一切多餘的聲音往南方流去。

　　他走近房子，聽到房子後方有對話聲。有人在小聲交談，而且可能有很多人。他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到了車庫旁，站在一段水泥階梯的最上緣，眼神穿過後院，落在那條在陽光下藍得刺眼的河面上。在他右前方，薄霧中一英里遠處的灰色低矮建築就是西點軍校。

　　房子後院是一塊從樹林中清出來的平坦區域，就在河流陡岸的最上緣。地面覆著一層割過的草，院子裡大概站了百來個人，充滿莊嚴的氣氛。在場的除了六位軍官身著軍服外，其他人全都穿得一身黑，男人是黑西裝打黑領帶，女人則是黑色上衣與黑鞋。他們小聲而嚴肅地交談，手裡拿著紙餐盤與酒杯，肩上像是掛著深沉的哀傷。

　　這是個葬禮，他闖進了一個葬禮。他尷尬地站在原地，身上還穿著昨天在西嶼換上的裝束：褪色的斜紋棉褲、縐了的淡黃色襯衫，腳上穿著一雙磨損嚴重的鞋子，而且沒穿襪子，另外還有一頭被太陽曬得變淡的頭髮，跟一整天沒刮的鬍子。底下那些參加告別式的人全都安靜下來，轉過頭看著他，彷彿他剛剛在一個嚴肅的場合中拍手。他愣住了。所有人不發一語盯著他瞧，臉上帶著好奇，而他只能茫然地盯著他們。全場一陣沉默，毫無動靜。然後，有個女人動了，她把手中的餐盤與酒杯遞給旁邊的人，慢慢走向他。

　　她很年輕，大概三十歲，跟其他人一樣穿著全套黑裝。她看起來既蒼白又疲累，但還是很美。簡直美極了。她很苗條，穿上高跟鞋後顯得更高，一雙長腿穿著深色透明絲襪。她有一頭很漂亮的長髮，金色的，沒怎麼設計的髮型，還有湛藍色的雙眸，另外身體的骨架比例也很完美。她優美地走過草皮，停在水泥階梯最下緣，像在等他走下來。

　　「嗨，李奇。」她溫柔地說。

　　他往下看著她，她認識他。而他也知道她是誰。這一切如此突然，他覺得就像一部定格的影片突然跳過十五年，眼前這個本來還在青春期的女孩，突然變成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這一切，全都發生在一剎那間。蓋伯，這是信箱上的名字，這個人叫里昂．蓋伯，曾經當過他很多年的指揮官。

　　他想起從前，那是在菲律賓一個又熱又濕的晚上，他們是在一間基地宿舍後院的烤肉會上認識的。

　　當時有個纖細的女孩在宿舍冰冷的陰影中進進出出，那時她十五歲，就已是個非常迷人的女性，但也仍是未成年的女孩。她叫裘蒂，是蓋伯的女兒，而且是獨生女，她是他生命中的光芒。而他眼前這個女人就是十五年後的裘蒂．蓋伯；她已長大，變得更美，就站在水泥階梯下緣等著他。

　　他看了一下其他人，然後走下台階到草皮上。

　　「嗨，李奇。」她又說了一遍。

　　她的聲音很小，而且聽起來很疲累。有種悲傷的感覺，就像周遭的氣氛。

　　「嗨，裘蒂。」他說。

　　他想問：「誰死了？」不過他想不出用什麼方式問才不會顯得麻木不仁或很愚蠢。裘蒂似乎知道這點，對他點了點頭，接著說：「是爸爸。」

　　「什麼時候？」他問。

　　「五天前，」裘蒂說。「他這幾個月生病了，不過走得實在太突然了。你也很訝異吧？」李奇緩緩點頭，說：「我很遺憾。」

　　他望向河面，面前那百來個人的臉孔全變成了里昂．蓋伯的臉。一個身型矮小卻無比堅強的男人。不管他高興、生氣或遇到危險，總是掛著一臉微笑。不論生理或心理上，他都是個勇敢的人。他也是個很棒的指揮官，誠實、公平而且敏銳，李奇一直視他為楷模。蓋伯是李奇的良師兼益友，也是最支持他、最保護他的人。他曾冒險地在十八個月內連升李奇兩級，讓李奇成為和平時期最年輕的少校。後來李奇屢屢立功，證明了蓋伯的慧眼識英雄，但他也只是揮揮手微微笑著，不願居任何功勞。

　　「我真的很遺憾，裘蒂。」李奇又說了一遍。

　　她沉默地點點頭。

　　「我實在很難相信，」他說。「太難接受了。我不到一年前才見過他，那時候他還很健康。他生了什麼病嗎？」

　　她又點點頭，不發一語。

　　「但他一直是個堅強的人。」他說。

　　她悲傷地點頭說：「他一直是啊，非常堅強。」

　　「而且也還不算老。」他說。

　　「六十四歲。」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心臟有問題，」裘蒂說．「這是他走的原因。你記得他總愛假裝自己好像沒有心一樣嗎？」

　　李奇搖搖頭。「其實他有顆比誰都大的心。」

　　「我後來知道了，」她說。「媽過世以後，這十年來，我跟爸爸是最好的朋友。我很愛他。」

　　「我也愛他，」李奇說。「就像他是我的爸爸，而不是妳爸爸。」

　　她再次點頭。「他還是一直提起你。」

　　李奇轉頭看向別處。他發呆望著遠方的西點軍校，在薄霧中灰茫茫的一片建築。他已經到了要經歷親友過世的年齡了。他的父親、母親與哥哥都過世了，而現在，他最親近、最像親人的蓋伯也走了。

　　「他六個月前曾經心臟病發作，」裘蒂說。她用手指把長髮撥到耳後，眼神憂鬱了起來。「有段時間他好像恢復了，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不過實際上他卻愈來愈衰弱。醫院那邊打算幫他做導管手術，可是病情實在惡化得太快，身體承受不了這麼大的手術。」

　　「我真的很遺憾。」李奇說了第三次。

　　裘蒂轉到他身旁，挽著他的手臂。

　　「別這樣。」她說。「他一直是個很滿足的人。至少他走得很快，要是再這麼拖下去，我想他會更痛苦。」

　　李奇腦中突然閃過老蓋伯的畫面，全身都是活力與狂熱，就像個充滿能量的火球；他可以體會，如果成了一個什麼都不能做的病人，蓋伯會有多絕望。他想像著蓋伯那顆年老無力的心臟，最後還是放棄了與死神的搏鬥。他無奈地點頭。

　　「來吧，我帶你見一些人，」裘蒂說。「有些你可能本來就認識了。」

　　「我的穿著不適合這個場合，」他說。「不好意思。我想我該走了。」

　　「沒關係的。」她說。「你認為爸爸會在意嗎？」

　　他想起蓋伯穿卡其色軍服、戴著軍帽的模樣。他一直是美軍穿著品味最差的軍官，李奇在他麾下的十三年中，這點從沒變過。他笑了笑，說：「我想他不會介意的。」

　　裘蒂帶他走到草皮上。這群人中，他認識的大概只有六個。有些穿軍服的人他認得，而有些穿西裝的則是他在各地共事過的人。他與好幾個人握手，試著記住他們的名字，不過總是左耳進右耳出。然後大家又開始小聲交談，開始吃喝，一群人圍住他們，似乎能夠體諒他以這麼不整齊的穿著出現。裘蒂還是挽著他的手臂，他感覺得到她冰涼的手。

　　「我在找人，」他說。「這是我過來的真正原因。」

　　「我知道。」她說。「你要找雅各太太，對吧？」

　　他點點頭，問：「她在這裡嗎？」

　　「我就是雅各太太。」裘蒂說。

　　※※※

　　那兩個人把Tahoe休旅車從路旁倒出來，離開電線下方，這樣他們的汽車電話才不會受到干擾。駕駛撥了號碼，靜悄悄的車內只聽得到話筒裡鈴響的聲音。他打去六十英里以南，一間位於八十八樓的辦公室。電話接通了。

　　「有麻煩了，老闆。」駕駛說。「好像有人在舉行告別式，可能是葬禮什麼的，至少有上百個人參加。我們抓不到雅各太太，甚至連她是誰都不知道。這裡有很多女人，每個都有可能。」電話裡傳來荷比的咕噥聲。「所以呢？」

　　「還記得西嶼酒吧的那個傢伙嗎？他剛剛才搭計程車到這裡，差不多只比我們晚十分鐘。他已經走進去了。」

　　話筒發出沙沙聲，電話那頭沒有回應。

　　「我們該怎麼辦？」駕駛問。

　　「繼續監視。」荷比說。「把車停到某個隱蔽處，等全部的人離開。我想那應該是她家，可能是老家或度假的地方，所以其他人最後都會回去，留下她一個人。你們兩個要是沒抓到她，就別想回來了，懂嗎？」

　　「那個大塊頭怎麼辦？」

　　「如果他也離開，就放他走。如果他留下來，就解決他。但我要活捉這個叫雅各的女人。」

　　※※※

　　「妳就是雅各太太？」李奇問。

　　裘蒂．蓋伯點頭，說：「我是，應該說曾經是。我離婚了，不過為了工作，我還留著這名字。」

　　「妳前夫是誰？」

　　她聳聳肩說：「也是律師，和我一樣。當時我們覺得彼此很適合在一起。」

　　「多久的事了？」

　　「從頭到尾，三年。我們在法學院認識，等到畢業有工作後就結婚了。我待在華爾街，他卻到華盛頓特區一家公司上班，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他把工作看得比婚姻還重，所以我們漸漸淡了下來。去年秋天我們正式離婚，我幾乎記不得他的樣子。他對我來說只是個名字──艾倫．雅各。」李奇站在院子裡，看著她。他感覺自己心裡不太舒服，因為她結過婚了。她十五歲時還是個纖瘦的孩子，但已經非常漂亮，個性純真、有自信，但同時也有點害羞。有次他倆坐在一起，她看起來有些膽怯，但還是克制不住好奇心，鼓起勇氣跟他討論生與死、善與惡的問題；然後她開始坐立不安，雙手抱膝，慢慢把話題轉移到愛與性，還有男女之間的事，接著她就紅著臉跑開了。他一個人被丟在原地，內心覺得冰冷，一方面深深為她著迷，另一方面又氣自己為她著迷這件事。幾天後，他在基地附近看到她，她還是臉紅得厲害。而現在，十五年後，她已經是個長大的女人了，念過大學跟法學院，結過婚又離婚，外表美麗，內心平靜，舉止優雅。她正挽著他的手，一起站在她過世父親的後院中。

　　「你結婚了嗎？」她問。

　　他搖搖頭。「沒有。」

　　「不過你過得很快樂？」

　　「我一直都很快樂，」他說，「以前是這樣，以後也一樣。」

　　「你都做些什麼？」

　　他聳聳肩，回答：「沒什麼。」

　　他從裘蒂頭上望去，眼神掃過人群中的每一張臉。這些沉悶的大忙人，重視物質生活，每個都有自己的大事業，他們的生活全都按部就班進行。他看著這些人，納悶著究竟他們是傻子，或者自己才是。他想到了柯斯特洛臉上的表情。

　　「我最近待在西嶼，」他說。「挖游泳池。只用一把鏟子。」

　　她沒什麼反應，只是試著用她的手緊扣住他的前臂，不過她的手太小，而他的手臂又太粗。他只感覺她的手心稍微握緊了一點。

　　「柯斯特洛在那裡找到你？」她問。

　　他找到我，但沒跟我說要來參加葬禮，他想。

　　「我要告訴妳柯斯特洛的事。」他說。

　　「他人很好，對吧？」

　　不太好，李奇這麼想。裘蒂離開他，走進人群裡，他們等著再為蓋伯說些悼詞。那些人喝了酒，愈來愈放鬆，談話聲愈來愈大，氣氛也愈來愈感傷。李奇走到一個露台，上頭有張長桌，食物就擺在鋪著的白布上。他用餐盤裝了些冷雞肉和飯，再拿了杯水。不遠的樹下有個老舊的露台，上面都是枝葉或果子腐爛後留下的灰綠色痕跡；露台上的陽傘也已褪成白色了。沒人注意到這地方。李奇走上去，鑽進傘下，獨自靜坐在一張髒椅子上。

　　他邊看著人群邊吃東西。大家都不想離開，他們對蓋伯的關愛顯而易見。大家都愛蓋伯，但不太會在他面前表現出來，而現在這些感情全都釋放出來了。裘蒂正在人群中穿梭，向人們點頭、握手、悲傷地微笑。大家都有關於蓋伯的故事要告訴她，說他雖然總是板著臉、外表暴躁，但卻有顆非常善良的心。李奇也知道好幾個例子，但他不會像他們一樣等著告訴裘蒂，因為不用這麼說，她也知道她的父親是個好人。她知道的。她在人群中走動，心情很平靜，因為她知道自己有生以來一直愛著父親，而父親也一直愛著她。她什麼事都會告訴他，而他也什麼事都會跟她說。人們活著，然後死去，只要把這兩件事做好，就沒什麼好後悔的。

　　※※※

　　他們在同一條路上找到一間大門深鎖、無人居住的度假小屋，然後把Tahoe停到車庫後方，這裡不會被街上的人看到，而且很適合他們行動。他們從盒子裡拿出九〇手槍，放進外套口袋，接著走回街上，躲到矮樹叢中。

　　這裡的路很難走。他們雖然在曼哈頓北方六十英里處，卻宛如身處婆羅州的叢林中。四周都是參差生長的藤蔓，處處阻礙著他們前進。路旁都是經過第一次砍伐後再長出的天然闊葉植物，同樣到處亂長，雜草蔓生，橫生錯節的樹枝也以非常低矮的角度擋住他們。他們開始往後方走，勉強穿越重重障礙，最後終於到了蓋伯家的車道對面，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全身沾滿苔蘚跟綠色粉塵。他們小心走到屋前，躲到一塊窪地裡，小心探頭看著從後院出大門的那條路，現在已經有人走了出來，準備離開。

　　雅各太太的身分已經呼之欲出。倘若荷比沒說錯，這裡真是她家的話，那麼現在站在門口送客、和人握手道別的那個金髮女人就是女主人。大家都走了，只有她留下來。她就是雅各太太。他們看著她與眾人道別，勇敢地微笑、擁抱、揮手。人們走到車道上，有自己一人來的，有兩兩結伴同行的，也有一群人一起來參加，車子一輛輛發動起來。排氣管噴出的藍色薄霧已逐漸散去。他們聽著車子的嘶嘶聲，還有車子轉動開出車位的吱嘎聲，輪胎在路面上也發出摩擦聲。這兩人看著車子遠離，心想事情一定會很順利。再過不久，這裡就剩她一人悲傷哽咽地站在家門口。當她看到他們出現，可能還會以為是來弔唁的人，只是晚到了些，畢竟他們也穿戴著深色西裝與領帶。適合在曼哈頓商業區的穿著，到了這裡就變得像要參加葬禮一樣。

　　李奇走在最後兩位客人後面，跟著他們走上水泥階梯，出了庭院。他們其中一位是上校，另一位則是二星將軍，兩人都穿著全套整齊軍服。李奇已經料到，只要有免費食物飲料的地方，軍人一定都是最後離開的。他不認識那位上校，不過覺得那位將軍很面熟，而且他感覺將軍也認識自己的樣子。不過他們並沒有進一步打招呼，因為兩人都不想陷入長談，還得解釋自己最近在做些什麼。

　　兩位軍官很正式地與裘蒂握手，接著突然啪地一聲立正，然後敬禮。他們離開時的步伐乾淨俐落，就像閱兵一樣，擦得發亮的靴子敲擊著柏油路，眼神直視前方，像是望向一千碼外；在這綠意盎然的郊區車道上，他們的舉動實在很突兀。他們坐進停車場裡剩下的最後一輛車，一輛離房子最近的綠色轎車。最早到，最晚離開；畢竟現在是和平時期，沒有冷戰，這些人整天也沒什麼事好做。這就是李奇當初慶幸自己的部隊被裁撤的原因。現在，他看著那輛綠色轎車轉彎離開，心裡更確定當初的想法沒錯。

　　裘蒂走到他身邊，又像剛才那樣挽著他的手。

　　「那麼……」她輕聲說。「結束了。」

　　綠色轎車的聲音愈來愈遠，最後消失，四周也慢慢恢復以往的寧靜。

　　「他葬在哪裡？」李奇問。

　　「鎮上的公墓。」她說。「他大可選擇葬在阿靈頓國家公墓，可是他不要。你要去看看嗎？」他搖搖頭，說：「不了，我不做這種事。對他來說我去不去都沒差，對吧？他知道我會想念他，因為我很久以前就對他說過。」

　　她點頭，握著他的手臂。

　　「我得跟妳說柯斯特洛的事。」李奇又提了一遍。

　　「為什麼？」裘蒂問。「他都告訴你了，不是嗎？」

　　他搖頭，說：「沒有。他找到了我，但為了謹慎，我騙他說我不是李奇。」

　　裘蒂抬頭看著李奇，覺得很驚訝。「為什麼？」

　　李奇聳聳肩，說：「我想是習慣吧。我四處旅行不是為了找麻煩。而且我也不認識雅各這個人，所以我只把他的話當耳邊風。我在那裡住得很快樂，也很安穩。」

　　裘蒂繼續盯著他看，說：「我應該用蓋伯這名字的，反正這也是爸爸的事，不是我的。不過我是透過我的公司和柯斯特洛接洽，當初也沒想那麼多。如果他提到蓋伯，你就會承認了，對不對？」

　　「當然。」李奇說。

　　「而且你不用緊張，其實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我們可以進去談嗎？」他問。

　　她驚訝地問：「為什麼？」

　　「因為事情很嚴重。」

　　他們看著她帶他走進大門。她拉開紗門，他扶著，然後她轉動門把開門。這間房子的前門很大，是暗褐色木頭製的。他們走進屋內，關上大門，約莫十秒後，最左邊的窗戶透出了暗淡光線。那兩人猜想，這個房間應該是客廳或書房，由於外面的樹實在長得太快太雜，遮住了裡頭的光線，以至於連白天都需要開燈。他們繼續躲在潮濕的窪地中等著；陽光下，一堆昆蟲飛繞在他們四周。他們看看彼此，注意聽著是否有動靜。結果仍是一片寂靜。

　　他們走出窪地，小心地走到車道上，再蹲低跑到車庫角落，背靠側牆，慢慢移動到前方，然後穿過步道往前門去，邊行動邊掏出外套裡的手槍。他們槍口朝下，其中一人先到前門門廊，另一個再跟上，然後慢慢走上去，蹲在門扉兩側，背靠著牆，手槍隨時準備瞄準。她從這裡進去，就會再從這裡出來，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

　　「有人殺了他？」裘蒂重複李奇的話。

　　「我想可能還殺了他的秘書。」李奇說。

　　「真不敢相信。」裘蒂問。「為什麼？」

　　她帶他走過一條昏暗的走廊，進到房子角落的一間小書房。房間裡有個小窗戶，四周牆壁都是深色木頭鑲板，擺設的家具也都是深褐色，因此整個房間格外陰暗。她把桌燈打開後，整個書房頓時變成一個溫暖舒適的空間，就像李奇在歐洲看過的戰前時期的酒吧。書架上擺滿了書，都是幾十年前訂閱的便宜版本，書架前端還有圖釘釘著幾張褪色捲曲的相片。書房裡有張樸素的書桌，是老蓋伯用來計算帳目和稅金的；雖然他後來的工作與專業無關，但他坐在桌前處理事情的樣子就像以前還在軍中工作時一樣。

　　「我不知道為什麼，」李奇說。「我什麼都不知道，連妳為什麼叫他來找我也不清楚。」

　　「是爸爸要找你，」她說。「他沒跟我說原因。我在忙，最近有個案子很複雜，做了好幾個月，我的心力都投注在這上面。我只知道他發病後去看了心臟科醫師，在醫院遇到某個人，然後涉入某件事裡，而且他非常在意，似乎覺得自己責任重大。可是，他的病情愈來愈糟，不得不放棄這件事，後來就說要找你，也許你能幫得上忙。我看他非常激動，這對身體不太好，所以我跟他說我會讓柯斯持洛去找你，因為我們公司每次都請柯斯特洛找人；我能幫上忙的，也只有這件事。」

　　事情有點頭緒了，不過李奇的直覺反應是「為什麼找我？」他知道蓋伯的問題：正在做某件事，可是健康出了問題，又不願放棄自己的責任，所以需要幫助。然而蓋伯這種人，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到人幫忙。在曼哈頓黃頁電話簿裡，就可以找到很多私家偵探。如果事情過於機密，或是不想讓他們知道的私事，他只要打個電話，馬上就能找到十幾個憲兵隊的朋友來幫忙──不只，二十幾個，甚至上百個都行。那些人為了報答他在軍中幫過的忙，絕對都是義無反顧。李奇坐在椅子上納悶：為什麼一定要找我？

　　「他在醫院遇到的人是誰？」

　　裘蒂聳聳肩，看起來有點悲傷。

　　「不知道，我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我跟爸爸沒有好好談過這件事。」

　　「柯斯特洛來過這裡嗎？與他直接討論這件事？」

　　她點頭。「我打電話給柯斯特洛，跟他說我們會用公司的名義付錢給他，不過他要過來這裡了解細節。大概過了一、兩天他就打給我，說他已經和爸爸談過了，最後的結論就是要把你找出來。他還要我跟他簽約，因為辦這件事可能要花不少錢。我馬上就答應他了；我不希望爸爸擔心錢的事情。」

　　「所以柯斯特洛才會告訴我，他的客戶叫雅各太太。」李奇說。「而不是里昂．蓋伯。我沒理他，最後還害他被殺了。」

　　她搖搖頭，眼神銳利地盯著李奇，彷彿他是個做事馬虎的新助理。他覺得很驚訝，因為他還當她是那個十五歲的女孩，而不是一個花時間處理冗長複雜案件的三十歲律師。

　　「不是這樣。」裘蒂說。「事情很明顯，對吧？爸爸把事情告訴柯斯特洛，而柯斯特洛在找你之前先走了某個捷徑，結果踩錯了路，引起某人注意。於是這個人殺了柯斯特洛，並查出誰要找你，還有找你的原因。因此不管你理不理柯斯特洛，他們都會抓住他，查出他背後的人是誰。所以，是我害他被殺的。」

　　李奇搖頭。「是妳爸爸。他透過妳找柯斯特洛的。」

　　她也搖搖頭。「應該是爸爸在醫院遇到的那個人。他先透過爸爸，再透過我。」

　　「我要找出那個人。」他說。

　　「現在找不找還有關係嗎？」

　　「我想有的，」他說。「如果是蓋伯會擔心的事，那我也會擔心。我們的看法向來一致。」

　　裘蒂沉默地點頭。她突然起身走向書架，用大拇指和食指拔起一張照片上的圖釘，她看著那張照片，然後遞給李奇。

　　「還記得嗎？」她問。

　　這張照片至少有十五年了。老舊的柯達相片都是這樣，隨著時間與陽光的照射，上頭的顏色都褪成了淡淡的蒼白色。相片是在馬尼拉拍的，相片裡的人站在一個庭院裡，上方照著刺眼的陽光。里昂．蓋伯站在最左邊，年約五十歲，穿著一套起縐的橄欖色工作服。李奇站在右邊，當時二十四歲，是個少尉，身高比蓋伯高了一英尺左右，他笑得很燦爛，明顯帶著年輕人的活力。站在他們中間的則是裘蒂，十五歲，穿著無袖背心裙，一隻手搭在父親的肩上，另一隻則摟著李奇的腰。她在陽光下瞇起眼微笑著，身子傾向李奇，好像用盡了瘦小身軀的全部力氣來抱住他。

　　「記得嗎？他那時剛買了台Nikon的PX系列相機？有自拍定時器的那台？他還借了支三腳架，等不及要試一試？」

　　李奇點頭。他都記得。他記得那天在熾熱的太平洋陽光下，她頭髮的香味。他也記得她細長的手臂圍著他的腰是什麼感覺。他還記得他在內心告誡自己：忍住啊，老兄，她才十五歲，而且還是你長官的女兒。

　　「他說這張是全家福，」裘蒂說。「他一直都這麼認為。」

　　他再點點頭。「我知道。我們的看法一致。」

　　裘蒂盯著相片看了很久，似乎又難過了起來。

　　「還有柯斯特洛的秘書，」李奇對她說。「他們會問她客戶是誰，而她會告訴他們。如果她不說，他們自己還是查得出來──我只花了三十秒打通電話就查到了。所以，他們現在會來找妳，問妳這一切是誰策劃的。」

　　裘蒂面無表情，把相片放到桌上。

　　「但我不知道是誰。」

　　「妳覺得他們會相信嗎？」

　　她茫然地點點頭，望向窗外，然後問：「好吧，我該怎麼做？」

　　「妳要離開這裡，」李奇說。「這是當務之急。這地方太偏僻了，妳在城裡有住的地方嗎？」

　　「當然，」她說。「我在南百老匯有間閣樓。」

　　「妳的車在這裡嗎？」

　　她點點頭。「嗯，停在車庫。不過我本來今晚要待在這裡。我要找到他的遺囑，做些文書工作，把事情處理完。我本來是明天一早才要走的。」

　　「這些事現在就做，」他說。「愈快愈好，然後我們就離開這裡。我說真的，裘蒂。不管這些人是誰，他們可是來真的。」

　　她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事情有多嚴重。她點頭，馬上從座位上起身。

　　「好吧，到桌子那邊。你可以幫我。」

　　從高中的預備軍官訓練營，一直到因病退出軍隊，里昂．蓋伯服役將近五十年。這從他東西的擺放方式就看得出來：桌子上層的抽屜裡有鋼筆、鉛筆、尺，全都排得井然有序。下層抽屜是上層的兩倍大，摺疊的檔案也掛在排得整整齊齊的桿子上，每份都仔細寫上標籤：繳稅紀錄、電話簿、電費、燃油紀錄、庭院工作紀錄、家電保固紀錄等等。其中有份檔案的標籤，看起來是最近才用不同顏色的筆寫上去的：遺囑。裘蒂輕輕撥動這些檔案，最後把抽屜裡所有資料夾拿出來。李奇在書房的櫃子裡找了個舊皮箱，然後他們兩人一起把檔案裝進去，再把箱子蓋緊關上。李奇從桌上拿起那張舊照片，又看了一遍。

　　「妳有沒有怨過？」他問。「關於他怎麼看我、把我當成家人。」

　　裘蒂在門口停了下來，點點頭說：「我怨極了，有一天我會告訴你真正的原因。」

　　他看著她，然後她轉身下樓。

　　「我收一下東西，」她說。「五分鐘，行嗎？」

　　他走到書架前，把照片釘回原來的地方，然後把燈關掉，拿起皮箱離開房間。他站在安靜的大廳裡，看看四周。這是間舒適的房子，看得出曾經擴建過：中央部分的房間自成一套格局，而他現在站的彎曲走廊兩側，又有其他更多的房間，就從小小的門廊隨意延伸出來。這些房間說小不小，說大也不算大。他穿過門廊，走進客廳。從客廳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庭院和河，而站在壁爐旁用某個角度還可以看到遠處西點軍校的建築。客廳裡的空氣沒什麼流動，可以聞到家具上過蠟的氣味；四周的擺設都褪色了，不過看得出原本都是樸素的顏色。木製的地板是淡灰色，牆壁是淡黃色，家具則是厚重的深色。這裡有電視，但沒有錄放影機，另外也擺了書、畫像，還有更多照片。沒有搭配成套的東西，看來是個沒有事先設計過的地方，但慢慢演變成了舒適的空間。這才像是有人居住的房子。

　　蓋伯想必是在三十年前買下這棟房子，可能就是裘蒂的母親懷孕那時候。這是很正常的舉動。結了婚有家庭的軍官，通常都會買房子，不是靠近自己服役的基地，就是在他們認為未來會是自己生活重心的地點，比如西點軍校。他們雖然買了房子，不過住在海外時，通常就讓這地方空著。重點是，他們需要有個家，一個只要所有事情結束就可以回去的地方。如果因為職務不方便讓家人跟著去海外，或者為了孩子的教育問題，也可以讓家人待在這地方。

　　然而，李奇的父母並沒有這麼做。他們從未買下什麼地方，所以李奇也從沒在房子裡住過。他只住過基地冰冷的平房，或軍隊的簡易宿舍，後來就只住在便宜的旅館。他很確定自己從來沒想過別的，也很確定從不會想住在房子裡，他很滿足現狀。他覺得住在自己的房子裡，有太多複雜的事要煩了，這些都是實質的重擔，就像他手裡的提箱：財產稅、保險費、家電保固、各項物品的維修和保養，除了得決定到底是先換新屋頂還是新火爐，要用地毯或毛毯，還要煩一大堆生活費預算等等問題。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的草地。庭院工作是最白費力氣的一件事：開始你先花了大量時間與金錢讓院子的草長起來，然後你才可以再花另一大筆錢和時間把草割短。如果草長得太長，你會邊咒罵邊割草，但你又擔心草長不起來，於是整個夏天都在澆水，整個秋天都在灑藥保護草地，結果當然又是一大堆花費。

　　李奇認為這簡直就是瘋了。不過，要是有哪棟房子可以讓他改變心意，那應該就是蓋伯的房子了。這棟房子給人隨性、輕鬆的感覺，看起來就像個自由而蓬勃發展的地方。李奇幾乎可以想像自己住在這裡的畫面。外面的視野也算壯觀，寬闊的哈德遜河滾滾流過，給人可靠實在的感覺。不管誰在河岸上對房子和庭院做了什麼改變，這條古老的河還是會繼續流動。

　　「嗯，我準備好了。」裘蒂說。

　　她出現在客廳門口，手裡提著一個裝衣物的袋子。她換掉了剛才葬禮上穿的黑色套裝，穿上Levi's牛仔褲，和一件淺藍灰色長袖運動服，衣服上還有個李奇沒見過的標誌。她剛梳過頭髮，有幾根髮絲因為靜電而往外翹；她用手把頭髮弄順，撥到耳後。淺藍灰色的衣服與她的眼睛很搭，而且也襯托出她的淡蜜色肌膚。十五年後，她還是一樣美。

　　他們走到廚房，拴上通往庭院的門，然後關掉所有電器用品，旋緊所有水龍頭，接著走回大廳，打開前門，準備離開。

5

　　基於某些理由，李奇比裘蒂先出大門。他這個年紀的人，大多都還保有一些美式禮節，如果在平常，他可能會讓她走在前面，不過他還是會視情況決定是否展現這種騎士精神。首先，這是裘蒂的房子，不是他的，所以她是主人而他是客人；另外，他們走出門後，她還要回頭鎖門。因此，他比裘蒂先走出大門，而那兩個等在外面的人也最先看到他。

　　解決那個大塊頭，把雅各太太帶回來。這是荷比吩咐的。躲在左邊那人已經繃緊神經準備好，他探頭看了一眼，馬上採取行動。一開始，他先感覺到有人打開前門，把紗門往外推，然後看見大塊頭先走出來，於是他朝著大塊頭開槍。

　　右邊那人躲的位置就不怎麼理想了：紗門正好在他面前吱吱嘎嘎地打開。雖然這面尼龍紗網只能擋蚊子，不能擋子彈，但因為他是右手持槍，紗門往外開時，門框的行進方向剛好擋住他舉槍的動作。他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倉卒起身往紗門移動。他用左手反手把紗門往自己的方向拉，右半身往左邊轉，舉起槍要瞄準李奇。

　　此時，李奇已經下意識地做出本能反應。他快三十九歲了，過去的三十五年間，從孩提時代隱約的模糊印象開始，沒有一項記憶是跟軍隊無關的──他的父親、父親的朋友、他自己，還有他的朋友，全都跟軍中有關係。他從不知道安穩的感覺是什麼：他從沒在任何學校待過一年以上，也從沒當過朝九晚五的規律上班族，對他來說，所有事情都有可能突然起變化，難以預料。在他的腦中，有一塊區域特別發達，能讓他對眼前發生的事完全不感訝異：在這片寧靜的紐約郊區，他才剛走出大門，就看見兩個上次在兩千英里外的西嶼遇到的傢伙，而且他們就蹲在門外埋伏，現在拿著九〇手槍要瞄準他。李奇沒被嚇到，也不覺得驚訝，完全不害怕或是慌張。他沒有愣在原地，沒有遲疑，也沒有手足無措。眼前的情況對他來說，只是個非常普通的問題，就像個幾何圖形，裡頭牽涉了時間、空間、角度、堅硬的子彈與血肉之軀這幾個因素，而他要做的，只是做出直覺反應。

　　李奇左手拿著那個沉重的皮箱，此時剛好隨著他手臂的擺動越過門檻上方。他同時做了兩件事：首先他讓皮箱繼續擺動，再使盡左肩的力量，用力把箱子往前往外甩出去；接著他轉動右手，往後把裘蒂推回屋裡，她往後晃了一步，就在同一時間，那個往前甩的皮箱中了第一顆子彈。李奇感覺得到震動的力道。皮箱甩到頂點時，他突然往右一拉，身子往外傾身到門廊上，姿勢就像個因為冷水而猶豫的跳水選手，這時箱子正好重重斜擊在左邊那人臉上。那人本來半站半蹲著，重心已經有點不穩，被李奇用皮箱重擊後，整個身子便直接往後滾倒。

　　但是李奇並沒有看著那人倒下，他的目光已經轉到另一人身上：那個右手邊的傢伙已經轉過來，只差大約十五度角，槍口就能瞄準他。李奇利用剛剛甩動皮箱造成的衝力，讓自己迅速朝著那人前進。他的左手手指還勾著往前甩的皮箱，右手則加速往前準備揮擊。那個人舉起槍，砰的一聲對著李奇的胸口開火。李奇聽到槍響，也感覺到槍口炸出的火藥燒到他的皮膚；子彈從他舉起的左手臂下方穿過，打到遠處車庫的某個地方，就在此時，他的右手肘也重重擊在對方的臉上。

　　以李奇兩百五十磅的體重往前急撲，再加上用力揮擊的右手肘，所能造成的傷害可不小。這一擊擦過了紗門的門框，打到那傢伙的下巴，衝擊往後傳到了他上下顎的接合處，由於這個關節很堅固，所以力道完全無法緩衝，直接傳到他的大腦。李奇看著他像塊橡皮往後彈到地上，心想這傢伙應該會昏迷好一陣子。他回頭看，紗門開到底後，便吱嘎地要關上，剛剛躲在門口左側的人被皮箱擊中後，手裡的槍就掉了，現在正匆匆忙忙在廊地板上找槍。裘蒂嚇得不敢動，蹲在門口，雙手抱胸不停喘氣。剛剛他用力甩出去的那只舊皮箱，則倒在前院的草皮上。

　　裘蒂是最大的問題。他和她隔了大約八英尺遠，而門口那傢伙就在他們倆中間。如果他撿起槍，往右瞄準，那裘蒂的麻煩就大了。李奇把身邊那個不省人事的傢伙推到一旁，然後飛身撲向門口，迅速再把紗門推開，整個人落進屋裡。他拉了裘蒂一把，然後砰地一聲猛力把門關上，此時門外正好傳來三聲槍響，破碎的木屑從門上的彈孔噴出。李奇把鎖帶上，拉著裘蒂蹲低身子跑到廚房。

　　「這裡有路通往車庫嗎？」

　　「從通風廊穿過去就是了。」她喘著氣說。

　　現在是六月，所有的防風窗都關上了，所以通風廊現在只是個兩側佈滿紗網的寬廣過道而已。外面那人用的是M9型貝瑞塔手槍，彈匣可裝十五發子彈。他已經射了四發，其中一發打中皮箱，另外三發則射在門上。也就是說，他還有十一顆子彈，這對李奇他們來說可不是好消息，尤其是他們與那人之間只隔了幾步距離，中間只擋著尼龍製的紗網。

　　「車鑰匙呢？」

　　她手忙腳亂地從包包中拿出鑰匙，李奇拿在手中，緊緊握著。廚房的門上有塊玻璃鑲板，從這裡看出去，可以看到通風廊的彼端也有道相同的門，那就是車庫的門。

　　「那道門有鎖嗎？」

　　她點頭，好像快喘不過氣了。「用綠色那把鑰匙，綠色的是開車庫的。」

　　李奇看看手中那串鑰匙，其中有一支是耶魯鎖的，上頭的綠漆已經有點模糊了。他伸長脖子向通道兩旁看，沒有那個人等在外頭的跡象，然後他挑出綠色鑰匙，舉在前方，就像拿著一根很小的長矛。接著他打開門，奮力衝到對面，把鑰匙插進孔裡轉開車庫的門鎖，把門打開，揮手示意裘蒂過來。她往李奇的方向跑，穿過車庫大門後跌坐到地上，李奇馬上關門並鎖起來，仔細聆聽外面的聲音。沒有動靜。

　　車庫是個很大的昏暗空間，有開放式的屋椽與構造，空氣中有舊機油與雜酚油的氣味。這裡有很多工具，還有割草機、軟水管、草坪躺椅等物品，不過全都非常舊，彷彿這些東西的主人早在二十年前就不再添購新玩意兒了。車庫大門沒有機械裝置，也不是電動的，要用人力拉著滾軸，大門才會從彎曲的金屬軌道往上打開。地板則是平坦的混凝土，看得出已經用了很多年，不過還是很亮。裘蒂的車是輛奧斯摩比的Bravada新車，車身是深綠色，上頭有金色裝飾；車子就停在黑暗中，車頭對著後牆，後擋板上的標誌誇耀著這輛車有四輪傳動和V─6引擎。四輪傳動對他們是很有幫助，不過那顆V─6引擎多快能夠發動，才是現在的重點。

　　「坐到後面，」李奇小聲說。「躲在地板上，知道嗎？」

　　裘蒂緩緩爬進車內，躺在後座地板上。他穿過車庫，找到打開庭院大門的鑰匙，把門打開，仔細觀察外面的情況。外頭一點動靜都沒有，於是他走回車上，打開電源，把駕駛座的電子式座椅調到最後面。

　　「我一下就回來。」他輕聲說。

　　車庫的工具區就跟蓋伯的桌子一樣井然有序。牆上有個八乘四英尺的小釘板，上頭整齊掛著一組完整的家用工具。李奇從釘板上拿下一把很重的木工用鐵鎚，走到庭院裡，把鐵鎚高舉過肩，用力往房子對角線的方向扔去，最後落在他剛剛在前院看到的灌木叢中。他數到五，給那傢伙一點時間反應，讓他跑過去查看。接著李奇保持蹲低的姿勢，迅速跑回車旁，站在車門邊，用一隻手拿著鑰匙伸進去發動車子。引擎一發動，他馬上跑到後面把鐵捲門拉開，再跑回車上，坐進駕駛座，把排檔打到倒車檔，重重踩下油門。四個輪胎在地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整輛車就在光滑的混凝土地面上向後衝出車庫。李奇往左瞥見那個人拿著貝瑞塔手槍，站在前院的草皮上，正轉過身來看著他們。他繼續踩緊油門，車子一路倒退上了車道，再順著車道斜坡到了路上，接著他緊急煞車，換到前進檔，他們的車子就在輪胎摩擦地面產生的藍色煙霧中離開。

　　李奇加速開了大約五十碼，然後放鬆油門，讓車子滑行，慢慢停在附近住家的車道上，再倒車進去，停在樹叢中。他挺起身子，把車子熄火，躲在後座的裘蒂也勉強爬起身盯著他看。

　　「我們幹嘛待在這裡？」她問。

　　「在這裡等。」

　　「等什麼？」

　　「等他們離開這地方。」

　　她喘著氣，一方面感到憤怒，另一方面又覺得驚訝。

　　「我們不等，李奇，我們應該直接去報警。」

　　他再把車子電源打開，按下電動窗，把整片窗子打開，然後仔細聽著外面的聲音。

　　「不能去報警。」他對她說，眼神則望向別處。

　　「為什麼？」

　　「因為他們會從我這裡調查柯斯特洛的死因。」

　　「柯斯特洛又不是你殺的。」

　　「妳覺得他們會這麼容易相信嗎？」

　　「他們會相信，因為人真的不是你殺的，事情就這麼簡單。」

　　「就算這樣，他們也要花不少時間去追查兇手。」

　　她停頓了一下。「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現在最好的方式，就是離警察遠遠的。」

　　他從後照鏡看見她搖了搖頭。

　　「不對，李奇，我們需要警察幫忙。」

　　他透過後照鏡，直視著她的眼睛。

　　「記得妳爸以前常說的嗎？他常說：該死，我就是警察。」

　　「這個嘛，他以前是，你們以前都是；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對我跟他來說，那也不算太久。」

　　她沒說什麼，只是往前坐一點，把身子傾往李奇。

　　「你不想去報警，對不對？就是這樣，不是嗎？不是你不能，你只是不想。」

　　李奇從駕駛座半轉過身，直接看著裘蒂。他看見她的眼神停在他襯衫上的燒傷部分，那是個淚珠狀的痕跡，火藥的煙塵留在棉質布料上，造成周圍的炭黑色污跡。他把釦子解開，拉開衣服，斜著眼往下看。他身上也有個相同的淚珠狀燒傷痕跡，這一塊的毛髮都捲曲了，還有塊紅色水泡腫起來，已經發炎了。他舔了舔自己的大拇指，按按水泡，做了個痛苦的表情。

　　「他們惹到我了，我要他們負責。」

　　裘蒂盯著他看。「你實在很不可思議，你知道嗎？你跟爸爸一樣不可理喻。我們應該去報警，李奇。」

　　「不行，」他說。「他們會把我關起來。」

　　「我們應該報警。」裘蒂又說了一遍。

　　不過這次她的口氣弱了許多。李奇搖搖頭，沒說什麼，只是專注地看著她。雖然她是個律師，不過她也是蓋伯將軍的女兒，所以她知道，發生在現實世界的事，沒有這麼容易解決。她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無奈地聳聳肩，把手放在胸口，像是在安慰自己。

　　「妳還好吧？」他問裘蒂。

　　「你推我推得有點用力。」她說。

　　我可以幫妳揉一揉，他想。

　　「那些人是誰？」她問。

　　「他們就是殺柯斯特洛的人。」他說。

　　裘蒂點頭，然後嘆了口氣。她的藍眼珠左右張望了一下。

　　「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李奇鬆了口氣，然後露出笑容。「他們最不可能到哪個地方找我們？」她聳聳肩，用放在胸口的那隻手順了順頭髮。

　　「曼哈頓？」她說。

　　「妳家。」他說。「他們看見我們跑掉，不會想到我們竟然又折回去。」

　　「你瘋了，你知道嗎？」

　　「我們要拿到那個皮箱，妳爸可能留了些重要資料。」她茫然地搖搖頭。

　　「我們也要回去把房子鎖好。車庫還開著，不關起來的話，到時會有一堆浣熊跑進去住，而且還是一家子混帳浣熊。」

　　然後他舉起手，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安靜。有輛車的引擎發動了，可能是個V─8引擎，距離他們差不多兩百碼遠。他們聽到輪胎在遠處石頭車道上的摩擦聲，接著是車子加速時發出的引擎運轉聲。不久後，一輛黑色的車子從他們前方穿過，那是一輛大車，輪胎裝了鋁製輪圈，車型不是通用汽車的Yukon，就是雪佛蘭的Tahoe。那輛車上坐著兩個人，穿著黑色西裝，其中一個開車，另一個則把椅背往後倒，躺在座位上。李奇把頭探出窗外一直聽著，直到那輛車開往市區，聽不到聲音為止。

　　※※※

　　契斯特．史東在自己的辦公室等了超過一小時，然後打電話給樓下，要財務長問銀行，查查那筆錢是不是已經進了帳戶。紀錄顯示，五十分鐘前有筆一百一十萬的金額進帳，來源是間巴哈馬籍的開曼信託公司。

　　「錢進來了，」財務長說。「你變了個魔術，老闆。」

　　史東握著話筒，心想自己到底變了什麼魔術。

　　「我現在下去，」他說。「我要看一下數字。」

　　「數字沒錯，」財務長說。「別擔心。」

　　「總之我還是下去看看。」史東說道。

　　他搭電梯往下兩層樓，進入財務長的豪華辦公室，到電腦前按下密碼，叫出那個秘密的試算表程式。接著財務長把新的數據打進去，程式自動計算出來，六週後，他們就能完全打平。

　　「看吧，」財務長說。「行了。」「利息呢？」史東問。

　　「每週一萬一，為期六週嗎？好像有點高，對不對？」

　　「我們付得出來嗎？」

　　財務長肯定地點頭。「當然付得出來。我們還欠兩家供應商七萬三。如果先拿這筆錢來付利息就沒問題了。我們可以假裝弄丟了明細，請他們再重新送一次，這樣就可以爭取時間晚點還錢。」他在電腦螢幕上敲了兩下，指著供應商那格的數據。

　　「七萬三，減掉六週各一萬一，還剩七千塊。剩下的錢還夠我們出去吃幾頓好的。」

　　「再跑一遍程式，好嗎？」史東說。「檢查一次。」

　　財務長白了他一眼，不過還是再算一次。他把一百一十萬的數據拿掉，計算的結果就出現赤字，然後他再重新輸入，計算的結果就打平了。他把供應商那一格的數據取消，再減掉六週各一萬一，計算的結果顯示有七千元的盈餘。

　　「差一點，」財務長說。「不過是多了一點，而不是少一點。」

　　「我們怎麼還錢給金主？」史東問。「我們要在六週後弄到一百一十萬。」

　　「沒問題，」財務長說。「我都算好了，來得及的。」

　　「算給我看吧。」

　　「好，看到這裡了嗎？」他指著螢幕上另一行，顯示客戶償還到期的數據。「這兩家批發商欠我們一百一十七萬三千元，正好是我們欠金主與兩家供應商的總和，而且批發商還我們錢的時間，也剛好是六週後。」

　　「他們會準時還錢嗎？」

　　財務長聳聳肩。「呃，他們以前都非常準時。」

　　史東盯著螢幕上下左右地看。

　　「再跑一遍程式，再檢查一次。」

　　「別緊張，老闆。數據都沒錯。」

　　「照我說的做，好嗎？」

　　財務長點點頭，畢竟這是史東的公司。他又跑了一遍程式，從頭到尾重新算過一遍，結果還是一樣。荷比的一百一十萬抵銷了公司職員的薪水，而欠兩家供應商的錢暫時先不還他們，拿來付荷比的利息，接著批發商欠他們的錢進帳，荷比拿回他的一百一十萬，剩下的錢就還給供應商。最後計算的結果與前兩次一樣，他們還有一筆七千塊的小盈餘。

　　「別緊張，」財務長又說了一遍。「行得通的。」

　　史東盯著螢幕，心想剩下來的這七千塊美金，不知道夠不夠讓瑪莉蓮去歐洲玩一趟。可能不夠。而且，也不能讓她出去六個星期，她會起疑，然後開始擔心。她會問為什麼要她離開，接著他會把事實全盤托出──她很聰明，知道怎麼從他身上問出答案。到時候，她會拒絕那趟歐洲之旅，然後像他一樣，在接下來的六週期間無法入睡。

　　※※※

　　皮箱還在原地，倒在前院的草皮上。箱子其中一面有個彈孔，另一面沒有，可見子彈穿過皮革，穿過堅固的夾板，碰到裡面塞得滿滿的文件後停了下來。李奇笑了笑，拿起皮箱，走向車庫。

　　他們將車子停在柏油路面上，下車後，從剛剛出來的地方進屋，把鐵捲門關上，走進通風廊，把車庫的門用綠色鑰匙鎖起來，再往廚房走。接著，他們把廚房的門也鎖上，往門廊走，經過剛剛裘蒂掉在地上的衣物袋。李奇拿著皮箱進了客廳，這裡的空間比書房大，光線也比較充足。

　　他打開箱子，把摺疊的檔案夾拿出來放在地上，子彈從中掉下來，在地毯上彈了兩下。這是標準的九釐米Parabellum子彈，銅製外殼，彈頭因為與皮箱夾板強力衝擊，所以變得有些扁平，不過其他部分並未變形。子彈射進文件大約十八英寸深，然後停了下來，整個彈道穿過一半的檔案。他把子彈放在手中据了掂重量，然後看見裘蒂站在門口盯著他，他把子彈丟給她，她用一隻手接了起來。

　　「紀念品。」他說。

　　她把子彈在手中拋了幾下，假裝還很燙的樣子，然後把子彈丟進壁爐裡。接著，她走到李奇旁邊，靠著他，兩人一起跪在地上看著面前的一大堆文件。李奇聞到她的香水味，他不認識這種味道，但感覺很細緻，很有女人味。她穿的運動服太大了，看起來不成樣式，但反而凸顯了她的身材。衣服的袖子蓋住她半個手背，幾乎就要蓋到手指；她的Levi's牛仔褲繫著皮帶，顯示出纖細的腰身，而她的褲管也有點長，稍微蓋過腳面。她看起來很脆弱，但他還記得，她的手曾經有力地摟著他，雖然瘦，但很結實。裘蒂彎身看著檔案，頭髮往下垂；他聞到她的髮香，想起十五年前的回憶。

　　「你要找什麼？」裘蒂問。

　　李奇聳聳肩。「我想等我們看到就會知道了。」

　　他們努力地找，可是一無所獲。裡頭什麼也沒有，沒有最近的紀錄，也沒有他們需要的資料。

　　幾乎全都是家庭開銷之類的文件，記錄著一段已經結束的家務事；他們突然覺得這些資料看起來已經很老舊了，不禁悲從中來。最近的資料，就是那份遺囑，用信封黏了起來，放在另一個資料夾中。信封上寫的字雖然很整齊，但看得出寫得很慢，而且字跡有些顫抖，這是蓋伯第一次心臟病發時，從醫院回來後寫下的。裘蒂拿起信封，向外走到門廊，把遺囑放進她衣物袋的其中一個口袋裡。

　　「有沒有未付的帳單？」她從門廳問。

　　李奇看了寫著「待付款」的資料夾，裡面是空的。

　　「沒看到，」他對她說。「我猜有些還沒寄到，對吧？帳單是每個月寄一次嗎？」

　　她從門廊看了他一眼，對他微笑。

　　「對，沒錯，」她說。「每個月寄來。」

　　他看著一個標示為「醫療」的資料夾，裡面是醫院及門診蓋過收訖章的帳單，還有保險公司寄來的一些信件。李奇把這些資料大致翻了一遍。

　　「天哪，這些東西要花這麼多錢？」

　　裘蒂走回他身邊，靠過去看他手中的資料。

　　「當然。」她說。「你有保險嗎？」

　　他表情茫然地看著裘蒂，說：「我想退伍軍人局可能幫我投保過一段時間。」

　　「你應該去查查看，」她說。「確定一下。」

　　他聳聳肩。「我覺得很好。」

　　「爸爸本來也覺得很好，」她說。「六十三年半以來都是如此。」

　　她再次跪到他身邊，他看見她的眼神充滿憂鬱，於是溫柔地把手放在她手臂上，說：「真是難熬的一天，對嗎？」

　　她點頭，眨了眨眼，露出小小的苦笑，說：「不可思議的一天。我葬了父親，被兩個殺人犯追殺，發現這麼多重罪卻知情不報，現在，又跟你這個想要自己解決所有事情的狂人待在一起。你知道爸爸會有什麼感想嗎？」

　　「什麼感想？」

　　她噘起嘴唇，壓低聲音，模仿蓋伯裝模作樣咆哮的樣子。「這些是家常便飯啊，孩子，家常便飯。這就是他會說的話。」

　　李奇笑了出來，輕輕擰了她手臂一下，然後翻一翻醫療文件，拿出一個印有地址的信箋。

　　「我們去這地方看看吧。」他說。

　　※※※

　　Tahoe休旅車裡的兩個人正爭論著到底要不要回總部。他們知道荷比可不太喜歡聽到「失敗」這兩個字。也許遠走高飛還比回去好一點，離開這裡，銷聲匿跡，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但他們很確定，不管躲到哪裡，荷比都找得到──也許不會馬上找到，但遲早會被發現。他們想了想，還是打消逃跑的念頭。

　　所以他們轉移注意力，思考如何讓傷害減到最低。他們只能這麼做：開九號公路南下，有休息站就停，然後在路邊找了間餐廳，故意進去坐了好一段時間，接著一路在塞車潮中停停走走，往曼哈頓方向走；這時候，他們已經編好理由了。

　　「這件事本來很簡單，」第一個人對荷比說。「我們等了幾個小時，所以才這麼晚回來。不過問題是，那裡有太多軍人了，好像在舉行什麼儀式，到處都有人拿著步槍。」

　　「多少個？」荷比問。

　　「軍人嗎？」第二個人說。「至少有十二個，可能十五個吧。他們一直繞來繞去，我們算不出確切的人數。應該是某種儀隊吧。」

　　「她跟他們一起離開，」第一個人說。「他們一定是護送她到墓地去，後來他們就跟著她從那個地方回來。」

　　「你們沒有跟蹤？」

　　「沒辦法跟蹤，」第二個人說。「他們開得很慢，而且有一整排車子，好像是送葬的隊伍。他們一定會馬上發現我們的，我們總不能在後面一直跟著送葬隊伍吧？」

　　「那個從西嶼來的大個兒呢？」

　　「他很早就離開了，我們也沒理他，因為我們的目標是雅各太太。在那裡，很明顯就可以知道誰是雅各太太。不管她待在那裡，還是離開，身邊總是圍著一群軍人。」

　　「那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我們查了房子的來歷，」第一個人說。「因為門窗都鎖得很緊，進不去，所以我們到鎮上去查房子的主人。公共圖書館裡有很多資料，我們查到那棟房子的主人叫里昂．蓋伯。接著我們去問圖書館員知不知道這個人，她只給我們一份當地的報紙，在第三頁就有這傢伙的報導。他因為心臟病剛過世，本來是個鰥夫，唯一的親人是他女兒，叫做裘蒂──她就是雅各太太──很年輕，不過卻是個傑出的財務律師，在華爾街的史賓．古曼．瑞克與泰伯聯合事務所上班。她就住在紐約的南百老匯。」

　　荷比緩緩點頭，在桌上敲著他的鉤子，節奏聽起來令人緊張。

　　「那麼這個叫里昂．蓋伯的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什麼這麼多軍人來參加他的告別式？」

　　「他們是憲兵。」第一個人說。

　　第二個人點頭。「聚在那裡的人，有些肩上掛著三顆星，還有一堆數不清的勳章，很多人至少服役四十年，參與過韓戰、越戰，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戰役。」

　　荷比的鉤子停了下來。他靜靜坐著，臉上漸漸失去血色，除了陰鬱而發亮的粉紅色疤痕，他的面孔顯得無比蒼白。

　　「憲兵。」他小聲重複了一遍。

　　他坐著不動好一會兒，口中只唸了這幾個字，眼睛盯著房間發呆，然後舉起他的鉤子仔細審視，讓百葉窗透進的微光照著鉤子的輪廓。一會兒鉤子就開始顫抖，於是他伸出左手，扶穩鉤子。「憲兵。」他又說了一遍，眼睛盯著鉤子，然後他把目光移往那兩個坐在沙發的人身上。

　　「出去。」他對第二個人說。

　　那人看了他同伴一眼，然後走出辦公室，輕輕關上門。荷比把椅子往後推，站起來，走到第一個人後面停下來。第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不敢動，也不敢轉過頭看。

　　他的衣服領圍是十六號，所以他脖子的直徑大約是五英寸；假設人的脖子差不多是個直立圓柱，那麼這個圓柱的大小正好就是荷比最喜歡的。他的鉤子是鋼製的，就像英文字母的大寫Ｊ，尺寸中等，彎曲部分的內徑是四又四分之三英寸。他動作很快，迅速伸出鉤子，用圓弧部分勾住那人的脖子往後拉；他往後退，用盡全力拉著鉤子。那人往後方彈了起來，幾乎就要窒息，手指拚命去抓脖子上那根冰冷的金屬。荷比笑了笑，往後拉得更用力了。在他手肘上方的二頭肌緊緊包著一圈套子，套子連著一個厚的皮製罩子，罩在他剩餘的前臂底端，而鉤子則穩固地釘在罩子上。前臂的裝置只是用來保持穩定，而真正承受拉力的，是包在他肘部上方的那個緊身套子，因為這個套子的尺寸比他的肘關節還小，所以鉤子不可能脫落。他一直用力往後拉，直到那人從快要窒息變成斷斷續續的喘氣，臉色也從充血的紅色開始轉為藍色，他才放鬆一點點，然後彎腰在那人的耳際說話。

　　「他的臉上有個瘀青。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人上氣不接下氣，拚命做著手勢。荷比轉動鉤子，減輕他喉頭的壓力，不過鉤子尖端刺著他耳後那塊柔軟的地方。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又問了一次。

　　那人知道，荷比把鉤子擺成這種角度，只要往後再施一丁點力，鉤子的尖端就會刺進他下頷後方那塊脆弱的三角區域。他不懂解剖學，不過他知道，只要再半英寸，他就死定了。

　　「我說！」他喘著氣。「我說就是了！」

　　荷比讓鉤子停在原位，只要那人一遲疑，就馬上轉動鉤子，因此，整件事的始末，他在不到三分鐘內就全部知道了。

　　「你們失敗了。」荷比說。

　　「是，我們失敗了，」那人喘氣著說。「但那是他的錯。他在紗門那裡就把事情搞砸了。他已經沒用了。」

　　荷比猛拉了鉤子一下，說：「跟什麼比？他沒用，你就有用嗎？」

　　「都是他的錯。」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還有用。」

　　「你得證明給我看才行。」

　　「怎麼證明？」他吃力地說。「拜託你，怎麼證明？告訴我吧。」

　　「很簡單，你可以幫我做件事。」

　　「好，」那人喘著氣說。「好的，什麼事都行，拜託你放了我。」

　　「把雅各太太帶來！」荷比對他大喊。

　　「是！」那人也大喊出來。

　　「別再失敗了！」荷比大喊。

　　「是！」那人喘著氣。「是！我們不會失敗的，我保證。」

　　荷比配合著自己的說話節奏，猛拉了鉤子兩下。

　　「不是你們，只有你──因為你還可以幫我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那人吃力地說。「好，做什麼？什麼都行。」

　　「把你那個沒用的搭檔解決掉，」荷比輕聲說。「今晚，就在船上動手。」

　　那人拚了命點頭，希望脖子上的鉤子快點放開。荷比往前傾，放掉了鉤子，他往旁邊倒下，不停喘氣，在沙發上乾嘔著。

　　「還有，把他的右手砍下，帶過來，」荷比小聲地說。「證明你解決他了。」

　　※※※

　　他們找到蓋伯將軍看病的地方，發現那裡其實不算專科醫院，只是個大型私立醫療機構的小單位，專為普待南郡南部的人服務。這個機構有棟十層高的主要大樓，旁邊圍著一片有樹林的開闊草地，而在大樓底部四周則聚集著各科門診診間。幾條小路蜿蜒穿過高雅的景致，然後連接到幾條另一頭沒有出口的通道，這些通道兩側就是各科醫師與牙醫的看診處。只要有看診處無法處理的病患，就會被轉到主要大樓內，接受住院治療。因此，心臟科門診只是個名義上的場所，實際上，這裡的醫生及病人來來去去，什麼科都有。將軍的紀錄顯示，他在這裡的好幾個地方看過病，從一開始在加護病房，然後在恢復室，接著又到門診，最後一次來看病時，又回到加護病房。

　　在他的紀錄中，唯一沒有變來變去的部分是主治醫師的名字，姓麥柏納曼。李奇一直以為這位醫生是個和藹的老先生，滿頭白髮，看起來很有學問，既睿智又充滿同情心，可能還有蘇格蘭血統；後來聽了裘蒂的說明，他才知道，裘蒂已經與醫生見過幾次面，麥柏納曼是位來自巴爾的摩的女醫生，今年才三十五歲。李奇開著裘蒂的車在彎曲的小路上行進，裘蒂則左右張望找那位醫生的看診處，後來在一條通道的盡頭找到了，那是間低矮的磚造建築，有白色鑲邊，看起來就跟大部分醫療大樓一樣，有種潔淨得發亮的感覺。李奇將車倒進剩下的唯一一個停車位，與其他六輛車排在一起。

　　接待員看起來是個愛管閒事的胖子，已經有點年紀，看到裘蒂時，以一種同情的態度接待她，然後帶他們直接進麥柏納曼醫師的診間，這讓外面等著看病的其他病人很不是滋味。診間裡頭看起來還好，光線微弱，沒什麼生氣，非常安靜，旁邊象徵性地放了個診療台，在桌子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大型的彩色心臟剖面圖。裘蒂抬頭盯那幅圖看，似乎在想：爸爸到底是哪個地方出了問題？李奇則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大而有力地在他的胸中緩慢跳動。他還可以感覺到血液的流動，以及在他手腕與頸部的脈搏。

　　他們就這樣等了十分鐘，然後裡頭的門打開，穿著白袍、一頭黑髮的麥柏納曼醫師走了進來，她的脖子上掛了副聽診器，就像醫院的徽章，臉上則充滿了關懷的表情。

　　「裘蒂，」她說。「里昂的事，我真的非常非常遺憾。」

　　她的態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的誠懇，不過還是有一分在擔心其他的事。她在擔心裘蒂會告她醫療疏失，李奇心裡這麼想。病人的女兒是個律師，而且葬禮才剛結束，她就過來這裡。裘蒂也察覺到了，於是她點點頭，算是帶點安慰的表示。

　　「我只是來說謝謝的。妳做得非常好，每個步驟都照顧到了。他已經得到最好的治療了。」

　　麥柏納曼鬆了口氣，剩下的那一分擔心也消失了。她對他們微笑，裘蒂又抬頭看了牆上那幅解剖圖。

　　「爸爸是哪個地方出了問題？」她問。

　　麥柏納曼循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然後緩緩聳了聳肩。

　　「這個嘛，我想，恐怕整顆心臟都有問題。這是個很複雜的器官，不停地跳，不停地跳，一年三千萬次。假設它可以跳二十七億下，也就是九十年後才出問題，這種情況稱為老化；要是它只跳十八億次，就只能持續六十年，那就叫早期心臟病。我們常說心臟病是美國最大的健康問題，不過我們更常說的是，這顆心臟遲早會停止跳動。」

　　醫生停頓了一下，突然盯著李奇看。他本來還以為醫生看到他身上有某些症狀了，後來才知道她在等他自我介紹。

　　「我叫傑克．李奇，」他說。「我是里昂的老朋友。」

　　她緩緩點頭，彷彿剛剛解開一道謎題。

　　「原來是大名鼎鼎的李奇少校。里昂常提到你。」

　　她坐了下來，看著李奇，很明顯地對他有點興趣。她大概看了一下他的臉，然後把目光停在他的胸口。他不確定這是因為她的專業，或者她只是在看他被槍口火藥燒傷的地方。

　　「他還有說過其他事嗎？」裘蒂問。「我覺得他好像在擔心某件事情。」

　　麥柏納曼把目光轉到她身上，表情有些困惑，像是在想：這個嘛，我所有的病人都在擔心某件事，比如說生與死。

　　「哪方面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裘蒂說。「好像是其他病人找他參與了某件事？」

　　麥柏納曼聳聳肩，臉上一片茫然，似乎本來要說不知道，但突然又想起些什麼。

　　「噢，他的確提過。他說他有個新任務。」

　　「他有說是什麼任務嗎？」

　　麥柏納曼搖搖頭，說：「他沒有提到細節。一開始，他好像覺得很困擾，本來不想答應，似乎有人給了他一件很乏味的差事。不過後來他愈來愈有興趣，甚至對這個工作太過興奮。他的心電圖異常率太高，我對這點非常不高興。」

　　「這個工作是另一個病人給他的嗎？」李奇問她。

　　她再次搖搖頭，說：「我真的不清楚。我猜可能是吧。他們很常在一起，就在外面談話。他們都是老人，常會覺得無聊又寂寞，應該是這樣吧。」

　　這番話聽起來像在指責。裘蒂似乎因此而覺得慚愧。

　　「他第一次提這件事是什麼時候？」李奇趕快問了一句話。

　　「好像是三月，」麥柏納曼說。「還是四月。反正就是他成為門診病人以後的事，就在他去夏威夷前不久。」

　　裘蒂驚訝地盯著她。「他去了夏威夷？我不知道這件事。」

　　麥柏納曼點頭。「他有一次預約看診沒來，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他去了夏威夷幾天。」

　　「夏威夷？為什麼他不告訴我去了夏威夷？」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去那裡。」麥柏納曼說。

　　「他的狀況適合旅行嗎？」李奇問她。

　　她搖搖頭，說：「不適合，而且我想他也知道這麼做很愚蠢。也許這就是他不提的原因。」

　　「他什麼時候轉為門診病人的？」李奇問。

　　「三月初。」她說。

　　「那他什麼時候去夏威夷的？」

　　「我想是四月中吧。」

　　「好。」他說。「妳可以給我們一份那段期間其他病人的清單嗎？就是三、四月間的？還有他可能談過話的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麥柏納曼已經在搖頭了。

　　「很抱歉，不行，我不能這麼做。這是機密資料。」

　　她用眼神向裘蒂求助，以醫師對律師、女人對女人的身分，表情好像在說「妳也知道不能這麼做」。裘蒂有同感地點點頭。

　　「或許妳可以問問接待員？問她是不是看過爸爸跟其他人在那裡談過話？只是問問而已，她算是局外人，這樣就不算牽涉機密了。以我的專業來看，不會有問題的。」

　　麥柏納曼知道無法拒絕下去了，於是她按下對講機，請那位胖接待員進來。他們問她有沒有見過里昂跟其他人談話，問題還沒問完，接待員就忙著點頭，然後答話。

　　「有，當然有，蓋伯先生都跟那對人很好的老夫妻談話，就是那位右心房瓣膜一直出問題的先生對吧？因為他不能開車，所以他太太每次都載他來的那兩個人？他們開著一部很爛的舊車對不對？我很確定蓋伯先生在幫他們做某種工作，他們每次都拿一堆舊照片還有資料給他看。」

　　「荷比夫婦嗎？」麥柏納曼問她。

　　「對，他們三個人非常要好──蓋伯先生、荷比先生，還有荷比太太。」

6

　　虎克．荷比獨自待在八十八樓的辦公室裡，四周一片寂靜，他正努力思考著，然後改變了心意。他不是個不知變通的人，對這點他很自豪。他很佩服自己能夠改變心意，適應環境，注意傾聽，並從中學習。他覺得這是他的優勢，讓他擁有自己的風格。

　　他剛到越南時，還不太清楚自己有什麼才能──其實，他幾乎對什麼事情都不清楚，因為那時他還太年輕。不只年輕，他出身的背景是個與外界隔離的安靜郊區，因此他根本沒見過世面。

　　然而，越南改變了他。他本來有可能一蹶不振的，其他到了越南的人，很多都是這個樣子。就在他周遭，到處都有人因為承受不了而崩潰，而且不只是像他這種年紀的孩子，連很多原本在美國服役好幾年的職業軍人也都崩潰了。越南就像一種無形的重量壓在他們身上；有些人被壓垮，有些人則撐了下來。

　　他就是撐下來的那些人之一。他沒被壓垮，反而改變自己，適應環境，並且注意傾聽，從中學習。殺戮是件容易的事。他以前從沒接觸過死亡，只有在他家附近一條兩側有樹木的小路上，偶爾會有花鼠、兔子或臭鼬之類的小動物被經過的車子輾死。第一天到越南時，他就看到八具美國人的屍體，這些人是步巡隊的，在巡邏時被敵人用迫擊砲三角夾攻，結果八個人被炸成二十九塊有大有小的碎片。這是個決定性的時刻：他的弟兄看了以後，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就開始嘔吐，並且十分悽慘痛苦地呻吟著，而他則不為所動。

　　他改變適應的第一步，就是當起商人。每個人都需要某件東西，而每個人也都在抱怨得不到想要的東西。這根本簡單到令人覺得荒唐。他所要做的就是稍微傾聽：甲喜歡抽菸但不喝酒，乙愛喝酒但不抽菸──只要把甲的啤酒拿來跟乙的香菸交換就行了。當個中間人，收點小費，就這麼簡單明瞭，他不敢相信他們自己竟然沒想到可以這麼做。剛開始他也沒太認真，因為他確定這門生意做不久，他們很快就會學起來，然後自己進行交換，就不會找他當中間人了。

　　可是他們並沒有想到這招。這是他學到的第一課：他可以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他可以察覺別人注意不到的事。所以，後來他就更專注地傾聽。他們還想要什麼？一大堆東西：女人、食物、盤尼西林、唱片，還有到基地值班，但不是掃廁所那種。其他的像是靴子、驅蟲劑、鍍了鉻可以佩在腰間的武器、從越共屍體割下風乾當紀念品的耳朵，另外還有大麻、阿斯匹靈、海洛因、乾淨的針頭，以及安全的值班時間、地點等等。他注意傾聽、學習，然後去找他們要的東西，就像打水漂般，一個接著一個幫人交換下去。

　　後來，他有了很大的突破，這是個概念上的躍進，他一直很引以為傲。後來很多大幅度的進展，也就是以這個概念為基礎模式。他還運用這個概念解決了不少問題。第一個問題是，每件事他都得親自去做去找，這實在太累人了。要找到特定的實物，有時並不容易──找身上沒傳染病的女人變得非常困難，而要找到處女簡直是不可能的事；要提供來源穩定的毒品，得冒很大的風險；其他像是特別的武器，越共身上的紀念品，甚至大小剛好的靴子，都要花不少時間與精力去找。而在安全的非軍事區裡，輪值過來的新任軍官，也常搞砸他的大好生意。

　　第二個問題就是競爭。他發現在做這種生意的，不是只有他一個──他是少數，但不是唯一的，還有其他人也加入了競爭行列。這門生意就像自由市場般發展，而他的交易已經不像以前每次都會成功。有些人告訴他，其他地方還有人提供更好的條件，所以不再找他當中間人了。為此，他覺得非常震驚。

　　改變，然後適應，他思考著該怎麼做。他花了一整個晚上，獨自躺在小小的吊床上，手裡拿著烈酒陷入苦思。然後，他有了突破。為什麼要花那麼多時間與精力，去找那些本來就很難弄到的東西？而且這些東西只會愈來愈難找。為什麼要辛苦跋涉去找個軍醫，問他要不要交換一顆處理好的越共人頭？為什麼一開始他要出去外面找東西──不管是找什麼該死的東西──來換這顆人頭？為什麼他要交易這麼不好處理的東西？他只要找出什麼是全越南最容易流通、也最容易取得的東西，不就行了嗎？

　　答案就是「美金」。他變成了債主。後來他東山再起，而且有時間閱讀時，再想起這件事，還會有點懊悔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想出來，因為這是最典型的社會發展模式。最原始的社會剛開始都是以物易物，然後就演化到金錢交易。美國人剛進入越南，就是一個原始社會的開端。絕對是這樣的。一切交易都是原始而未經規劃的，大家只是蹲在泥濘的地上互相交換東西。經過一段時間後，這個社會變得更大、更穩定、更成熟，而他則是這個社會成長期中成長最快的生意人。他是第一個想出這種方式的人，而且在接下來有好長一段時間，他是唯一這麼做的人。他對這點非常驕傲，因為這證明他比其他競爭對手更棒，他比他們更聰明、更有想像力，更能改變並適應環境，然後持續向上爬。

　　「現金」就是一切的關鍵。如果有人想要靴子、海洛因，甚至某個老鴇堅稱絕對是處女的十二歲女孩，荷比可以借他錢，讓他直接去買想要的東西──今天先享受，下星期再還錢，只要多加一點點利息。荷比只要坐著，像等在網中央的蜘蛛，不用跑腿、不用拿著實物與人討價還價，就能坐享其成。他很認真思考該怎麼經營這門生意，而且很快就想到一招，利用數字影響人的心理。像是「九」這個數字，聽起來很小，不會造成什麼傷害；百分之九就是他最喜歡的利率。九聽起來根本沒多少，只是借據上一個形狀彎曲的小字。而且九只是個位數，比十還小，根本不算什麼。那些美軍就是這麼看待這個數字。但是，一星期百分之九的利息，一年就會累積到百分之四百六十八。而且只要一星期沒還錢，就會變成複利，本來一年百分之四百六十八的利息，馬上就會衝到百分之一千這麼高。可是沒有人會想到這點，除了荷比之外。那些人只看得到「九」，一個無傷大雅的小小個位數。

　　第一個付不出錢的人是個大塊頭，脾氣很差，看起來像個野人，而且腦袋空空幾乎像個低能兒。荷比對他微笑，原諒他，而且把債務一筆勾銷。他建議這個大塊頭用另一種方式回報：待在他身邊，幫他催債。從此以後，沒有人敢再欠荷比錢不還了。要建立威嚇的效果其實並不容易。如果把對方打得斷手或斷腳，那個人只會被送到戰線後方的醫院，在那裡不但安全，說不定他還會向護士吹噓自己是多麼英勇作戰而受傷。要是讓對方傷得更重，說不定那個人就不用當兵，直接送回美國去了。這樣的話，威嚇他們還錢根本就沒有效果。所以，荷比讓他的討債打手使用尖竹釘，這是越共的發明，把像烤肉串的竹釘塗上水牛糞便，然後藏在路上的小洞，不小心踩到的美國大兵，腳上就會出現很嚴重的腐爛傷口。對付那些不還錢的人，荷比的打手會威脅用尖竹釘刺穿他們的睪丸。那些人全都不敢冒這種險，因為那個地方長瘡流膿可是很難治好的，就算這樣能讓他們因而免役，逃過債務也一樣。

　　荷比在被燒傷、失去一隻手臂的時候，就已經是個非常富有的人了。他的下一步──把財富神不知鬼不覺地統統弄回國內──也做得非常完美。沒人能像他這麼成功，這麼會利用周遭的環境。這件事，以及後來他在國內的作為，更進一步證明了他的不凡。他剛到紐約，就覺得這地方讓他非常自在，因為曼哈頓有如叢林，就像中南半島的叢林。所以，他在這裡沒必要另起爐灶，重新開始另一番事業，只要做像以前一樣的事就行了；而且現在他手上還有大筆資金，不用從頭來過。

　　他就這麼放了好幾年高利貸，把事業經營得愈來愈大。他不但有資金，也建立了形象──臉上的燒傷和手上的鉤子，絕對能給人很強烈的印象。他剝削了不少移民與窮人，也擊敗要來這個圈子搶生意的義大利人。他更買通了一大票警察與檢察官，讓事業能在枱面下順利運行。

　　接著，他又有了第二次大突破。就跟第一次突破一樣，這次也要歸功於自己能在深思熟慮後做出結論，以及對某個問題做出正確反應。這個快把他逼瘋的問題就是：雖然他有數百萬元在街上流動，不過全都分散成幾百塊的小錢，這裡借一百，那裡借一百五十，他總共借錢給好幾千人；每週收百分之九或百分之十，一年收百分之五百到百分之一千的利息，光是相關文件就累積了一大堆，相當麻煩，好不容易才能維持平衡。後來他領悟到：顧客愈少，利潤愈多。他宛如靈光一閃般突然想到一間借了一百萬的公司，只要收取百分之五的利息，就比收一個普通人每週百分之五百的利息還多。光是想到這點，就讓他非常興奮。於是他先暫停借出款項，加緊催討回所有欠款，然後買西裝，租了間辦公室。一夕之間，他把事業的目標鎖定為公司，而不是一般人。

　　這項改變簡直是天才之舉。他發現了傳統商業行為剩下的一塊灰色地帶，後來也找到一堆從銀行借不到錢，但只差一步就能周轉成功的公司。這種急需用錢的公司很多，更重要的是，那些來借錢的都是些軟弱的人。與其借一百塊給某個穿著髒襯衫、住在黑街暗巷公寓裡的人，倒不如借一百萬給西裝筆挺來辦公室找他的文明人。這些文明人都是軟弱、容易威脅的目標，因為他們一生平順，幾乎沒見過生命嚴酷的另一面。他讓打手去討債，自己則靜觀其變，看著客戶的數量縮減到只剩少數幾個，平均借貸的數目增加到一百萬以上，而利息則降到普通的標準，結果獲得的利潤大大超出他的預期。顧客愈少，利潤愈多。

　　他的事業簡直如魚得水。當然，他偶爾也會遇到問題，不過這些問題都是可解決的。他後來還改變了威嚇的策略，改從那些借款人的家庭下手：妻子、女兒、兒子──家人就是他們的弱點。通常，只要威脅一下就能達到效果，不過偶爾他還是得採取行動，他把這種行動當成一種娛樂。那些借款人的妻子和女兒通常住在郊區，而這些弱女子對他來說是個很不錯的消遣，等於一項外加的紅利。這個事業真是了不起，是他保持恆心、不斷改變與適應得到的成果。他知道自己最大的強項就是保持靈活變通的能力，所以，他現在才會獨自坐在八十八樓的辦公室裡，四下寂靜，努力思考著，然後改變了心意。

　　※※※

　　在北方五十英里處的龐德里奇，瑪莉蓮．史東也改變了心意。她是個聰明的女人，所以她知道丈夫遇上了財務危機。不可能是其他事情──他沒有外遇，這點她很清楚。男人外遇時有跡可尋，但契斯特沒有顯露出這些跡象，因此他擔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公司陷入財務危機。

　　一開始，她想要等，等到某天他會開誠布公把事情全告訴她。她計畫等到那天，然後才插手。她可以控制情況，不管是欠債、無力償還，甚至是破產。女人天生就是比男人會控制情況。她會實際操作，她會儘可能提供慰藉，不管被自尊心驅使的契斯特感到多麼無助，她還是能從斷垣殘壁中找出一條可行之道。

　　但是，她改變了心意。她不能再等下去，因為契斯特就快擔心死了，所以她必須挺身而出幫他做些什麼。不過如果直接跟他討論，他什麼都不會說的；他只會把問題藏起來，因為他不想讓她擔心。他會否認所有的事，然後情況會愈變愈糟。所以她要挺身而出，獨自行動，這是為了他，也為了她自己好。

　　很明顯的，第一步就是先找個房地產經紀人。因為不管他們遇到的是什麼樣的大麻煩，賣房子都極可能是必要措施。她完全不知道賣掉房子的錢夠不夠，也許可以解決問題，也許不行，但這是最該開始的第一步。

　　像瑪莉蓮這種住在龐德里奇的有錢人，都會有很多房地產業的人脈。她可以很自在地放下身段，找到一堆幫房地產經紀做事的人。這些人都是兼職，而且故意想讓這份工作看起來像是他們的業餘嗜好，彷彿他們重視的是房子內部裝潢而不是金錢。瑪莉蓮很快列出了四個可以幫忙的朋友，而她的手正放在電話上，抉擇著該打給哪一位。最後，她選了一位叫雪瑞兒的人；她和這個人最不熟，但她覺得這個人最可靠。她很認真要辦這件事，所以她希望她的房地產經紀人也同樣認真。她按下電話號碼。

　　「瑪莉蓮，」雪瑞兒說。「很高興跟妳說話。需要我幫忙嗎？」

　　瑪莉蓮深深吸了口氣，說：「我們可能要把房子賣掉。」

　　「而妳找我幫忙？真是太謝謝妳了，瑪莉蓮。不過你們到底為什麼要賣掉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嗎？你們要搬家嗎？」

　　瑪莉蓮深吸另一口氣。「我想契斯特可能要破產了。我不太想談這個，不過我想我們可能要開始做些應變措施。」

　　對話中間沒有停頓、沒有遲疑，也沒有尷尬。

　　「我覺得妳做了明智的決定，」雪瑞兒說。「大多數人硬撐了太久，到最後只好急急忙忙賣掉，結果虧了好多錢。」

　　「大多數人？這種事常發生嗎？」

　　「妳在說笑嗎？我們一天到晚在處理這種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及早面對，賣個好價錢。妳做得很對，相信我。通常會這麼做的都是女人，因為我們比男人更會處理這種情況，妳說對嗎，瑪莉蓮？」

　　瑪莉蓮鬆了口氣，笑了出來。她覺得自己做了件完全正確的事。

　　「我現在就把妳的房子列進去，」雪瑞兒說。「我建議妳把價格定在兩百萬，然後目標是以一百九十萬賣出。這是合理的價格，我想很快就會有人出價的。」

　　「多快？」

　　「以現在的市場標準來看嗎？」雪瑞兒說。「從房子的地點來看？六個星期？我想我們可以保證，六星期內就會有人出價。」

　　※※※

　　麥柏納曼醫生對機密的話題還是十分不安，因此她只給了老荷比夫婦的地址，就不願再提供電話號碼了。裘蒂看不出這跟合不合法有什麼關聯，不過既然醫生不願給，她也不再勉強。她只跟醫生握了手，就急忙走出診間，穿過候診區，到了停車場，李奇則跟在她後面。

　　「奇怪，」裘蒂對他說。「你看到那些人了嗎？候診區的那些人？」

　　「沒錯，」李奇回答。「都是些不久人世的老人。」

　　「爸爸看起來也是不久人世，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就像那些人一樣。我想那位老荷比先生應該也差不多。所以，他們到底聚在一起忙些什麼，竟然會有人因此送命？」

　　他們一起坐上車子，裘蒂身子往前傾拿起車用電話，而李奇則發動引擎。她撥給查號台，查到荷比夫婦住在蓋里森北方，經過布萊頓，就在鐵路下一站的鎮上。她在便條紙上抄下他們的電話，然後直接打過去。電話響了很久，接著有個女人的聲音接了起來。

　　「喂？」那個聲音說道，語氣有點遲疑。

　　「荷比太太嗎？」裘蒂問。

　　「怎麼樣？」對方又說，聲音有點顫抖。裘蒂想像她是個年老體弱的人，滿頭灰髮、體型瘦小，可能穿著一件印著花紋的家居服，手裡拿著一支舊電話的話筒，住在一間又舊又陰暗的房子，裡頭都是不新鮮的食物與家具打蠟的味道。

　　「荷比太太，我叫裘蒂．蓋伯，是里昂．蓋伯的女兒。」

　　「怎麼樣？」對方又重複了一遍。

　　「我父親五天前過世了。」

　　「是，我知道，」老婦人說，語氣聽起來帶著點悲傷。「昨天麥柏納曼醫師的接待員在預約時告訴我們了。我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他是個好人，對我們也非常好。他還幫了我們的忙。而且，他跟我們提過妳，妳是個律師。我很遺憾妳父親過世了。」

　　「謝謝，」裘蒂說。「能不能請妳告訴我，他在幫你們做什麼事？」

　　「這個嘛，現在說不說已經不重要了，對吧？」

　　「不重要嗎？為什麼？」

　　「呃，因為妳父親已經過世了，」老婦人說。「妳知道嗎，我想他恐怕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

　　她似乎是真的這麼認為。她的聲音很低，而且在句子結束時的語調都會往下降，聽起來很像悲劇中的語氣，彷彿她放棄了一件既寶貴又很期待的東西。裘蒂想像著那個婦人，骨瘦如柴的手拿著話筒，瘦削而蒼白的臉上流下一滴淚珠

　　「也許他幫不上忙了，」她說。「但或許我可以。」

　　對方沉默了好一會兒。裘蒂只聽得到電話線路的嘶嘶聲。

　　「這個嘛，我想不行，」老婦人說。「我不確定律師平常也會處理這種事情，妳懂吧？」

　　「哪種事？」

　　「我想現在已經不重要了。」老婦人又說了一遍。

　　「妳不能透露一點嗎？」

　　「不了，我想一切都結束了。」老婦人說，聽起來她那顆衰老的心似乎已經碎了。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裘蒂從擋風玻璃向外看著麥柏納曼的診間。「可是，我父親怎麼有辦法幫你們？那是只有他才知道怎麼處理的事嗎？因為他曾經待過軍隊嗎？是這樣嗎？跟軍隊有關的事？」

　　「嗯，是的。所以我覺得以妳律師的身分，可能幫不上忙，妳懂吧？我想，要跟軍隊有關係的人才行。不過還是非常謝謝妳願意幫忙，妳真是個好人。」

　　「這裡還有另一個人，」裘蒂說。「他就在我身邊。他以前與我父親在軍隊裡共事過。他很樂意幫助你們，如果可以的話。」

　　又一陣沉默。裘蒂只聽到線路的嘶嘶聲，還有那位老婦人的呼吸聲。老婦人似乎在思考，需要點時間重新考慮這件事。

　　「他叫李奇少校，」裘蒂打破沉默。「也許我父親提過他？他們一起服役了很久。是我父親派他來的，因為他知道自己沒辦法繼續下去了。」

　　「里昂派他來的？」婦人說。

　　「是的，我想我父親認為他能夠接棒，繼續幫你們的忙。」

　　「這個人也是憲兵嗎？」

　　「是，沒錯。這很重要嗎？」

　　「我不太確定。」婦人說。

　　她又陷入沉默。裘蒂可以清楚聽到她的呼吸聲。

　　「他可以來我們家一趟嗎？」她突然問。

　　「我們兩個都會去，」裘蒂說。「妳希望我們現在就過去嗎？」電話中又是一陣沉默。又是呼吸聲，老婦人思考著。

　　「我先生剛吃過藥，」婦人說。「他在睡覺。他病得很重。」

　　裘蒂在車上點點頭。對李奇攤了攤手，表示失敗了。

　　「荷比太太，能不能請妳告訴我們到底是什麼事？」一陣沉默。裘蒂聽著呼吸聲，給老婦人一點時間思考。

　　「我應該讓我先生來告訴你們這件事，他會解釋得比我清楚。這件事說來話長，有時連我都會搞混。」

　　「好的，那他什麼時候起床？」裘蒂問。「要不要我們晚點過去？」

　　老婦人停頓了一會兒，然後說：「他吃藥後，通常會一覺到天亮，我想這真是種福氣啊。能不能請妳父親的朋友明天一早到這裡來？」

　　※※※

　　荷比用鉤子尖端按下按紐，身子往前傾朝著對講機說話，叫接待員進辦公室。他直接說出接待員的名字──荷比很少這樣與人表示親近，因為平常他的壓力實在太大了。

　　「東尼？」他說。「我們得談談。」

　　東尼從大廳的接待櫃枱走進辦公室，穿過咖啡桌，坐到沙發上。

　　「去夏威夷的是蓋伯。」東尼說。

　　「你確定嗎？」荷比問他。

　　東尼點點頭。「他搭的是美國航空，四月十五號從懷特普林出發到芝加哥，再從芝加哥到檀香山，隔天四月十六號則從同一條路線回來。他刷的是美國運通卡，電腦紀錄裡都查得到。」

　　「不過他到那裡做了什麼？」荷比對他說，彷彿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不知道。」東尼嘀咕著。「但我們可以猜猜看吧？」

　　辦公室裡彌漫著一股不祥的沉默。東尼看著荷比臉上沒有燒傷的那一側，等待他的答覆。「河內那邊傳來消息了。」荷比打破沉默。

　　「天哪，什麼時候？」

　　「十分鐘前。」

　　「老天，從河內嗎？」東尼說。「慘了、慘了、慘了。」

　　「過了三十年，」荷比說。「今天終於發生了。」

　　東尼站起來，走到桌子後面，用手指撥開兩根百葉窗的橫條。一道午後陽光從空隙中照進房間。

　　「所以你該離開了。現在已經非常非常危險。」

　　荷比不發一語，用左手緊握住鉤子。

　　「你答應過的，」東尼急迫地說。「第一階段，第二階段。全都發生了。兩個階段都發生了，老天！」

　　「我們還是有點時間，」荷比說。「不是嗎？此刻他們什麼都還不知道。」

　　東尼搖搖頭。「蓋伯不是笨蛋。他一定發現什麼了。他會去夏威夷，一定有重要的理由。」荷比用左手把鉤子帶到自己的臉上，用那根光滑冰冷的金屬輕劃過那塊疤痕。有些時候，用鉤子彎曲的部分壓一壓，可以幫助他止癢。

　　「那個叫李奇的傢伙呢？」他問。「查到什麼關於他的資料了嗎？」

　　東尼瞇起眼睛，從百葉窗的縫隙往外看著八十八樓高的景色。

　　「我打去聖路易問過，」他說。「他以前也是憲兵，跟蓋伯一起服役過十三年。聖路易那裡的人說，十天前也有人問過一樣的事，我想那個人應該是柯斯特洛。」

　　「到底為什麼？」荷比問。「蓋伯家的人付錢請柯斯特洛去找以前當過兵的夥伴？為什麼？到底想幹嘛？」

　　「不知道，」東尼說。「那傢伙是個流浪漢，在柯斯特洛調查的那個地方挖游泳池維生。」荷比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陷入了思考。

　　「本來是憲兵，」他自言自語。「現在是個流浪漢。」

　　「你應該離開這裡。」東尼又說了一遍。

　　「我不喜歡憲兵。」荷比說。

　　「我知道你不喜歡。」

　　「那個搗亂的混帳東西到底要做什麼？」

　　「你真的應該離開這裡。」東尼說了第三遍。

　　荷比點點頭，說：「我是個懂得變通的人，這點你很清楚。」

　　東尼放開百葉窗的橫條，辦公室內又恢復一片昏暗。「我不是要你變通，我是要你照著之前的計畫走。」

　　「我更動計畫了。我要弄到史東那一票。」

　　東尼從桌子後方走回沙發坐下。「這太冒險了。越南和夏威夷，兩個地方都已經傳來警訊了，天哪！」

　　「我知道，」荷比說。「所以我又改變了計畫。」

　　「變回原來的樣子嗎？」

　　荷比聳聳肩，對他搖搖頭。「是個綜合計畫。我們當然要離開這裡，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搞定史東。」

　　東尼嘆了口氣，兩手攤開放在沙發上。「六個星期太久太久了。蓋伯都已經去過夏威夷了，你懂嗎？他是個行動派的軍官，除非他已經知道某些內情，不然怎麼會去那裡？」

　　荷比點頭，窗外透進的光線照著他雜亂的灰髮。「他知道一些事情，這我承認，不過那時候他病入膏肓，現在也已經死了，他知道的一切都會跟著他進墳墓。不然他女兒為什麼要請那個蠢私家偵探去找一個沒工作的流浪漢？」

　　「你的意思是？」

　　荷比把鉤子移到桌面下，用完好的那隻手摸著自己的下巴。他的手指往上移，摸到了疤痕。每當他想表現出肯接納意見，而且不具威脅性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做出這個動作。

　　「我不能放掉史東那塊肥肉，」他說。「你也知道，對不對？那塊肉就這麼放著，等著誰去吃它。如果放棄了，我會後悔一輩子的。這簡直就是懦夫的表現。我也同意你說離開這裡是明智之舉，不過太早走的話，就是懦夫了。而我絕對不是懦夫，你也知道，對不對？」

　　「所以你的意思是？」東尼又問了一遍。

　　「我們同時做兩件事，不過要加快腳步。你說得對，六個星期實在太久了，我們得在六週內離開，但要幹完史東這一票才走，所以我們得讓事情加速。」

　　「好，怎麼做？」

　　「我今天就把股票放入市場，」荷比說。「在收盤前九十分鐘，這些股票就會跌到谷底，這段時間應該夠長，讓所有銀行得到消息。明天早上，史東會激動地跑來這裡。明天我不在，所以由你告訴他我們要什麼，如果他不給的話，又會有什麼下場。剩下最後這幾天的時間，我會先預售長島的資產，避免那邊延誤我們離開的計畫。而同時，你也要把這裡的事情做個結束。」

　　「好，怎麼做？」東尼問了第二遍。

　　荷比環視昏暗的辦公室。

　　「我們直接離開這地方，雖然租約還有六個月才到期，不過管它的。至於那兩個在外面當打手的蠢蛋，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其中一個前幾天就被解決了，然後等剩下那個人把雅各太太帶來後，你就把他們兩個一起幹掉。把船賣掉，車也賣掉，然後我們乾淨俐落地離開這裡。把這些事辦好大概要一星期吧。只要一星期。我想我們在一週內應該還很安全，對吧？」

　　東尼點頭，身子前傾，聽完荷比這席話後，他鬆了口氣。

　　「這個叫李奇的傢伙怎麼辦？他也是個麻煩。」

　　荷比坐在椅子上，聳了聳肩。「我對他另有計畫。」

　　「我們找不到他的，」東尼說。「光我們兩個人找不到他的。而且只剩下一星期，沒時間去外面找他了。」

　　「我們不用找。」

　　東尼盯著他。「我們要找到他，老大。他是個麻煩，對吧。」

　　荷比搖頭，把手從臉上拿開，然後從桌面下舉起鉤子。「我會辦得乾淨俐落。我不用浪費精力去找他，只要讓他來找我就行了。而且，他一定會來的。我知道憲兵都是這樣。」

　　「然後呢？」

　　荷比笑了。

　　「然後他會過著很長一段幸福快樂的日子，」他說。「至少三十年以上。」

　　※※※

　　「現在怎麼辦？」李奇問。

　　他們還在麥柏納曼診間外的停車場，引擎空轉著，空調開得很大，以對抗照在車子綠色外殼上的陽光。每個冷氣通風口的角度都調得不一樣，而李奇可以在冷媒吹出的空氣中聞到裘蒂的淡淡香水味。就在這個時刻，他覺得非常快樂，就像活在長久以來一直幻想的情境中。以前他就想過好幾次，不知道等她長大後，跟她靠得很近是什麼感覺。但是，他從來沒想過真會有這一天，因為他以為自己會與她失去聯繫，然後再也見不到她。他以為自己對她的感覺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去。不過，他現在就在這裡，坐在她身邊，呼吸著她的香氣，偶爾瞥見她伸展在腳踏墊上的一雙長腿。他一直覺得她長大後會變得很美，而現在他覺得自己錯了，因為她的美實在超出他的想像。

　　「有個問題，」裘蒂說。「明天我不能跟你一起去。我沒時間了，公司現在非常忙，我得回去處理事情才行。」

　　十五年的時間，算長還是短？會改變一個人嗎？對他來說，他覺得十五年算短，因為他和十五年前沒什麼太大的不同。他還是同一個人，用同樣的方式思考，也能處理一樣的事情。他在這些年累積了很多經驗，年紀變大，經歷更多，但還是同一個人。但他覺得她一定變了。那是當然的。十五年對她來說是前進了一大步，經歷了更大的轉變。高中、大學、法學院，結婚、離婚，與人合夥開事務所，以鐘點計費。他現在覺得自己是在某個無名的水域裡，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因為他的腦袋裡同時有三種她的形象：十五年前還是個小孩的她，他想像中十五年後的她，以及現在真正的她。他很了解前面兩種，但不認識第三種。他知道十五年前那女孩是什麼樣子，也很清楚自己想像中的她是什麼樣子。可是，他不知道現實世界中的她變成了怎樣的一個人，所以他覺得不知道怎麼與她相處，因為他不想在她面前出糗。

　　「你得自己去，」裘蒂說。「可以嗎？」

　　「當然可以，」李奇說。「不過這不是重點。妳自己要小心點才是。」

　　她點點頭，把手縮進袖子裡，然後抱住自己。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

　　「嗯，我會的。」她說。

　　「妳的辦公室在哪裡？」

　　「在華爾街跟南百老匯街口。」

　　「妳就住在那裡，是嗎？南百老匯那裡？」

　　裘蒂點頭。「距離辦公室十三條街。我通常用走的。」

　　「明天不行，」李奇說。「我開車載妳去。」

　　她看起來很驚訝。「真的嗎？」

　　「我當然得載妳去，」他說。「走十三條街去上班？別開玩笑了，裘蒂。妳在家裡還算安全，可是走在街上的話，很容易就會被他們抓住。妳的辦公室呢？那裡安全嗎？」

　　她再點點頭。「除非有識別證或有預約，不然沒人進得去。」

　　「好，」他說。「那我今晚就待在妳的公寓，明天早上載妳去上班，然後我再去找荷比夫婦。妳就一直待在辦公室裡，等我來載妳，好嗎？」

　　裘蒂沒說話。他回想自己剛剛說的那段話。

　　「妳有空房間嗎？」

　　「當然，」她說。「有一間。」

　　「所以我可以過去囉？」

　　她靜靜地點頭。

　　「現在要做什麼？」李奇問。裘蒂從座位上轉身面向他。中間那處冷氣通風口吹出的空氣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把頭髮撥到耳後，眼睛盯著他上下打量一番，然後她笑了。

　　「我們去購物。」她說。

　　「購物？買什麼？妳缺什麼嗎？」

　　「我沒缺什麼，」她說。「是你。」

　　他看著她，臉上露出擔心的表情。「我缺什麼？」

　　「衣服，」她說。「要去拜訪那對老夫婦，你總不能穿成這樣吧，對不對？」

　　她剛說完話，就把身子靠過去，用指尖觸碰他襯衫上的燒傷痕跡。

　　「還有，我們要找個藥局。你的燒傷得擦擦藥。」

　　※※※

　　「你到底在搞什麼？！」財務長大吼。

　　他站在契斯待的辦公室門口，兩手抓著門框，氣得牙癢癢地。他沒等電梯，而是直接從樓梯跑到這個在他辦公室上方兩層的地方。史東一臉茫然地盯著他。

　　「你這白痴！」財務長咆哮著。「我跟你說過不能這麼做！」

　　「做什麼？」史東問。

　　「把股票放入市場！」財務長大聲喊著。「我跟你說過不能這麼做！」

　　「我沒有啊，」史東說。「我沒把股票放進市場。」

　　「就是有！」財務長說。「而且是一大堆；這根本派不上用場。大家都避得遠遠的，好像這些股票有輻射線還是怎樣的。」

　　「什麼？」

　　財務長調整了一下呼吸，盯著他的老闆看。他看見一個身材瘦小、感覺鬆垮垮的男人，穿著滑稽的英式西裝，坐在一張桌子後方，那張桌子的價值比現在公司的總資產值高一百倍。

　　「你這混蛋，我說過不能這麼做。你乾脆在《華爾街日報》登個廣告，告訴所有人我們公司連坨屎都不如算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史東問。

　　「銀行打電話來，」他說。「他們在股票行情顯示器上看到你的股票出現，那是一小時以前的事了，然後股票價格飛快跌落，快到連該死的電腦都來不及計算。這些東西根本賣不出去了。天哪，這等於直接告訴他們你已經要破產了，你欠他們一千六百萬，而那些股票連十六分錢都不到。」

　　「我沒把股票放進市場。」史東又說了一遍。

　　財務長諷刺地對他點了點頭，說：「那到底是誰幹的？小仙女嗎？」

　　「荷比，」史東說。「一定是他。我的天哪，他為什麼這麼做？」

　　「荷比？」財務長重複他說的話。

　　史東點頭。

　　「荷比？」財務長不敢相信，又問了一遍。「他媽的！你給他股票？」

　　「我必須這麼做，」史東說。「沒有別的路了。」

　　「他媽的！」財務長氣喘吁吁地又罵了一次。「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

　　史東一臉茫然，然後點點頭，開始露出恐懼的表情。「我們該怎麼辦？」

　　財務長把手從門框上放開，往外轉身。

　　「別說『我們』，已經沒有『我們』了。我現在就辭職，離開這裡，你自己搞定吧。」

　　「是你建議我去找他的！」史東喊著。

　　「我可沒建議你給他股票，你這白痴！」他對史東喊回去。「你是什麼？智障嗎？要是我建議你去水族館看食人魚，你會把手指放進水中讓牠咬嗎？」

　　「你一定要幫我。」史東說。

　　財務長搖搖頭。「你自己搞定吧，我要辭職。現在，我給你個建議，就是下去我辦公室自己想辦法解決。桌上有一排電話，全都在響。我建議你挑響得最大聲那支來接。」

　　「等等！」史東喊。「我需要你幫忙！」

　　「對付荷比嗎？」他喊著。「你作夢吧，老兄！」

　　話一說完，他轉身就走，穿過秘書區，然後就消失了。史東從桌子後方起身，走到門口看著他離開。辦公室安靜下來。史東的秘書已經離開了，走得比平常早。他走到外面，看見右邊的業務部沒人在，左邊的行銷部空著，影印機也沒在運轉。他按了電梯按鈕，機械運轉的聲音在這一片寂靜中顯得特別大聲。他獨自搭電梯往下兩層樓。財務長的辦公室空空如也；抽屜都開著，個人物品都已經帶走了。他晃到辦公室內部，義大利桌燈還亮著，電腦關著，所有電話話筒都拿了起來，放在玫瑰木桌面上。他隨手拿起一支話筒。

　　「喂？」他說。「我是契斯特．史東。」

　　他對著話筒重複了兩次，接著有個女人回答，要他等一下。他聽到對方按鈕轉接的聲音，然後就是一段等待時播放的輕音樂。

　　「史東先生嗎？」另一個聲音說。「我們是破產處理小組。」

　　史東閉上眼睛，握緊話筒。

　　「請等一下，我幫你轉接組長。」那個聲音說道。

　　又是更多的等待音樂。激昂的巴洛克式小提琴，完全不間斷地演奏著。

　　「史東先生嗎？」一個深沉的聲音說。「我是組長。」

　　「你好。」史東說道。這是他唯一想得出來的回答。

　　「我們要採取某些措施，」對方說。「我想你了解我們的立場。」

　　「好。」史東說，心裡想著：什麼措施？訴訟？還是坐牢？

　　「我們應該擺脫困境，明天就開始新的交易。」對方說。

　　「擺脫困境？怎麼做？」

　　「很明顯，我們會先把抵押的股票賣掉。」

　　「賣掉？」史東重複他的話。「我不懂。」

　　「我們不要了，」對方說。「我知道你能理解。它的價值已經不在我們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所以我們要賣掉。大家都會這麼做，對吧？如果手裡有個不想要的東西，我們就用最好的價錢賣掉。」

　　「你要賣給誰？」史東問，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賣給一家開曼信託公司，他們出了價。」

　　「所以我們還剩什麼？」

　　「我們？」對方疑惑地說。「我們什麼也沒有。你對我們的義務已經終結，沒有『我們』，我們的合作結束了。我只有一個建議，就是你不要再想挽救回來。我們會認為那只是自取其辱。」

　　「那我現在欠誰的債？」

　　「那家開曼信託公司，」對方耐心地說。「我相信不管是誰，都會很快與你聯絡，然後告訴你償還的計畫提案。」

　　※※※

　　換裘蒂開車了。李奇打開車門，繞過車子，坐上乘客座，她則從位子上直接移向駕駛座，把椅子往前調。他們往南開，經過克羅頓水庫，朝著懷特普林市區前進。李奇往後轉身，看著後方。沒人跟蹤他們，也沒有可疑事物。現在只是一個舒適的六月郊區午後，因為太舒適了，他得按按襯衫下的水泡來提醒自己不能大意，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她開往一個大型購物商場。這個商場有一整個體育場那麼大，裡頭擠滿了人，旁邊有幾棟高高低低的商業大廈，整個區域就在幾條繁忙街道的交會處。她先往左再往右開，穿過車道，開下商場彎彎曲曲的斜坡準備進停車場。停車場很暗，四周是佈滿灰塵與油漬的混凝土，不過遠處有扇玻璃門，可以通往一間光亮得刺眼的商店。裘蒂看見離商店五十碼處有個車位，輕鬆地把車停了進去。車子停好後，她下車去附近一台機器拿了某個東西，回來後就把一張小票根放在儀表板上，讓機器可以透過擋風玻璃讀取。

　　「好，」她說。「從哪裡開始呢？」

　　李奇聳聳肩，這裡不是他能發揮專業的地方。他在過去兩年間買了很多衣服，因為他已經習慣不洗舊衣服，直接換新的。這是個防禦性的習慣，讓他不用帶著一大包衣服，也不用學怎麼洗衣服。他知道有自助洗衣店和乾洗店這種地方，不過他有點擔心自己一個人待在自助洗衣店時，會搞不清楚正確的步驟。此外，把東西交給乾洗店，代表過一段時間後他還得回同一個地方拿東西，他也不喜歡這樣。因此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買新的，丟掉舊的。所以他常會買衣服，不過他實在不確定要到哪裡買。通常他在商店櫥窗看到衣服，就會進去直接買下來，而買完出來後，還不確定自己剛剛進去的地方到底是哪種商店。

　　「我在芝加哥去過一間店，」他說。「我想那可能是連鎖店，有個很短的店名。好像是叫Hole？還是Gap？總之就是那種店，他們有合適的尺寸。」

　　裘蒂笑了出來，然後挽住他的手臂，說：「叫做Gap，這裡剛好有一間。」

　　進了那道玻塙門，可以直接通往一家百貨公司。裡面的空氣很涼，聞起來有肥皂和香水的味道。他們經過了化妝品區，再走過服飾區，裡頭有好幾張桌子，上面擺了很多夏季服飾，全是淺色系的棉織服裝。接著他們走到商場的主要通道，通道是像賽車跑道一樣的橢圓形，周圍有很多小商店；像這樣配置的場地總共有三層。走道上鋪著地毯，商場內播放著音樂，人們一群群地聚集在各個地方。

　　「我想Gap應該在樓上。」裘蒂說。

　　李奇聞到咖啡的味道，從對面的一間店裡傳來，那間店設計了一個咖啡櫃枱，看起來就像義大利路邊的某家咖啡館。店的內部漆得跟外面一樣，而天花板則是黑的，看起來就像天空一樣沒有邊際。內部空間看起來就像外部空間，也就是商場的內部空間；而商場內部也刻意設計得像外面商店街一樣，唯一不同之處就是商場裡有鋪地毯。

　　「妳要喝點咖啡嗎？」他問。

　　裘蒂笑了，搖搖頭。「我們先去買東西，再去喝咖啡。」

　　她帶著他往電扶梯去。他也笑了。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十五年前，他也有同樣的感覺。那時候她跟他一起去馬尼拉的某間溫室，只是例行公事，不過她有點緊張，也有點猶豫。他對那裡很熟，覺得是很普通的地方，根本沒什麼，但對她來說卻是個新奇而陌生的場所。他覺得那趟行程很忙，但也很快樂，甚至還帶點教育意義。他覺得跟裘蒂在一起很有趣，帶著她到處看看。而現在，裘蒂也有這種感覺。這個商場對她來說根本沒什麼，因為她很早就回到美國，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反而是他，覺得到了個陌生的場所。

　　「這家店怎麼樣？」她問李奇。

　　這家店不是Gap，也不是連鎖店，而是一間獨立經營的服裝店，內部裝潢的風格強烈，像是受過日曬雨淋而變色的木頭屋頂，還有從某個舊穀倉拆來的木樑。店裡的衣服都是厚棉織品，帶著柔和色調，精心擺在有鐵輪子的舊農車平台上。

　　李奇聳了聳肩。「看起來不錯。」

　　裘蒂牽起他的手，他覺得她的手很纖細，有點冰涼。她帶他進了店裡，把頭髮撥到耳後，然後彎下腰開始找衣服，他看著她挑衣服的方式，就像其他女人一樣。她輕輕拿起不同款式的衣物相互搭配：一件還摺著的褲子，配上一件襯衫，旁邊再放一件夾克。她瞇著眼，噘起嘴唇，搖搖頭，拿另一件襯衫來搭配，然後點點頭。這才是真正的購物。

　　「你覺得呢？」她問。

　　她拿了一件顏色比其他斜紋棉褲深的卡其色長褲，一件有綠色與棕色方格的襯衫，還有一件與上衣及長褲非常搭配的深褐色薄夾克。李奇點點頭。

　　「看起來不錯。」他又說了一遍。

　　每件衣服上都有條細線連著一張小卡片，上面寫著價格。他隨手翻了一張來看。

　　「天哪，」他說。「算了吧。」

　　「這很值得，」她說。「質感很好。」

　　「我付不起的，裘蒂。」

　　光是那件襯衫，就比他買一整套衣褲的價錢貴上一倍。穿上這件東西，要花掉他一整天挖游泳池賺的薪水，等於工作十小時，挖起四噸重的沙、石子跟土。

　　「我買給你。」

　　李奇站著不動，手裡拿著襯衫，不確定這樣好不好。

　　「記得那條項鍊嗎？」裘蒂問。

　　李奇點點頭。他當然記得。那時候她非常喜歡馬尼拉一間珠寶店的某條項鍊，是純金的，看起來像條繩索，可能是埃及款式。項鍊並不貴，但她買不起，而當時里昂好像因為她犯了錯正在處罰她，所以她也不敢要父親買下來。於是李奇買了那條項鍊送給她──不是因為她生日或其他理由，純粹是因為他喜歡她，而她喜歡那條項鍊。

　　「我那時候真的很高興，」她說。「我高興得快暈倒了。那條項鍊我還留著，也常常戴。所以，這次也讓我買給你，好嗎？」

　　他考慮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說：「好吧。」

　　她付得起這些錢。她是個律師，可能賺了不少。如果把比例、收入與支出還有十五年來的通貨膨脹等因素考慮進去，讓她買給他也不為過。

　　「好吧，」李奇再說了一次。「裘蒂，謝謝妳。」

　　「你還需要襪子和其他東西對不對？」

　　他們挑了一雙卡其色襪子，還有幾件內褲。選完後，她拿出一張金卡到櫃枱結帳，他則拿著東西到試衣間，把價格牌扯掉，全部換上。他把舊褲子口袋裡的現金拿出來，然後把所有舊衣物丟進垃圾桶。新的衣、褲穿起來感覺不太習慣，不過他照著鏡子，覺得很好看，而且與他的膚色很搭。他走出試衣間。

　　「真不錯，」裘蒂說。「接下來去藥局。」

　　「然後去喝咖啡。」他說。

　　他買了刮鬍刀、刮鬍泡、牙刷和牙膏，還有一條燒傷藥膏，全是自己付錢，裝在一個褐色紙袋裡。藥局附近有個美食街，他看到一間賣肋排的店好像不錯。

　　「我們吃個晚餐吧，」他說。「不只喝咖啡。我請客。」

　　「好。」她說道，再一次挽著他的手。

　　兩人份的晚餐花費，與他身上那件襯衫的價格差不多，這讓他覺得好過了點。他們吃了甜點，也喝了咖啡，過了不久，附近一些小店已經開始準備打烊。

　　「好了，回家吧，」他說。「從這裡開始我們要非常小心。」

　　他們穿過百貨公司，循著原來的路線回去，先經過擺了很多夏季棉織服裝的商店，然後是有很強烈氣味的化妝品區。到了那道玻璃門前，他先讓她在裡面等，然後探頭出去觀察停車場的狀況──雖然不太可能有人埋伏在這裡，不過還是小心為上。結果沒什麼異狀，停車場的空氣也還是一樣潮濕溫熱，有些顧客拿著大包小包準備回車上。他們走到車旁，裘蒂先上駕駛座，然後他才上車。

　　「妳通常走哪條路回去？」

　　「從這裡嗎？我想應該是小羅斯福快速道路吧。」

　　「好，」他說。「先往拉瓜地亞機場開，然後我們從布魯克林穿過布魯克林大橋回去。」

　　她看著他。「你確定嗎？要是你想參觀一下，有很多地方都比布隆克斯跟布魯克林漂亮。」

　　「規則一，」他說。「走同樣的路很不安全。如果妳平常習慣走某條路回去，我們今天就走另一條路。」

　　「你說真的嗎？」

　　「沒錯，我以前常常保護重要人物。」

　　「所以我是個重要人物囉？」

　　「沒錯。」他又說了一遍。

　　一小時後，天色暗了下來，這時候通過布魯克林大橋，正好可以看到最棒的景色。車子一開上橋，南曼哈頓馬上出現在他們眼前，觸目所及全是無數點亮的燈火。李奇心想，雖然他看過無數其他地方的景色，但這仍是世上最美的景致之一。

　　「往北再開幾條街，」他說。「我們繞遠一點。那些人會以為我們直接回家。」

　　她往右轉，開上拉法葉街向北走，接著左轉兩次，再從百老匯街往南回來，在李奧納街等紅燈時，李奇觀察著前方的情況。

　　「再三個路口就到了。」裘蒂說。

　　「妳車子都停哪裡？」

　　「大樓地下室有停車場。」

　　「好，提前一個路口左轉，」他說。「我過去看看。妳先在附近繞一圈後再回來載我，如果我沒在人行道上出現，就去報警。」

　　她在湯瑪斯街左轉，停車讓他下去。他輕輕拍拍車頂，接著她就開走了。他走到街角，看見她住的大樓，那是棟四方形建築，重新整修過的大廳外有厚重的玻璃門，一道大鎖，還有一排直立式對講機，總共十五台，上頭各自印著名字。第十二號公寓的名字是雅各/蓋伯，彷彿裡頭住著兩個人。街上有些人成群閒晃著，有些從旁邊走過，沒一個人對這棟大樓有興趣。停車場的入口要從人行道往下走好一段斜坡，通往大樓底部黑暗的空間。他走了下去，裡面很安靜，照明很差，車位有兩排，各八個車格，總共十五格──本來應該有十六個車位，但坡道通往街上的交接處扣掉了一個車位的空間，而這裡目前停了十一輛車。他檢查整個停車場，沒人躲在裡面，於是他回到斜坡上，跑回湯瑪斯街，穿過車陣到對街等裘蒂。她往南朝著他的方向開，看到他後就停在路邊讓他上車。「沒有問題。」他說。

　　她開回車道，然後往右開下停車場斜坡，車燈燈光也隨著下坡時的彈跳而跳動。她停在兩排車道中央，倒車進入車位，然後關掉引擎與大燈。

　　「我們怎麼上樓？」李奇問。

　　裘蒂指向一個地方，「那是通往大廳的門。」

　　那扇門後有一段金屬階梯，向上通往一道工業用門，門上釘著一塊鋼板；這道門也有個大鎖，就跟大廳玻璃門上的那個鎖一樣。他們下了車，鎖上車門，他幫她提衣物袋，然後一起走上階梯到那道工業用門前。她把鎖打開，他則把門推開。大廳裡沒人，而他們正對面有個電梯。

　　「我住四樓。」她說。

　　他按下五樓的鈕。

　　「我們從五樓走樓梯下去，」他說。「以防萬一。」

　　他們從備用樓梯往下走到四樓，進走廊前，他先讓她等著，然後探頭出去觀察狀況。挑高而狹窄的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十號公寓在左邊，十一號在右邊，十二號則在正前方。

　　「走吧。」他說。

　　她的公寓大門是黑色的，非常厚重，門上的窺視孔差不多與眼齊高，門旁加裝了兩道鎖。她用鑰匙開了鎖，兩個人都進去後，她把門關起來鎖上，再把一根可以跨過整道大門的舊絞鏈桿拴上，李奇再把桿子往下壓進托架。這根桿子是鐵製的，只要拴上，就沒人進得來了。他把她的衣服袋靠牆放著。她打開電燈開關，等在門口讓李奇先進去，房子的格局依序是門廊、客廳、廚房、臥房、浴室，然後又是臥房、浴室，最後是擺放櫥櫃的空間；這些房間都很大，而且挑高非常高。李奇檢查過一遍，全都沒人。他從客廳走回來，把夾克脫掉扔到一張椅子上，然後轉過身面向她，終於放鬆下來。

　　但他看得出來，她可沒放鬆。她沒有看著他，反而一直看著別處，比今天其他時候都更緊張。她站在客廳門口，兩隻手縮進長袖衣服的袖子裡，看起來有點不安。他完全不知道她是怎麼了。「妳還好嗎？」他問。

　　裘蒂低下頭又抬起來，像畫了個八字形，接著她把頭髮撥到肩後，說：「我該去洗個澡了。你知道的，差不多該上床睡覺了。」

　　「真是漫長的一天，對吧？」

　　「不可思議的一天。」

　　她側身從他身旁經過，保持一段距離，然後靦腆地對他揮手，只有幾根手指從袖子裡露出來。

　　「明天幾點？」李奇問。

　　「七點半吧。」她說。

　　「好，」他說。「晚安，裘蒂。」

　　她點點頭往裡面走，他聽到她的臥室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他盯著她剛剛站的方向好一會兒，覺得很訝異，然後坐到沙發上，脫掉鞋子。他現在還很清醒，根本睡不著，所以穿著襪子在公寓裡繞繞。

　　這地方其實不算閣樓，只是一棟天花板非常高的老式建築。房子的架構沒什麼變動，看得出以前應該是間工廠。外牆是以噴沙過的磚砌成的，內牆則是一層光滑純白的石膏；窗戶很大，可能是一百年前為了縫紉機還是什麼機器操作而設置的，讓採光更好一點。

　　牆上有磚頭的部分，都是天然的紅磚色，其他所有地方都是白色，地板的顏色則是淺色楓木紋。室內裝潢都是冷色系或偏中性的顏色，感覺就像藝廊。整個地方看起來只有裘蒂一個人住，沒有第二個人待過的跡象，也沒有兩種品味相互衝突的跡象。屋裡的擺設相當一致：白色沙發、白色椅子，書架是一塊塊簡單的立方體構成，也漆成像牆壁一樣的白色；大根的蒸氣管和難看的暖氣裝置也全都漆成白色。最大張的沙發上方，掛著一幅蒙得里安（Piet Mondrian，一八七二─一九四四．荷蘭畫家，為新造型主義（Neo，plasticism）的創始者之一。）的原尺寸畫作，這是客廳裡唯一明顯的顏色。這幅畫是不錯的複製品，是用手工在油畫布上繪製的，顏色也用得很好，不是過分裝飾的紅色、藍色及黃色，而是晦暗的色調，白色部分像真品一樣還有些裂縫。他站在畫前，看了好長一段時間，非常驚訝，因為皮耶．蒙得里安是他最喜歡的畫家。這幅畫叫做「紅、黃、藍的構成」，是蒙得里安一九三〇年的作品，李奇曾在瑞士的蘇黎士看過原作。

　　在最小的沙發對面，有個高高的櫃子，也像其他家具一樣漆成白色。櫃子裡有台小電視機、一部放影機、一個有線電視選台器，還有一台音響，上頭插了一副大大的耳機。音響旁邊整齊地疊了一小堆CD，大部分是五〇年代的爵士樂；他喜歡這種音樂，但還不到著迷的程度。

　　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南百老匯的景象。交通繁忙，街上到處閃爍著霓虹燈，偶爾還有鳴笛的救護車從路口呼嘯而過。他用百葉窗的透明塑膠桿把葉片斜撥開，看看下面的人行道，剛剛那幾群閒晃的人還在街上。確定沒什麼可疑的跡象後，他才轉動桿子，把百葉窗緊緊闔上。

　　廚房非常大，天花板很高，整座壁櫥都是木製的，一樣全漆成白色；旁邊放置的不銹鋼電器，像是披薩烤爐，都是工業用的大尺寸。他曾住過的地方，有好幾個就比這裡的冰箱還小；他打開冰箱門，裡面擺著一箱他最愛喝的水──就是他在西嶼喝的那個牌子，於是他拆了一瓶出來，帶回房間。

　　客房內部也是白色的，就像其他地方一樣。木製家具原本都有各自的顏色，但現在也漆成和牆壁一樣的白。他把水放在小桌上，進浴室上個廁所。白色地磚、白色洗手台、白色浴缸，所有的舊瓷釉及牆壁、天花板，全都是一片白。接著，他回到房間，關上百葉窗，脫掉衣、褲摺好放在衣櫃擱板上，然後關上衣櫃，躺上床，繼續思考。

　　錯覺與現實。九歲的差距，到底算什麼？他心想，在她十五歲而他二十四歲時，這段差距可能算大，可是現在呢？他三十九歲，而她也已經二十九或三十歲了，這樣的差距還會有問題嗎？為什麼他不採取行動？也許，這與年齡差距無關，而是因為蓋伯。裘蒂是他的女兒，就算他過世了，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他覺得有些罪惡感，因為裘蒂對他來說就像是介於妹妹與姪女之間的一個親戚，所以他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感情。但是，他們也不是真正的親戚，對吧？她是他一個老朋友的親人，而那位老朋友已經過世了，就這樣而已。當他看著她，想像自己替她寬衣解帶，為什麼會覺得自己太過分？為什麼他不直接這麼做？為什麼他現在睡客房，而不是在牆壁另一邊的房間，跟她一起睡？在以前的無數個夜裡，他都曾幻想過與她共處一室，雖然總覺得這樣不道德，但還是原諒了自己，為什麼今晚他不直接這麼做？

　　或許，裘蒂心中也有跟他一樣的錯覺。他把她當小妹或姪女，而她可能把他當成大哥或叔叔──當然是她最喜歡的叔叔，因為他知道裘蒂喜歡他，對他有很深的情感。然而，這可能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叔叔對她來說，可能只是某種特定的角色，像家人一樣，可以陪她逛逛街，偶爾寵寵她之類的。他是她最喜歡的叔叔，怎麼可以對她做那種事？那是種可怕的背叛，令人害怕、厭惡，是種亂倫，一種心理上的傷害。

　　她就在牆的另一邊。可是他什麼事也不能做，完全不行。他們之間是不可能的。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他可能會瘋掉，所以逼自己不去想她，把注意力轉到其他事情上──是現實的事情，而不是錯覺。他想到那兩個傢伙，不管他們是誰，現在應該已經知道她的住址了。要查出一個人住在哪裡有很多方式，而他們現在可能就在房子外面了。他在腦中回想著公寓大樓的結構：大廳的門已經鎖上，停車場那道門也鎖了，至於公寓的門，不但已經鎖上，還拴了起來；窗戶全部關上，所有的百葉窗也闔起來了。所以今晚他們很安全，不過明早可能就會非常危險。直到睡著前，他都一直專注地想著那兩個傢伙，他們的車、他們的穿著、他們的體型，還有他們的臉孔。

　　※※※

　　不過就在這時，那兩個人只剩下其中一個有臉孔了。他們開著船到紐約港南面的黑色水域，差不多就在李奇所在的地方往南十英里處。他們一起把裝屍體的袋子打開，然後將秘書的冰冷屍體放進油膩的海面。其中一個人把頭轉向另一個人，嘴裡正說著某個低俗的笑話，突然就被裝了滅音器的貝瑞塔手槍直接朝臉上開槍。接著第二槍、第三槍。由於他的身體是緩緩跌下，所以開在臉上三槍的位置都不一樣，這讓他整張臉爆了開來，在夜色中看起來成了一個黑色大洞。開槍的人把屍體的一隻手抬到船邊的桃花心木扶手上，然後用從餐廳偷來的切肉刀從手腕部分砍下──總共砍了五刀才切下來。那人靜靜地做著這項骯髒而殘暴的差事。他把切下來的手放進塑膠袋，把屍體滑進水裡，一點聲音都沒有；此時秘書的屍體在離船不到二十碼處，正開始慢慢下沉。

7

　　早上，一反往常，裘蒂很早就起來了。通常她都一覺睡到鬧鐘響起，才拖著滿是睡意的身體，慢慢走到浴室梳洗。不過這個早晨，她比鬧鐘還早一小時起來，而且很清醒；她輕輕呼吸，心臟微微緊張地跳動著。

　　她的臥室跟其他房間一樣，都是白色的，她的床有白色木製框架，像個披了白袍的國王；床頭抵著牆壁，正對面就是窗戶。客房與她的臥室連在一起，佈局一模一樣，不過兩間房是相對的，就像照鏡子。這就表示，他跟她只有十八英寸的距離，不過中間隔了道牆。

　　她知道牆壁的材質，因為她在公寓還沒改建好前就買下來了。她在這裡進進出出好幾個月，看著公寓慢慢成形。把她和李奇房間隔開的那一道牆是本來就有的，大概有一百年歷史了。公寓內部地板上有交叉排列的樑木，上頭再用磚頭覆蓋，一直連接到天花板。整建公寓的建築商在磚頭脆弱的地方補強，然後學歐洲人在牆壁塗上灰泥，粉刷成一道堅硬的表面。這是當初的建築師設計的，因為房子的骨架會更堅固，防火及隔音效果也會更好，不過這也讓她和李奇中間隔了道一英尺厚的牆壁夾層──灰泥，磚頭，又是灰泥──就像三明治一樣。

　　她愛李奇，這點她非常肯定，無庸置疑，從認識他以來就是如此。可是，這樣好嗎？她這麼愛著他對嗎？許多年前，她就曾夜不成眠，為這問題掙扎過。她對自己有這種感覺而感到羞愧，因為他們之間有著九歲的年齡差距。她知道這是不道德的，一個十五歲的女孩不該愛上父親的下屬。從軍隊約定俗成的不成文規定來看，這已經算是亂倫了。這就像愛上自己的叔叔，幾乎跟愛自己的爸爸一樣。然而，她還是愛他，無庸置疑。

　　只要有機會，她就會和他待在一起，跟他說話，觸摸著他。她自己也有那張他們三人在馬尼拉照的相片，那時她的手抱著他的腰。她把相片夾在一本書裡，收藏了十五年，翻開來看過無數次。

　　這些年來，她全靠著這張照片，回想著當初她觸摸著他，為了照相而故意緊緊抱住他的感覺──她清楚記得這些感覺，還有他寬闊結實的身材，以及他的氣味。

　　儘管她想努力忘掉，但這些感覺從未真正消失。她希望這只是青春期作祟，只是少女的迷戀情結，但事實卻不是如此。她知道自己真的愛他，因為她對他的感覺一直都在。後來，他消失了，她也漸漸長大，面臨人生各個階段，但她對他的感覺一直都在，從未減少，只是慢慢轉移到與她生活平行的軌道上──這種感覺還是一樣真實，一樣強烈，卻不再與她的日常生活有什麼關聯。這就跟她認識的某些律師或銀行業者一樣：他們以前也曾夢想當個舞者或球員，這種夢想一直都在，與現實不太有關聯，但卻是確定他們存在的必要因素；某個律師夢想當個舞者，另一個銀行業者則希望當位球員；而她這個離過婚的三十歲女性，一直想跟傑克．李奇在一起。

　　昨天本來應該是裘蒂生命中最糟的一天，她埋葬了父親──她世上唯一的親人──接著又被兩個拿槍的傢伙攻擊。很多經歷沒這麼糟的人，早就去看精神科醫生了。經過這麼多事，她應該已經身心俱疲，備受震驚，但她卻沒有。昨天是她此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他像個幻影，出現在車庫後庭院的階梯上，正午的驕陽就在他正上方照射著他。她的心開始怦怦跳，所有的舊感覺又重新回到她生命的中心，而且比以前更激烈，就像注射了興奮劑一樣。

　　然而，這只是浪費時間，裘蒂很清楚，也該面對事實──李奇只把她當成姪女或是小妹，彷彿九歲的差距還是很大，儘管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一對十五歲和二十四歲的戀人可能不適合，但一對三十歲與三十九歲的戀人則完全不會有問題。上千對情侶的年齡差距都比九歲還大──不只，可能有上百萬對的人都是如此。有些六十歲的老先生甚至還娶了二十歲的太太。可是，對他來說，這樣的差距似乎還是有問題。或者，他只是把她當成里昂的孩子，一個指揮官的女兒，就像個姪女。也許是軍隊的規矩，讓他完全沒想到用其他方式來對待她。她一直都對這點忿恨不平，到現在還是如此。里昂喜愛他，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這等於從她手中奪走了他，讓他們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在一起。

　　他們以前就像兄妹、像叔叔與姪女那樣相處，可是後來他變嚴肅了，就像個保鑣，而她對他來說只是個專業上的責任。他們在一起是很快樂，他也很關心她的安全，不過僅止於此，不會再進一步了。她什麼事也不能做，完全沒辦法。她也曾約人出去過，所有在她這個年紀的女人都會這樣，這是可被允許、可以接受，甚至稀鬆平常的事。但是，她能對他說什麼呢？到底能說什麼？一個妹妹或姪女怎麼能跟她的哥哥或叔叔說這種事，而不讓他感到憤怒、震驚甚至厭惡呢？所以，他們之間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她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把手舉過頭上，手掌輕輕抵著隔在他們中間的那道牆。至少，他在她的公寓裡；至少，她還可以保有夢想。

　　※※※

　　荷比的手下獨自把船開回碼頭停好，穿過城中回家休息，只睡不到三小時就起床了。他六點起來，六點二十分就到了街上，中間只簡單沖了個澡，而且沒吃早餐。砍下來的手就裝在塑膠袋裡，再用昨天的《紐約郵報》包起來，放在上次去超市買晚餐食材時用的紙袋裡。

　　他開著黑色Tahoe休旅車，快速通過路旁送早報的派報員，然後停在大樓地下室，搭電梯到八十八樓。接待員東尼已經坐在櫃枱前，不過從室內的寂靜看得出來，這裡沒有其他人。他把紙袋舉起來給東尼看，像是在展示戰利品。

　　「我帶了這個給虎克，」他說。

　　「他今天不在。」東尼說。

　　「太好了。」他酸酸地說。

　　「放到冰箱裡吧。」東尼說。

　　在接待區外有間小廚房，裡頭又擠又亂，就像一般辦公大樓的小廚房一樣。廚房的枱子上有幾滴咖啡印，還有幾個髒掉的馬克杯。他打開枱子下方的小型冰箱，移開牛奶和半打裝的啤酒，然後把袋子擠進剩餘的空間裡。

　　「今天的目標是雅各太太，」東尼站在廚房門口對他說。「我們知道她的住址了，就在南百老匯，市政廳北邊。從這裡過去大概八條街，鄰居說她早上都是七點半走路去上班。」

　　「去哪裡上班？」他問。

　　「華爾街和百老匯街口。」東尼說。「我來開車，你負責抓她。」

　　※※※

　　契斯特．史東下班後開車回家，和往常一樣的時間到達，而他什麼都沒跟瑪莉蓮說，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公司瓦解的速度太快了，他還完全手足無措。他的世界在二十四小時內整個天翻地覆，而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付。他打算先什麼都不管，等明天早上再去找荷比談談。他心裡還一直覺得自己可以挽回局勢，畢竟這公司有九十年的歷史，歷經三代的契斯特．史東家族，有太多太多因素，不可能在一夕之間化為泡影的。所以，他回家後什麼也沒說，一整夜茫茫然。

　　瑪莉蓮也什麼都沒對丈夫說。她已經開始收拾殘局，但現在告訴他還太早，所以要等到時機成熟後再與他討論，畢竟這事關他的自尊。晚上她只是照常忙著家務，然後在他盯著天花板無法成眠時．試著入睡。

　　※※※

　　裘蒂伸著懶腰，手掌抵著牆壁時，李奇正在淋浴。他有三種不同的淋浴方式，而他每天早上都會選擇其中一種。第一種是直接淋浴，就這樣而已，要花十一分鐘。第二種則是刮鬍子和淋浴，要二十二分鐘。第三種則是在特殊情況下才會使用：先淋浴一次，接著出來刮鬍子，然後再淋浴一次。這種方式要花超過半小時的時間，不過好處是可以讓皮膚先濕潤一次。有個女孩曾告訴他，如果皮膚先經過濕潤，刮鬍子的效果會比較好，而且她還說，多洗一次澡也沒什麼壞處。

　　今天他用了第三種方式──淋浴，刮鬍子，再淋浴。他覺得很棒。裘蒂的客房浴室又大又高，他可以完全站在蓮蓬頭下方而不用彎腰──很少有地方可以讓他這樣子。浴室裡有幾瓶排得很整齊的洗髮精，他猜這些可能是她用過但不喜歡的牌子，所以放到客房來，不過他一點都不在意。他看到一瓶可以修護曬傷的乾性髮質的牌子，心想這正是他需要的，於是拿起來倒在手掌上搓出泡沫。接著他用了某種黃色的香皂擦洗身體，最後再沖洗乾淨。他沒擦乾身子直接走出淋浴間，到洗手台前刮鬍子，很仔細地從鎖骨刮到嘴唇上方，再刮側臉；刀片往後，然後又向前。刮完以後，他走回淋浴間，再洗一次。

　　他花了五分鐘用新買的牙刷來刷牙；刷毛很硬，他覺得用起來似乎滿有效的。接著他擦乾身體，穿上褲子但沒穿襯衫，走到廚房找東西吃。

　　裘蒂就在廚房裡，而且她也剛淋過浴。她的頭髮又濕又直，顏色顯得比平常更深。她穿著一件大號的白襯衫，下襬大概到她膝上一英寸處。她很瘦，腳看起來又長又光滑，而且沒穿鞋子。她非常苗條，但該有的地方還是有。李奇屏住了呼吸。

　　「早安，李奇。」她說。

　　「早安，裘蒂。」他回應。

　　她看著他，眼神掃過他全身，臉上露出某種表情。

　　「那個水泡，」她說。「看起來愈來愈嚴重了。」

　　李奇斜眼往下看，燒傷的地方還是又紅又刺痛，而且慢慢擴散，愈來愈腫。

　　「你擦藥了嗎？」她問。

　　他搖搖頭，說：「忘了。」

　　「去拿。」她說。

　　李奇走回房間，在浴室的褐色紙袋裡找到藥膏，然後拿到廚房。裘蒂從他手中接過藥膏，打開蓋子，用蓋子背面的尖端在藥膏開口上刺了個小洞，擠了一小滴在她的食指指尖。她看起來很認真地做這個動作，牙齒還輕咬著舌頭。接著她走到李奇面前，舉起手，輕輕用指尖在他的水泡上摩擦。他僵硬地盯著前方，目光越過她的頭頂。她就在他面前，襯衫下什麼也沒穿，用她的指尖摩擦著他的胸膛。他好想把她抱起來，緊緊擁住，然後從頸子開始，輕輕地吻她。他好想把她的臉抬起來面對他，親吻她的唇。她正用指尖輕輕在他胸膛上摩擦著。他聞得到裘蒂濕濕亮亮的頭髮，也聞得到她的肌膚。她正用指尖擦過燒傷的周圍，就在他面前，襯衫下什麼也沒穿。李奇倒抽一口氣，緊握住雙手，然後她後退了。

　　「痛嗎？」她問。

　　「什麼？」

　　「我弄痛你了嗎？」

　　他看著裘蒂的指尖，因為沾了藥膏而有點油亮。

　　「有一點。」他說。

　　裘蒂點點頭，說：「對不起，可是你得擦藥才行。」

　　他也對她點點頭，說：「我想也是。」

　　危機到此解除。裘蒂把藥膏蓋子轉上，而他也離開原處，走到冰箱前打開門，拿了瓶水，然後在廚房櫃枱上的一個碗裡拿了根香蕉。她把藥膏放在桌子上。

　　「我去換衣服，」她說。「我們該出發了。」

　　「好，」李奇說。「我也去準備一下。」

　　接著，裘蒂走回房間，李奇吃完香蕉、喝完水後也回到客房，穿上襯衫並紮進褲子裡，再穿上襪子、鞋子和夾克，著裝完畢後就到客廳等裘蒂。他把百葉窗拉到最高，打開窗戶，傾身向外，掃視樓下的街道。

　　街上的情景在大清早看起來很不一樣。閃爍的霓虹燈消失了，陽光從大樓間穿過，照射在街道上。晚上那幾群聚集的人也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邁著步伐前進的上班族，有些往南，有些向北，幾乎每個人都是一手拿著紙杯裝的咖啡，另一手拿著紙巾包著的鬆餅。計程車來來往往，遇到紅燈就按喇叭，彷彿這樣可以讓號誌燈加快變換。此時，窗外吹來一陣微風，他可以聞到河的味道。

　　這棟大樓在南百老匯的西邊，他面前這條街是車流方向往南的單行道，從窗戶看出去是從左向右行。裘蒂平常上班時，出了大廳後會先向右轉，順著車流走，而且待在右手邊的人行道，這樣才照得到太陽。接著，在過了六、七條街後，她會等紅綠燈穿過百老匯街口，在左側人行道走過幾條街，然後左轉，往東走向位在華爾街上的公司。

　　那麼，他們會怎麼做呢？他得從敵人的角度思考，以那兩個傢伙的方式思考。他們行事粗心，不懂得細微的計畫，偏好使用最直接的方式；他們什麼都敢做，是危險人物，不過沒有受過良好訓練，應該只有業餘水準。他清楚知道他們會怎麼做：他們會開一輛四門汽車，也許在往南三條街的路邊等著，停在靠右側的路邊，面向東方，隨時準備突襲，抓到人後就在百老匯街口右轉離去。他們兩人都會安靜地坐在前座等，掃描著擋風玻璃外的情況，盯著前方的行人穿越道。他們預料她會快步通過路口，或者停下來等號誌燈；他們會等一下子，慢慢開上車道，接著右轉。他們開得很慢，就跟在她後面，然後跟她平行，再超過她。坐在乘客座那個傢伙會下車，抓住她，打開後門把她推進車裡，自己也跟著擠進去。這是項流暢的行動，雖然手法粗糙，但執行起來不難。一點都不難。這種行動大致上都會成功，不過要視目標的體型與警覺度而定。李奇自己就做過很多次，不少目標的體型比裘蒂大，而且比她強壯，更有警覺性。有一次，里昂還親自開車載過他。

　　他彎腰往前傾，整個上半身露出窗外，伸長脖子往右看著街道，仔細看著往南的第二、第三和第四條街。其中一段，將是他們行動的地點。

　　「我準備好了！」裘蒂喊著。

　　※※※

　　他們搭電梯往下九十層樓，到了地下停車場，走到荷比辦公室租的那塊區域。

　　「我們應該開Suburban那輛，」手下說。「比較大台。」

　　「好。」東尼說。他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打手則坐進旁邊的乘客座，接著轉頭看了看現在還空著的後車廂。東尼發動引擎，開上停車場斜坡。

　　「我們要怎麼做？」東尼問。

　　手下很自信地笑了笑。「簡單。她會在百老匯街上往南走，只要在某個路口等她就好。我們到她公寓往南幾條街上等，看到她穿越馬路後，就往路口開，跟到她旁邊，然後動手。就這麼簡單，對吧？」

　　「不對，」東尼說。「我們要換個方式。」

　　手下轉頭看著東尼。「為什麼？」他們的車子正好出了停車場，來到陽光下。

　　「因為你不太聰明，」他說。「如果這是你會用的方法，那一定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對吧？你在蓋里森就搞砸過，到這裡也一樣會搞砸的。她身邊應該還有那個叫李奇的傢伙。他在那裡打敗你，到了這裡也是一樣。所以，不管你想出什麼好方法，我們都要用另一種方式做。」

　　「所以我們到底要怎麼做？」

　　「我會仔細解釋給你聽，」東尼說。「盡量講得簡單點讓你聽懂。」

　　※※※

　　李奇關上窗戶並鎖好，再把百葉窗放下。裘蒂就站在門口，頭髮還濕濕的，顏色比平常深；她穿了件簡單的無袖亞麻上衣，搭配一件裙子，還有一雙樣式樸素的鞋子。她的上衣顏色與她現在的髮色一樣，不過等頭髮乾了之後，髮色就會變得淺一些。她帶了個小手提包，還有一只很大的皮製公事包，尺寸與他看過一些飛機駕駛員拿的差不多，看起來就很重。她把公事包放下，彎下腰去翻李奇昨天放在牆邊的那個衣物袋，從袋子裡拿出里昂的遺囑，打開大公事包塞進去。

　　「要我幫忙提嗎？」李奇問。

　　裘蒂對他微笑，搖搖頭說：「不用了，保鑣的工作不包括搬東西吧。」

　　「可是那看起來很重。」他說。

　　「我長大了。」裘蒂看著他說。

　　李奇點點頭，然後把門桿轉開拉起來，裘蒂從他身邊過去，把門鎖打開。他聞到同樣的香水味，很細微也很有女人味。她的肩膀很纖細，幾乎可說是瘦得過頭了；因為要拿好大公事包，她的左手臂隆起一塊肌肉。

　　「妳的工作跟哪種法律有關？」李奇問。

　　「財金方面的。」裘蒂說。

　　李奇輕輕打開門，探頭出去，走廊上沒有人，電梯的指示燈顯示有人從三樓搭到一樓。

　　「財金的哪個方面？」

　　他們穿過走廊，按下電梯按鈕。

　　「大部分是債務重新安排，」她說。「我做的大多是協商工作，律師方面的反而不多。就像法律顧問或調解者，你知道嗎？」

　　他不知道。他從來沒欠過債──這與道德約束無關，而是因為他從來沒機會欠債。軍隊提供他需要的一切，讓他有得住有得吃，而他從來不會想要其他東西。但他知道有些人不是這樣，他們會借款或抵押車子來買房子，再償還債務。有些時候，他們會來不及趕上償還的進度，於是借款的公司會查出來，然後跟銀行談好，直接從他們的薪水扣掉需要償還的部分。不過，和她的業務比起來，這種償還的金額應該算是小規模的

　　「幾百萬元嗎？」他問。

　　電梯到了，門慢慢滑開。

　　「至少，」她說。「通常都是幾千萬，偶爾還會有幾億的案子。」電梯是空的，他們一起走進去。

　　「很有成就感吧？」他問。

　　電梯開始向下。

　　「當然，」她說。「每個人都要工作，這是我能找到最好的了。」

　　電梯停在一樓。

　　「妳很行嗎？」

　　裘蒂點點頭，簡短回答：「對，而且是華爾街最棒的，不用懷疑。」

　　他笑了。當然，因為她是里昂的女兒。

　　電梯門慢慢滑開，大廳沒人，他們看到正門剛關起來，一個胖女人正慢慢下台階要到人行道。

　　「車鑰匙呢？」李奇問。

　　裘蒂手裡正拿著一大串鑰匙。

　　「在這裡等，」李奇說。「我去開車。妳等一下。」

　　從大廳通往車庫的門可以直接推門桿打開。他走下金屬階梯，看著前方昏暗的空間。這裡空無一人，不過對方有可能躲起來了。他故意走到一輛深色的克萊斯勒車子前面，這輛車與裘蒂的車之間還隔著兩個車位，然後趴到地上，從車底看過去。附近沒有人，至少沒有人躲在地上。他起身，貼著克萊斯勒走向下一輛車，然後又趴到地上看，接著擠到裘蒂那輛奧斯摩比的車尾和牆壁中間，伸長脖子往下檢查周圍有沒有不該出現的電線。一切安全，沒有詭雷裝置。

　　李奇打開車門，進入駕駛座，發動引擎後把車開出來，倒車到階梯口停住，然後傾身到乘客座，打開另一邊的車門；裘蒂則快速下樓，直接上車，整個動作非常流暢。接著她關上車門，李奇往前開，車子右轉上斜坡開進街道。

　　車子到街上後，東方的晨光刺進他的眼睛，接著他便往南開。第一個街口離他們還有三十碼遠。車流很慢──沒有停頓，只是前進得很慢。他們在路口前遇到紅燈，前方還停著三輛車。他們的車子在右線，所以從李奇的角度完全看不到對街口的情況。他往前看，三輛車前方的那條橫街上，車流是由右向左行駛。他看到遠處的車流變慢，好像要繞過路邊某個障礙似的──也許是輛停在路邊的車，一輛四門的車，在那裡等著什麼。過了不久，橫向的車流停了，而百老匯街上的號誌則變為綠燈。

　　他開過十字路口，頭轉向旁邊，一邊注意前方，一邊看著側面。路旁什麼都沒有，也沒有停著的四門車。剛剛造成車流緩慢的障礙物，原來是放在下水道孔前方的警示標誌，而再往下十碼處，停了一輛電力公司的卡車；旁邊的人行道上有一群工人喝著罐裝汽水在休息。他們的車子繼續前進，然後在第二個路口又停下來等紅燈，這次他們前面排了四輛車。

　　不是這條街，因為車流的模式不對。這是由東往西行的單行道，從他的方向往前看是從左向右走。他往左看，可以看到五十碼遠處，一樣沒有那輛車。所以，不是這條街。他們一定會在下條街行動。

　　在理想狀況下，他應該不是只開車經過那兩個傢伙的視線範圍。他可以先找出他們，從他們後方接近──把裘蒂的車停在一百碼遠，然後走到他們車後。那兩個傢伙會注意盯著前方看，而他則在後面盯著他們看，要多久都行。他甚至還可以直接上車，因為他們後門的車門一定沒鎖。他們只會看著前面，然後他可以從後方接近，兩隻手各抓一個人的頭互撞，動作就像樂團裡敲鈸的樂手一樣。接著，他可以敲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直到他們回答他的問題。

　　然而，他並沒有這麼做。專注於手中的工作是他的準則，而現在他手中的工作就是讓裘蒂毫髮無傷地進辦公室。保鑣的工作就是防守，如果還要攻擊，那麼兩件事都不會圓滿成功。正如他告訴過裘蒂的，他以前常保護重要人物，而且他受過訓練並且訓練得很好，也非常有經驗。因此，他要保持防守姿態，只要她毫髮無傷走進辦公室，那麼他就成功了。另外，他也不想讓她知道事情到底有多麻煩；他不想讓她過於擔心。不管里昂做了什麼事，都不該讓她來承受痛苦。如果里昂還在，也絕不會希望這種事發生，而且里昂會要他處理好所有的事。所以他就是要這麼做：把裘蒂送進辦公室，不用解釋太多，也不用過度警告讓她擔心。

　　號誌變成綠燈，第一輛車開始前進，第二輛與第三輛也往前走。他慢慢向前開，與前車保持距離，然後把頭轉向右邊。他們在那裡嗎？這個十字路口比較窄，有兩個線道的車停住等紅綠燈，右邊路旁沒有停車，也沒有人在等。他們不在那裡。他慢慢開過十字路口，掃視右半邊，一個人也沒有。他鬆了口氣，把臉轉向正前方，這時突然有很大的金屬碰撞聲──有一輛很大的車從後面撞上他們。他們聽到金屬扭曲聲，整部車子也突然往前衝，撞上前面那輛車後就完全停住。安全氣囊爆了出來。他看見裘蒂從座位上彈起來，然後被安全帶拉住，身體突然停下，但頭部還是繼續往前，碰到安全氣囊後又往後彈，撞到座位上靠頭的那塊墊子。他注意到雖然車子突然往前衝又急停下來，但是看起來她的臉卻像固定在半空中──這是因為他的頭部也做了一樣的動作。

　　接連兩次撞擊，使得他的手放開了方向盤；他前面的安全氣囊也慢慢地洩了下去。他慢慢抬起眼睛，從後照鏡看到有輛很大的黑色車子撞進他們車子的後半部，那輛車的前方撞得都變形了。那是輛很大的四輪傳動車，從貼著隔熱紙的擋風玻璃看進去，裡頭只有一個人，不是他認識的那兩個傢伙其中之一。後面被擋住的車子不斷按喇叭，然後慢慢從左方繞過這塊障礙區。大家都轉過頭來看事故現場。他聽到某處傳來很大的嘶嘶聲，可能是他們車子水箱冒出的蒸汽，或者是剛剛撞擊的聲音太大造成他耳鳴。後面那輛四輪傳動車的司機下來了，比著抱歉的手勢，臉上充滿擔憂與驚恐。由於旁邊是緩慢行進的車陣，所以他縮著身子沿著自己的車門往前移動，走向李奇的窗戶，一邊還看著撞成一團的車頭和車尾。一個女人從他們前面那輛轎車上出來，看起來有點暈眩，而且非常生氣。後方的車流到了他們這裡便糾結成一團；過熱的引擎冒出一堆熱氣，不耐煩的駕駛則一直猛按喇叭。裘蒂在位子上坐直，用手摸了摸後頸。

　　「妳還好嗎？」李奇問裘蒂。

　　她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才點點頭。

　　「沒事。」她說。「你呢？」

　　「我很好。」他說。

　　她戳了戳前方已經癟掉的安全氣囊，覺得很特別。

　　「這東西還真的有效，對吧？」

　　「我可是第一次看到它爆開。」他說。

　　「我也是。」她說。

　　這時，李奇的窗戶傳來叩叩聲。後面那輛車的駕駛就站在外面，緊張地敲著車窗，李奇轉過頭看他。那人看起來很著急，比著手勢要李奇開門，好像在擔心什麼事。

　　「糟了！」李奇喊道。

　　他用力踩下油門，吉普車推著前面那個女人的轎車費力地前進。他們前進了大概一碼，車子往左扭轉，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你在幹什麼？」裘蒂尖叫著。

　　「趴下！」李奇喊。

　　他換到倒車檔，往後倒退了剛剛擠出來的一碼距離，撞上後面那輛四輪傳動車。這次撞擊大概又讓他多了一英尺的距離。緊接著他再換檔前進，把方向盤向左打到底，讓車子往左前進，又撞上前面那輛車，玻璃碎了一地。後面原本要繞過他們這塊區域的車子突然緊急改變方向。他向右瞥，看到他在西嶼和蓋里森見過的一個傢伙，那人正要打開裘蒂的車門。李奇換上倒車檔，緊踩油門並旋轉方向盤。那傢伙本來要用力拉開車門，但李奇一倒車使他的手突然拉空，整個人失去重心。李奇讓車繼續倒退，撞上後面那輛車後又馬上往前開，踩緊油門並把方向盤打到底。那個人又起身了，手還緊握著車門把，用力拉扯，另一隻手和腳則不斷搥踢著車門，他看起來就像個牛仔，而吉普車就是隻不斷掙扎想脫離套索的小牛。李奇將油門踩到底，把車子向外移動，這時他們的前方已經靠近那女人後保險桿的外側，而且這麼一轉，後車廂剛好也把那傢伙撞開了──擋泥板撞到他的膝蓋，使他往前倒，一頭撞上後車廂的玻璃。李奇從後照鏡看見那傢伙被撞得手腳亂擺一通，然後就消失了，躺在人行道上。

　　「小心！」裘蒂尖叫。

　　從後面那輛車上下來的人還在李奇的窗邊。他們的車子已經脫離陷阱，進入車陣中，可是車流很慢，而他跑得很快，就跟在李奇的車窗外，正準備從口袋裡拿出某樣東西．李奇突然向左轉，車子與隔壁車道的一輛小貨車平行前進。他還繼續跑著，身體側向一邊，一手握住門把，另一手從口袋裡拿出某樣東西。李奇猛向左開，把他推向小貨車，他的頭撞到金屬，發出低沉的撞擊聲，然後人就消失了。小貨車緊急煞車後，李奇便往左開到小貨車前方。百老匯街的交通實在太擁擠了。李奇往前看，看到五顏六色的車子，轎車的車頂反射著陽光；前面的車有的開到左線，有的則往右線開，全部還是只能緩慢前進；汽車排氣管冒出的煙慢慢升高，駕駛不耐煩地按著喇叭。李奇又向左開，然後闖紅燈在十字路口左轉，正在過馬路的人嚇得趕快躲開。車子震動著、彈跳著，最後突然停在右側路邊。水箱的溫度早就破表了，蒸汽從前車蓋的縫隙冒出來，洩了氣的安全氣囊垂在李奇的膝蓋上。他再往前開了一段，然後左轉開進一條巷子，裡頭擺滿了餐廳的廢棄物──箱子、空的食用油桶，還有上頭堆著腐爛蔬菜的木盤。他把車頭撞進一堆紙箱，紙箱全倒下來壓在車頂和前車蓋上。接著他熄火，拔出鑰匙。

　　他把車停得太靠牆邊，所以裘蒂沒辦法開門。他拿了裘蒂的公事包還有小手提包，從自己那邊的車門丟出去，然後下車，轉身面對裘蒂，她正從乘客座要擠過來。等她的頭快到他肩膀處時，他抱住她的腰，直接把她抱了過來，她緊緊抓著他，腳差不多就在他腰部。他抱著裘蒂轉身跑了六英尺遠，對他來說，她幾乎沒什麼重量。把裘蒂放到地上後，他馬上蹲低回去撿她的包包，而她則待在原地整理身上的衣服，呼吸很急促，還沒乾的頭髮也散落下來。

　　「你怎麼知道……」她喘著氣說。「那不是意外？」

　　李奇把小手提包遞給她，自己提大公事包，帶著她往巷口走回街上。他喘著氣，體內分泌出大量腎上腺素。

　　「邊走邊講。」他說。

　　他們向左轉，往東朝拉法葉街前進。兩人正對著陽光，帶著河水氣味的微風吹到他們臉上，後面則是百老匯街上緩慢的車流。走了五十碼後，他們才停住腳步，喘口氣平靜下來。

　　「你怎麼知道？」

　　「根據統計吧。我們知道那些傢伙今天早上會來找我們，而就在同一個早上我們又剛好被車撞，這種事發生的機率有多少？最多也不過百萬分之一吧。」

　　裘蒂點頭，輕輕地微笑，然後抬頭挺胸，恢復得很快，完全看不出受過驚嚇，當然了，她可是蓋伯將軍的女兒。

　　「你真棒，」她說。「你反應太快了。」

　　李奇邊走邊搖頭。

　　「不對，我是個蹩腳貨，」他說。「蠢到極點了。我犯了一個又一個的錯。他們換人了，是我沒見過的面孔，可是我從沒想到這點，我還以為是原來那兩個混帳，沒想過對方會換個更聰明的傢伙。不管那傢伙是誰，他真的很聰明，他的計畫很好，差點就成功了。我根本沒注意到那輛車，而且撞到以後，我還浪費一堆該死的時間對妳說安全氣囊很有效。」

　　「別自責了。」她說。

　　「我很自責。里昂只有一個標準：把事情做對。還好他沒看到我搞砸，不然他一定為我覺得慚愧。」

　　他看到裘蒂露出憂鬱的神情，才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對不起，我只是還不能接受他已經走了的事實。」

　　他走出拉法葉街．裘蒂站在路邊看有沒有計程車經過。

　　「嗯，他走了，」她輕輕地說。「我想我們會慢慢習慣的。」

　　李奇點頭。「還有，抱歉把妳的車撞成那樣。我應該要注意到那輛車的。」

　　她聳聳肩。「那只是租來的。我會請他們再派一部一樣的過來，我可以說發生車禍了，對吧？而且撞得還滿嚴重的。」

　　「妳應該說車子被偷了，」他說。「去報警，然後對他們說今天早上妳去車庫就發現不見了。」

　　「那是謊報。」她說。

　　「不對，那是明智之舉。妳也知道我不方便讓警察問這些問題，而且，我連駕照都沒有。」

　　裘蒂想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就像個小妹妹原諒她大哥某種任性的舉動，他心想。

　　「好吧，」她說。「我到辦公室再打個電話。」

　　「辦公室？妳不能去上班了。」

　　「為什麼不行？」她驚訝地問。

　　他往西邊對著百老匯街揮揮手。「發生了那件事，妳還要去上班？我要妳待在我看得見的地方，裘蒂。」

　　「我一定得去，李奇。」她說。「你想想看，辦公室不會因為那裡發生了事故就變得不安全。兩件事是完全不相干的，對吧？我上班的地方還是很安全，就跟以前一樣。你之前也很放心讓我去上班，一切都沒變，不是嗎？」

　　李奇看著她，很想告訴她，一切都變了。不管蓋伯將軍在心臟科門診與那對老夫婦開始了什麼事，現在已經有半職業的內行人介入了，而且這些人今天早上差點就成功了。他很想告訴裘蒂：我愛妳，妳現在有危險，所以我不能讓妳去我照顧不到的地方。但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因為他早就決定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把她牽扯進來──不管是他對她的愛，或是蓋伯將軍那件事造成的危險。他只能無奈地聳聳肩。

　　「妳應該跟我一起去。」他說。

　　「為什麼？去幫忙嗎？」

　　他點頭。「對，跟我一起去見那對老夫婦。他們會把事實告訴妳，因為妳是里昂的女兒。」

　　「妳要我一起去，只因為我是里昂的女兒？」

　　他再次點頭。裘蒂看見一輛計程車，揮手攔了下來。

　　「答錯了，李奇。」她說。

　　他一直想說服裘蒂，可是沒辦法，她已經下定決心，不會再改變了。他能做的，只有讓裘蒂解決他現在最大的問題──她用金卡和駕照幫他租了一輛車。他們搭計程車到中城，找了家租車公司。李奇在外面等了十五分鐘，就看見她從街角開著一輛新的福特金牛座來接他。她直接開回百老匯街的下城區，經過她的公寓大樓，還有往南三條街他們遭人埋伏的事故現場。那幾輛車已經不見了，只剩水溝蓋上的一些碎玻璃與柏油路面上的一些油漬。她往南開，停在她辦公室大樓對街的一根消防栓旁；她沒有熄火，不過先把椅子調到最後面讓李奇等會直接坐過來。

　　「好了，」她說。「你大概七點來這裡載我？」

　　「這麼晚？」

　　「我已經晚到了，」她說。「所以要晚點走。」

　　「不要離開這棟大樓，知道嗎？」

　　李奇下車，站在人行道上看著她進去。在大樓前面有塊特別鋪過的區域，他看著裘蒂穿過那個區域，雙腳靈活地前進像是在跳舞。她轉過身對他微笑揮手，然後側身從旋轉門進去，手裡還提著大公事包。這棟大樓很高，差不多有六十層，裡頭可能租給好幾十間、甚至幾百間不同的公司當辦公室，不過從外面看起來，應該是個夠安全的地方。旋轉門後方有個很寬的接待櫃枱，後面坐著一排保全人員，而他們後方是道堅固的玻璃牆，底下只有一個入口，要按櫃枱下方的按鈕才進得去，玻璃牆後有幾部電梯。除非保全人員同意，不然沒人進得去。他點點頭，覺得這裡也許夠安全──也許，這還要看保全人員的警覺性夠不夠。他看見她向其中一位保全講話，她稍微低著頭，有些髮絲往前垂了下來。接著她走到玻璃門前等了一會，再把門推開，走到電梯前按了按鈕，一道門打開，然後她用兩隻手提著大公事包跨過門檻，倒著走了進去，接著電梯門就關上了。

　　他在大樓外那塊鋪設的區域等了一分鐘，然後快步通過旋轉門進入大樓，走向櫃枱，看起來就像來過無數次的樣子。接著他找了一位年紀最大的保全──通常年紀最大的人也最懶散，年輕點的因為還有升官的希望，會比較認真。

　　「史賓．古曼事務所的人要我上去。」他邊看著手錶邊說。

　　「你叫什麼名字？」那個老保全問。

　　「林肯。」李奇說。

　　這個保全已經頭髮斑白，不過他還是做了該做的事：拿起筆記本開始翻查。

　　「你有預約嗎？」

　　「他們剛剛才打給我，」李奇說。「可能臨時有急事吧。」

　　「你叫林肯，跟車子的名字一樣？」

　　「跟總統的名字一樣。」李奇說。

　　老保全點點頭，在筆記本的一長串名字裡查找。

　　「上頭沒你的名字，」他說。「除非這裡有寫你的名字，不然我不能讓你進去。」

　　「我是幫柯斯特洛工作的，」李奇說。「他們要我馬上上去。」

　　「我可以打去問問看，」保全說。「哪位要你過來的？」

　　李奇聳聳肩。「史賓先生吧，通常我都跟他見面。」那位保全看起來不太高興，把筆記本放回原位。

　　「史賓先生十年前就死了，」他說。「如果你要進去，就得先預約，懂嗎？」

　　李奇點頭。這個地方夠安全。接著他轉身走回車上。

　　※※※

　　瑪莉蓮．史東看著丈夫的賓士消失在轉角後，馬上跑回屋裡開始工作。她是個認真的女人，因此她知道在等待房子賣出的這六週內，要做些什麼事情。

　　首先，她打電話給清潔公司。他們的房子其實已經非常乾淨，不過她要搬走一些家具。她覺得屋裡的家具少一些，看起來比較有空間感，感覺也會比原來大。另外，這樣也可以避免給買家先入為主的觀念，覺得哪些家具適合，哪些不適合。比方說義大利櫥櫃擺在玄關雖然非常搭配，但她不想讓有意願的買家覺得玄關只能擺這個櫃子，不能放別的東西。最好的方式，就是這裡什麼都不要擺，讓買家自己發揮想像力，或許對方會想把別的家具移過來放也不一定。

　　如果要搬走一些家具，她就得找清潔公司來打掃空出的區域，要注意的是，少擺些家具會帶來空間感，但太多空位又可能造成冷清的感覺。她除了打給清潔公司，也打給搬家及貯藏公司──搬出去的家具得有地方放才行。她也找了泳池服務跟花匠，要他們每天上午來整理一小時，因為她要讓庭院隨時保持在最美的狀態。她知道無論房地產市場如何變化，房子的外貌始終是買家決定購買的關鍵。

　　她試著回想自己讀過的其他東西，還有別人告訴過她的事。她想到要在房子裡到處擺花瓶，插些花，所以她又打給花店。她也想起有人說過，在屋內用小碟子裝些窗戶清潔劑擺在四周，可以中和屋裡產生的任何異味，尤其是類似氨水的氣味。她還記得讀過一篇文章，說在烤箱裡放些咖啡豆，產生的氣味會讓人有種愉悅感，所以她也放了一小袋豆子在廚房抽屜裡備用，她心想，以後每次雪瑞兒打電話說要帶人來看房子，就是這些豆子派上用場的時候。

8

　　契斯特．史東的這天像平常一樣開始。他照常開車去上班，賓士車開起來也一樣平穩。天氣晴朗，正是六月份該有的樣子。進城的這一路上都很正常，交通流量沒什麼變化。收費站那幾攤賣玫瑰花和賣報的小販也像平常一樣。車子進入曼哈頓，車潮緩慢，表示他到這裡的時間跟以前差不多。他開進大樓底部停車場，停在公司租的同一個車位，然後再搭電梯到辦公室。但就從這一刻開始，他的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整間辦公室空無一人，感覺好像他的公司在一夕之間消失了。職員見情勢不對，全部都已一走了之。遠處的一張桌面上，有個電話還在響著，根本沒人去接。電腦全部關機，空白螢幕反射著天花板的日光燈。他的辦公室本來就很安靜，不過現在更有股異常的寂靜。他走進去，裡頭就簡直像墳墓一樣毫無生氣。

　　「我是契斯特．史東。」他打破沉默。

　　他說話，只是為了在這裡製造點聲響，不過他只聽到一陣死氣沉沉的聲音。這裡沒有迴音，因為厚地毯與纖維牆板像海綿般吸收了聲音，他說的話馬上就消失在空盪盪的房間裡。

　　「可惡！」他說。

　　他很生氣，大部分是氣他的秘書。她已經跟了他很久，他以為她是那種會挺身而出支持她的職員，靦腆地替他打氣，眼中閃著光芒，並保證與他並肩作戰，克服任何危機。可是，她還是像其他人一樣走了。她一定也聽到財務部的傳言，說公司要倒了，付不出薪水，所以她拿了個裝舊檔案的紙箱，把檔案倒掉，用空紙箱來裝那些廉價相框和裡頭的照片，還有她桌上那盆爛植物，以及抽裡的/堆廢物；接著她就抱著紙箱，搭地鐵回到她那間回到她那間不知在哪個爛地方的小公寓。以前在他付得出薪水時，她還用一部分的錢裝潢翻修了那間小公寓。她應該正坐在家裡，穿著浴袍，慢慢喝著咖啡，突然多出一個不用上班的早晨，而且以後也不用再回公司了，於是她邊喝咖啡邊翻報紙的求職欄，找下一份工作。

　　「可惡！」他又說了一次。

　　他轉身往外衝，穿過秘書區，往回走進電梯，搭到一樓，走到大樓外的陽光下，接著快步往西，心情憤怒，心跳加速。高聳的雙子星大樓反射著陽光，籠罩著他。他快速通過廣場，走進一部電梯。他在流汗，而大廳的冷氣穿透了他的外套。他直接搭到八十八樓，走出電梯門，穿過狹窄的走廊，在二十四小時內第二度走進荷比辦公室的大廳。

　　男接待員就坐在櫃枱後面，而在大廳另一側，有個身材粗壯的男人穿著高級西裝正從廚房出來，端著兩個馬克杯。史東聞到咖啡的味道，也看見杯子冒著熱氣，裡頭還有螺旋狀的白色泡沫。他把眼神停在這兩個人中間。

　　「我要見荷比。」他說。

　　他們不理他。壯漢走到櫃枱，把一個杯子放在接待員面前，然後走到史東後方，待在比他更接近大廳門口的地方。接待員往前傾，搖了搖杯子，仔細調整杯子握把的角度直到滿意為止。

　　「我要見荷比。」史東再說一次，這次盯著正前方看。

　　「我叫東尼。」接待員對他說。

　　史東稍微轉頭，盯著他看，表情茫然。他的額頭上紅了一塊，好像是剛撞到的瘀傷；他兩側的頭髮剛梳過，不過濕濕的，似乎剛剛才冰敷過。

　　「我要見荷比。」史東說了第三遍。

　　「荷比先生今天不在，」東尼說。「你的事情目前由我來處理。我們需要談談，對不對？」

　　「對，我們要談談。」史東說。

　　「進去談吧？」東尼邊說邊站起來。

　　他朝壯漢點點頭，壯漢便繞過櫃枱，坐到他的位子上。東尼走出櫃枱，走向辦公室的門，打開讓史東先進去，裡頭還是一樣昏暗，就跟史東昨天來時一樣。百葉窗還是關著。東尼穿過黑暗，走到荷比的桌子後方坐下，彈簧椅嘎吱響了一聲，辦公室內又回復寂靜。史東跟著他，走到桌前的沙發旁停下，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不知道該坐哪裡。

　　「你要站著。」東尼說。

　　「什麼？」史東說。

　　「在我們談話時，你要一直站著。」

　　「什麼？」史東又說一遍，語氣非常驚訝。

　　「就站在桌子前面。」

　　史東站著不動，說不出話來。

　　「手放在兩側，」東尼說。「站直，不要駝背。」

　　他說話時非常沉著安穩，語調平淡，完全沒有變化。當他講完後，室內一陣沉默，只有不知從大樓哪裡傳來的極細微的雜音，以及史東怦怦的心跳聲。史東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他看見桌面上有荷比鉤子的刻痕，就像狂暴的裝飾線條，深深刻進木頭裡。辦公室裡的沉默讓他不安，而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他看了一眼左邊的沙發，覺得這樣站著實在很丟臉，而且叫他這麼做的是一個接待員，這就更丟臉了。他又看了右邊的沙發，心想自己應該反擊，直接走過去坐下。不管那傢伙，直接做就對了。坐下，讓他看看誰才是老大，就像打出一記成功得分的回擊球，或是直接發球得點。坐下吧，我的天哪，他心裡想著。但他的腳動不了，就像癱瘓了一樣。他站著離桌子有一小段距離，僵著不動，既憤怒又覺得丟臉，還有害怕。

　　「你穿著荷比先生的外套，」東尼說。「可以請你脫下來嗎？」

　　史東盯著他看，然後才低頭看著自己穿的外套。這是他自己的塞維羅街西裝外套。他突然想到，這是第一次，他一生中第一次連續兩天穿著一樣的衣服。

　　「這是我的外套。」他說。

　　「不對，是荷比先生的。」

　　史東搖頭。「我在倫敦買的，這當然是我的外套。」

　　東尼在黑暗中露出微笑。

　　「你還不懂，對吧？」他說。

　　「懂什麼？」史東說，表情一片茫然。

　　「荷比先生現在擁有你這個人。你是他的人，所以你所有的東西都是他的。」

　　史東盯著他。辦公室內一片安靜，只有不知從大樓哪裡傳來的極小的雜音，以及史東怦怦的心跳聲。

　　「所以，把荷比先生的外套脫下來。」東尼平靜地說。

　　史東只是盯著他看，嘴巴一張一合，但發不出聲音。

　　「脫掉，」東尼說。「那不是你的東西，你不該站在這裡，身上還穿著別人的外套。」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帶著威脅。史東嚇得表情僵硬，過了一會兒，他的手突然開始自己動作，似乎不受他控制。他脫掉外套，抓著領子舉在半空中，好像在男裝部試穿衣服，然後脫下一件不喜歡的樣式。

　　「麻煩放在桌上。」東尼說。

　　史東把外套拉平放在桌上，摸著上等的羊毛織料。東尼把外套拉過去，一個個搜著口袋，將裡頭的東西堆在面前，然後捲起外套，從桌面直接丟到左邊的沙發上。

　　他看著那堆東西，拿起史東的萬寶龍鋼筆，露出欣賞的表情，把筆放進自己的口袋。接著他拿了一串鑰匙，攤在桌面上，一支一支舉起來看，最後選到車鑰匙，用拇指和食指捏著。

　　「賓士嗎？」

　　史東面無表情地點頭。

　　「型號？」

　　「500SEL。」史東低聲說。

　　「新的嗎？」

　　史東聳肩。「買了一年。」

　　「顏色？」

　　「深藍色。」

　　「在哪？」

　　「我辦公室那裡，」史東低聲說。「在停車場。」

　　「我們晚點再過去拿。」東尼說。

　　他打開一個抽屜，將鑰匙放進去後關上抽屜，接著注意力轉到桌上的皮夾。他把皮夾倒過來搖一搖，用手翻出裡面的東西，翻完後就丟到桌子下方，史東聽到垃圾桶鏗鏘響了一聲。東尼看了瑪莉蓮的照片一眼，也跟著皮夾丟進垃圾桶，這次史東聽到垃圾桶鏗鏘響了很小一聲。東尼用三根手指把信用卡疊起來推到一邊，動作很像賭場牌桌上發牌的莊家。

　　「我們認識某人願意出一百塊買這些東西。」他說。

　　接著，他翻了一下紙鈔，按照面額排好，算完總數後，拿了根迴紋針夾起來，放進車鑰匙的那個抽屜。

　　「你們要什麼？」史東問。

　　東尼抬起頭看他，說：「我要你把荷比先生的領帶脫下來。」

　　史東無助地聳聳肩。

　　「我說真的，你們到底要什麼？」

　　「一千七百一十萬元，你欠我們的。」

　　史東點頭。「我知道。我會還的。」

　　「什麼時候？」東尼問。

　　「呃，我需要一些時間。」史東說。

　　東尼點點頭。「好，給你一小時。」

　　史東盯著他。「不行，一小時不夠。」

　　「你只有一小時。」

　　「一小時我湊不到錢。」

　　「我知道你湊不到，」東尼說。「不管給你一小時、一天、一星期、一個月，甚至一年，你都湊不出來，因為你連個小麻煩都解決不了。」

　　「什麼？」

　　「你真可恥，史東。你爺爺做牛做馬辛苦建立了公司，你父親努力發揚光大，你卻讓它付諸流水，因為你是個蠢蛋，知道嗎？」

　　史東茫然地聳聳肩，嚥了嚥口水，說：「好，我是受到了一點打擊，不過我能做什麼？」

　　「把領帶脫下來！」東尼對他大喊。

　　史東嚇了一跳，舉起雙手笨拙地要把領帶的結解開。

　　「把領帶解開！你這個白痴！」東尼大喊。

　　他終於解下來了，然後丟在桌上，領帶還亂成一團。

　　「謝謝你，史東先生。」東尼平靜地說。

　　「你們到底要什麼？」史東低聲問。

　　東尼打開另一個抽屜，拿出一張黃色的紙，上頭有密密麻麻的潦草字跡，看起來像是某種表單，最下方有數字的總和。

　　「我們擁有你公司百分之三十九的股份，」他說。「那是在今天早上之前。現在我們要另外百分之十二的股份。」

　　史東盯著他，自己在心裡加總。「你們要控制股權？」

　　「沒錯，」東尼說。「我們已經有百分之三十九，再加上百分之十二，就是百分之五十一，也就擁有了控制權。」

　　史東又吞了口口水，搖搖頭說：「不行，我不能這麼做。」

　　「好，那你就在一小時內還給我們一千七百一十萬。」

　　史東站著不動，手足無措，左右不停地張望。此時他後面的門正好打開，穿昂貴西裝的壯漢踩著地毯，無聲地走到東尼左後方站著，雙手在胸前交抱。

　　「請把手錶也脫下來。」東尼說。

　　史東看著自己的左腕，那是只勞力士，看起來像是鋼製，但其實是白金的，是他在日內瓦買的。他把錶脫下來交給東尼。東尼點點頭，把錶放進了另一個抽屜。

　　「現在，把荷比先生的襯衫脫下來。」

　　「我不會給你們更多股份的。」史東說。

　　「你會的。把襯衫脫下來，好嗎？」

　　「我告訴你，我不會屈服的。」史東盡量表現得很有自信。

　　「你已經屈服了，」東尼說。「不是嗎？你就快嚇得屁滾尿流，弄髒荷比先生的褲子了，那會是個嚴重的錯誤，我們會叫你把褲子洗乾淨的。」

　　史東無話可說，只是盯著兩人中間的某處。

　　「百分之十二，」東尼溫和地說。「有何不可？那些東西根本一文不值了，而且你還留有百分之四十九。」

　　「我要跟我的律師談。」史東說。

　　「好，談吧。」

　　史東急切地環顧四周。「電話在哪裡？」

　　「這裡沒有電話，」東尼說。「荷比先生不喜歡電話。」

　　「那我怎麼談？」

　　「用喊的，」東尼說。「大聲一點，說不定你的律師聽得到。」

　　「你說什麼？」

　　「用喊的，」東尼又說了一遍。「你真的很遲鈍對不對，史東先生？想想吧，這裡沒有電話，你也不能離開辦公室，而你又要跟律師談，所以你只能用喊的。」
　　史東一臉茫然。

　　「喊啊！你這沒用的東西！」東尼對他大喊。

　　「不要！」史東無助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把襯衫脫掉！」東尼大喊。

　　史東突然嚇了一跳，他的手遲疑地舉在半空中。

　　「脫下來！你這沒用的傢伙！」東尼大喊。

　　史東的手彈起來，開始解開襯衫的釦子，他脫下了襯衫，穿著內衣在發抖。

　　「麻煩把它摺好，」東尼說。「荷比先生喜歡整齊一點。」

　　史東很認真地照做。他抓著領子把衣服抖平，對摺再對摺，然後彎腰放到沙發上的外套上方。

　　「把百分之十二讓出來。」東尼說。

　　「不要。」史東雙手緊握著說。

　　辦公室裡一片靜默。既安靜又昏暗。

　　「效率，」東尼平靜地說。「這是我們的準則。你應該更注重效率，史東先生，這樣或許你的事業就不會一敗塗地。那麼，你認為我們怎麼處理這件事，才算最有效率？」

　　史東無助地聳聳肩。「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解釋給你聽，」東尼說。「我們要你聽話，我們要你在紙上簽名。你想我們會怎麼做？」

　　「我絕對不會簽，你這混帳！」史東說。「可惡，我會先申請破產，要求破產保護，你們什麼也拿不到的。一丁點也沒有。而且你們還得上法院，至少五年。」

　　東尼耐心地對他搖搖頭，像是小學老師聽到學生講錯好幾次答案時會有的動作。

　　「你們要做什麼就做吧，」史東對他說。「我不會把公司交出來的。」

　　「我們可以傷害你。」東尼說。

　　史東在室內的昏暗光線中看著桌面，他的領帶還在那裡，就在荷比鉤子的刻痕上面。

　　「把荷比先生的褲子脫下來！」東尼大喊。

　　「不要！我才不要！可惡！」史東喊回去。

　　站在東尼後方的壯漢拿出一樣東西，發出皮革摩擦聲。史東盯著他看，嚇了一跳，原來是支黑色的小手槍。壯漢一手伸直拿著槍，舉到與眼齊高，邊瞄準邊繞過桌子走向史東，愈走愈近。史東睜大眼睛，驚恐地看著那支正瞄準他的手槍。壯漢瞄著他的臉，他開始發抖，冒出冷汗。壯漢無聲地走著，愈走愈近，史東的眼神一直跟著手槍。最後，槍口停在他的前額上，緊緊壓著。槍口很硬，也很冰涼，史東止不住地發抖，把身子往後傾，不讓槍口壓那麼緊，差點還往後跌倒。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那支槍上，沒看到對方另一隻手握緊了拳頭，朝他揮了一拳。這一拳重重擊在他的腹部，使他整個人倒了下去，雙腿彎曲，整個人扭成一團，不斷喘氣並乾嘔著。

　　「把褲子脫下來！沒用的東西！」東尼低頭對他喊著。

　　壯漢又狠狠踢了史東一腳，他叫了一聲，像隻烏龜背部朝地滾來滾去，不斷喘氣、作嘔，雙手開始扭著皮帶。他解開皮帶，拉下拉鍊，把褲子脫下；一開始褲子還卡在鞋子上，過了一會兒他才終於脫下來。

　　「站起來，史東先生。」東尼溫和地說。

　　史東掙扎著站起來，重心很不穩。他的身子向前傾，低著頭喘氣，手扶在膝上，腹部起伏著，內褲下方露出兩條細細白白沒有腳毛的腿，腳上還穿著滑稽的深色襪子和鞋子。

　　「我們可以傷害你，」東尼說。「現在你知道了吧？」

　　史東點頭，不停地喘氣，兩手壓著肚子，腹部一直起伏，看起來好像快窒息了。

　　「現在你知道了吧？」東尼又問了一次。

　　史東又勉強點點頭。

　　「說出來，史東先生，」東尼說。「說我們可以傷害你。」

　　「你們可以傷害我。」史東氣喘吁吁地說。

　　「但我們不會這麼做，這不是荷比先生做事的方式。」

　　史東舉起一隻手，擦掉臉上的眼淚，懷著希望抬頭看著東尼。

　　「荷比先生比較想傷害你的太太，」東尼說。「這就是效率，知道嗎？而且很快就能得到效果。所以現在，你要為瑪莉蓮想想了。」

　　※※※

　　裘蒂租來的福特金牛座可以開得比原來那輛奧斯摩比快很多，在六月份的乾燥道路上，沒有車可以與它相比。如果是一月下雪或二月下凍雨時，李奇可能會想開四輪傳動車，不過在六月份、沿著哈德遜河開的話，普通車絕對比較好開。轎車的底盤低，好操控，轉彎時也非常流暢。而且，轎車的運轉聲也比較小。他把收音機定在一個都市電台，一個叫薇諾娜．賈德的女歌手正在唱〈為何不是我〉。以前他應該不會太喜歡這個歌手；要是有人問他喜不喜歡唱哀怨情歌的鄉村歌手，他可能會說不喜歡，因為他本來就有些偏見。可是她唱得實在太棒了，而且歌曲裡有很多的吉他彈奏；另外，他覺得歌詞也寫得好，還想像著對著他唱這首歌的是裘蒂，而不是薇諾娜．賈德。（知名鄉村歌手，與母親組成了The Judds，為八○年代知名的鄉村二重唱。）她正唱著：伴你白頭偕老的，為何不是我？為何不是我？他開始跟著唱，聲音低沉粗獷，直到樂曲逐漸淡出，節目進入廣告。他心想，如果以後自己像其他人一樣，有房子也有音響的話，他要去買這張〈為何不是我〉的專輯。

　　他在九號公路上向北行，手邊攤開租車公司附的地圖，上頭顯示布萊頓就在皮克斯基爾與普基西的中間，往西走，在哈德遜河的右側。地圖旁邊有張他從麥柏納曼醫生那裡拿來的便條紙，上面抄著那對老夫婦的地址。他讓時速保持在六十五英里，速度夠快，能讓他及時到達目的，但又在速限之內，讓他不會被躲在路邊的交警開罰單找麻煩。

　　一小時後，他到了蓋里森，預計再往北會開上一條很寬的公路，他記得那條路會往西轉過河，通往新堡。他應該要在到哈德遜河之前先下公路，就可以到布萊頓。剩下的，就是找地址了，這可能會花去他不少時間。

　　然而，他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因為他一從那條東西向公路下來進入布萊頓，就接到老夫婦住的街上。他往南開，沿路看著信箱及門牌號碼，發現地址愈來愈難找。信箱六個一組，包含了方圓幾百碼的範圍．和房子的位置看不出有什麼直接的關聯──其實，這裡也看不到幾棟房子。他的左右各有好幾條通往樹林的通道，有些用砂石鋪成，有些則是東補西填的凹凸不平柏油路，其他的住宅，似乎要走進這些鄉間小路才看得到。

　　他終於找到那家人的信箱了。信箱下方連接到路面的木柱，因為長期日曬雨淋而開始腐爛，也由於以前路面結凍膨脹而顯得傾斜，上頭還纏了密密麻麻的藤蔓與爬藤植物。信箱很大，是暗綠色，側面的門牌號碼已經褪色，但看得出是手工精心畫上去的。信箱門開著，因為裡頭塞滿了信件，他把全部的信拿出來，放到旁邊的乘客座上，再關上信箱門，發現信箱門上有個名字，雖然褪色了，但也是手工精心寫上去的：荷比。

　　所有信箱都設在馬路右側，方便讓郵差工作，不過進入樹林的小路則兩邊都有。在他停車的地方，可以看到四條小路，兩條向左，兩條向右；他聳聳肩，開進離他最近那條從馬路右側通往河岸的路。

　　他走錯路了。這裡有兩間房子，一間在南，另一間在北，其中I間大門名牌上的名字是柯辛斯基，另一間則在停車場三角牆的籃框下頭，停了部龐蒂克火鳥．*些小孩的腳踏車隨意平放在草皮上。這裡看不出老人與病人居住的跡象。

　　他回到馬路上，開進左側第一條路，結果也錯了。後來他終於在馬路右側的第二條路找到目的地。這條路是往南的車道，與河岸平行，路旁雜草叢生。那間房子的大門前有個老舊生鏽的信箱，方便讓進來這條路的郵差投遞。信箱的顏色與外面馬路上的那個一樣，是暗綠色，不過褪色得更嚴重，上頭也寫了一樣的名字，顏色淡得有如鬼魅：荷比。在房子周圍，通往屋內的電線及電，話線

　　上纏滿了藤蔓，整片垂掛著，就像窗簾一樣。他開進兩側都是雜草的車道，停在一_車棚下的**

　　佛蘭Chevy耩車後方，這輛車是大型車，車蓋與車廂看起來就像航空母艦，顏色則樓成坑坑建澤的

　　暗褐色，就像一般舊車常見的情況。

　　他熄火下車，又轉身回頭拿那疊信件，然後站在車旁。四周一片寂靜，他眼前這棟房子只有一層樓，在他正前方往西延伸向河岸，房子的顏色與外面的舊車一樣是暗褐色，牆板和屋頂都已年代久遠。庭院簡直是一團亂，看起來至少十五年沒整理過了，經歷潮濕的春季與炎熱的夏季，各種植物毫無限制地生長著。從車棚到前門本來是條很寬的通道，不過由於兩側雜草過長，擠向通道，現在已經變成一段很窄的小路了。他看看周圍，心想如果要清理這些東西，與其找園丁，不如找步兵排的人拿火燄噴射器來還比較有效。

　　他穿過小路，蔓生的雜草不斷絆住他，好不容易終於到了前門。門邊有個電鈴，可是已經嚴重銹蝕，連按都按不下去，於是他身子前傾，用手敲起木門。他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又再敲了一次。他聽見後面那片叢林的昆蟲聲，也聽到他車子下方消音器滴答冷卻的聲音。他又敲了一次門，繼續等，接著聽到屋內的木頭地板吱嘎作響──是人的腳步聲。他聽見腳步聲走到門邊，透過木門，隱約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誰？」女人說。

　　「李奇，」他回答。「我是蓋伯將軍的朋友。」

　　他的聲音很大，在他後面那片叢林裡的昆蟲以及一些鬼鬼祟祟的小動物，全都嚇得趕緊離開，而在他面前的門後，則傳來對方開鎖並拉開門栓的聲音。門吱嘎打開，屋裡一片昏暗，李奇往前走進屋簷的陰影下，看見一個老婦人，年約八十歲，骨瘦如柴，滿頭白髮，身型佝僂，穿著一件褪色的印花洋裝，從洋裝蓋住的腰部開始，則是件尼龍襯裙。他在照片裡看過這種衣服，是五、六〇年代婦女在郊區花園派對會穿的樣式。穿這種洋裝的女人，通常會搭配長長的白手套、寬邊帽，臉上還掛著一種中產階級的滿意笑容。

　　「我們在等你。」她說。

　　她轉身，移到旁邊，李奇點點頭便往內走。老婦人的裙子呈喇叭狀，很寬，他經過時摩擦到裙襬，發出很大的窸窣聲。

　　「我把你們的信拿出來了，」他對她說。「你們的信箱都滿了。」

　　李奇把那厚厚一疊都已經捲曲的信拿著，等她回應。

　　「謝謝，」她說。「你人真好。從這兒走到信箱那裡實在太遠，開車的話，我們又怕停在那裡被後面的來車追撞。那條路車子很多，大家又開得很快，你也知道，都超過速限了。」

　　李奇點點頭，不過心裡想著，那是他見過最平靜的路了；要是有個人晚上躺在路中央睡覺，隔天早上說不定都還活著，因為根本不會有車經過。他手裡還拿著一疊信件，可是老婦人似乎完全不感興趣。

　　「妳想把信放在哪裡？」

　　「可以幫我放到廚房嗎？」

　　走廊非常昏暗，兩側牆板上的木製飾板也都是陰沉的深色，不過廚房裡頭更陰暗。牆上有個小窗戶，玻璃鑲在黃色的凹槽上，廚房裡有些零散的暗灰色飾品，還有一些奇怪的老舊琺瑯用具，這些用具都是青綠色或灰色，有高腳架也有矮的。整間廚房聞起來都是過期食物與烤爐的味道，不過大致上十分乾淨整齊。地面上原本鋪著亞麻油地氈，但因為磨損嚴重，上頭又再鋪了一塊碎布地毯，櫃子上有個瓷器，裡頭擺了一副厚重的眼鏡。他把整疊信件放在瓷器旁邊，這樣等他離開後，她可以戴上眼鏡直接讀信，不過在看信之前，她應該會先把身上穿的高級禮服收進放了樟腦丸的衣櫥。

　　「我幫你切塊蛋糕？」她問。

　　他看了爐子一眼，上方有個瓷盤，蓋著一塊磨損的亞麻布──她為他烤了東西。

　　「還有咖啡？」

　　爐子旁有個很舊的過濾式咖啡壺，表面是青綠色琺瑯，頂部有個玻璃製球形把手，機器連接插頭的電線也有點磨損了。他點點頭。

　　「我喜歡咖啡和蛋糕。」他說。

　　她也對他點頭，顯得很滿意，然後急忙向前用纖細顫抖的大拇指按下咖啡壺開關……原來她早就準備好接待他，壺裡早已裝滿煮好的咖啡。

　　「要等一下，」她說道，然後停下來聽。舊咖啡壺開始發出類似哽住的聲音。「來吧，我先帶你去看荷比先生。他已經起床了，而且非常急著見你。等一下再來拿咖啡。」

　　她帶李奇穿過走廊，進入房子後方的一個小客廳。客廳大約十二英尺見方，有幾張扶手椅、沙發，還有幾個與胸齊高的櫃子，裡頭放滿了陶瓷飾品。老先生就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穿著一件硬挺的藍色斜紋衫，有些地方已經磨損了；衣服的尺寸至少比他皺縮的身軀大上三倍，他的脖子非常細瘦，襯衫的領子在他身上成了一個很大的圓形。他的頭上只剩幾根稀疏白髮，手腕則像鉛筆般從袖口伸出來，而他的手簡直就是皮包骨，攤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的臉上有根透明管子，繞過耳朵通到鼻子下方，在他身後有台推車，上頭放著氧氣筒。老先生抬頭看看李奇，深深吸了口氧氣，努力舉起一隻手。

　　「李奇少校，」他說。「很高興能見到你。」

　　李奇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感覺又冰涼又乾燥，像是包了法蘭絨的骷髏。老先生暫停一會兒，吸了更多氧氣後，這才開始說話。

　　「少校，我叫湯姆．荷比，這位可愛的女士是我太太瑪麗。」

　　李奇點點頭，說：「很高興見到你們兩位，不過我已經不是少校了。」

　　老先生對他點頭，接著吸了口氧氣，說：「你服過役，所以我想應該要稱呼你的軍階。」在客廳其中一面牆底中央有個用粗石鋪成的壁爐，壁爐架上有好幾幅裱了華麗銀色相框的相片，大部分拍的都是同一個年輕人，穿著同樣的橄欖色工作服，只是地點和擺的姿勢不一樣。其中有張比較舊的，是黑白相片，裡頭照的是另一個人，穿著制服，身材高大筆直，笑得很開，是個陸軍一等兵，不過看得出是不同世代的軍種──這個人說不定就是荷比先生，在他衰弱的心臟開始侵蝕他前拍的照片，不過李奇不太確定，他看不出照片中人與現在的荷比有何相似之處。

　　「那是我。」老荷比見他注視著那張照片，向他證實照片中人就是自己。

　　「二次大戰嗎？」李奇問。

　　老先生點點頭，眼神充滿悲傷。

　　「我完全沒有出國，」他說。「我在徵兵期限前就自願入伍了，可是我的心臟不好──儘管那時我還很年輕。他們不讓我出去，所以我只好在紐澤西州的一個庫房服役。」

　　李奇點點頭。老荷比一手伸到後面，調整氧氣瓶活門，增加氧氣的流動。

　　「我去拿咖啡，」老婦人說。「還有蛋糕。」

　　「需要我幫忙嗎？」李奇問她。

　　「不用，我來就好。」她說完後便窸窣緩慢地走出房間。

　　「少校，請坐。」湯姆．荷比說。

　　李奇點點頭，靜靜坐在一張離荷比夠近的小扶手椅上，這樣才能聽清楚老先生虛弱的聲音。他聽見荷比呼吸時的咯咯聲，另外除了氧氣瓶頂端發出的嘶嘶聲和廚房裡瓷器的叮噹聲，其他什麼也沒有──這就是家的聲音。李奇注意到窗前有個威尼斯風格的百葉窗，是淡黃綠色的塑膠條，整片都放了下來以擋住外面的光線。河就在窗外某處，可能在另一個雜草蔓生的庭院後方，而這地方差不多就在里昂．蓋伯家的上游三十英里處。

　　「來了。」荷比太太在走廊就對他說。

　　她走回房間推了台推車，上頭疊了一組與推車相稱的瓷器，有杯子、碟子和盤子，還有一小壺牛奶與方糖罐。李奇剛剛在廚房看到蓋著布的那個盤子已經掀開，上面有塊圓形蛋糕，表面塗了些像是黃色糖霜的東西，也許是檸檬。老舊的咖啡壺也放在推車上，他聞到了咖啡的香味。

　　「你要加什麼？」

　　「不加牛奶，也不加糖。」李奇說。

　　她倒了杯咖啡，細瘦的手腕因而顫抖著；她把碟子遞給李奇時，上頭的杯子還因為震動發出咯咯的碰撞聲。接著她又切了四分之一塊蛋糕，放到盤子上遞給李奇，盤子也是不斷搖晃著。氧氣瓶發出撕嘶聲，老先生開始講述他的故事，中間停頓了好幾次，等他吸了足夠的氧氣後才繼續說下去。

　　「我以前是做印刷的，」他突然說。「我自己開了家店。那時候瑪麗正好為我的一個大客戶工作。我們認識後開始交往，在一九四七年春天結婚，我們的小孩在一九四八年六月出生。」

　　他轉頭，眼神望向那排照片。

　　「那是我們的兒子，名叫維特．楚門．荷比。」客廳突然一陣安靜，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我很重視義務。」老先生說。「我服役時沒辦法進行激烈活動，這點我很懊悔。我非常強烈地懊悔著，少校。可是我很高興自己還能用其他方式報效國家，而且我做得很好。我和瑪麗也用同樣的方式教育孩子，讓他愛國，為國家服務，他後來也自願去越南。」

　　老荷比把嘴閉上，用鼻子吸氧氣，一次、兩次，然後屈身在他旁邊的地上拿起一個皮面資料夾。他把資料夾放在瘦骨嶙峋的雙腿上打開，取出一張照片，遞給李奇看。李奇拿穩手上的杯盤，向前傾身，從荷比顫抖的手中接過照片。那是一張褪色的彩色相片，照片裡有個站在房子後院的小男孩，大概九歲或十歲，矮矮胖胖的，露出牙齒微笑著，臉上有雀斑，頭上戴了一個倒放的金屬碗，肩上揹著一把玩具步槍，繃緊的丹寧褲管塞進襪子裡以模仿士兵工作服的綁腿。

　　「他想當個軍人，」老荷比說。「一直都想。這是他的志願。我那時候當然很贊成。我們沒辦法多生一個孩子，所以只有維特一個，他是我們生命中的光芒。我那時想，既然他是獨子，又有個愛國的老爸，所以當個軍人是很好的志向。」

　　又是一陣安靜。老先生咳了一下，再吸了幾口氧氣。還是一陣安靜。

　　「你贊成打越戰嗎，少校？」老荷比突然問。

　　李奇聳聳肩，回答：「我那時候年紀還太小，沒什麼意見。不過就我知道的來說，不，我不贊成打越戰。」

　　「為什麼？」

　　「地點不對，」李奇說。「時間不對，理由不對，辦法不對，方式不對，領導人也不對。沒有確切的支持力量，沒有確切想贏的意志，也沒有一致的策略。」

　　「如果是你，你會去嗎？」

　　李奇點頭，說：「會，如果是我，我會去，沒有選擇的餘地。我也是軍人的孩子。不過我會很妒忌我父親的那個世代，因為他們要讓自己志願參加二次大戰就容易多了。」

　　「維特想開直升機，」老荷比說。「他很熱中。恐怕這也是我的錯。我帶他去過一個郡展覽會，花了兩塊錢讓他體驗飛行，那是台舊型的貝爾飛機，一部撒農藥的飛機。從那之後他就只想當直升機駕駛員了，他認為要學習開飛機，軍隊可說是最理想的地方了。」

　　老荷比從資料夾拿出另一張照片給李奇看，裡面也是同一個男孩，不過年紀已經大了一倍，也長高不少，他穿著新制服，站在一架軍用直升機前，露出和以前一樣的笑容。那架直升機的型號叫希勒H─二十三型，是訓練用機型。

　　「那是在沃爾斯堡，」老荷比說。「就在德州，叫做美國陸軍初級直升機訓練學校。」

　　李奇點點頭。「他在越南開直升機？」

　　「他是班上第二名畢業的，」老荷比說。「我們不覺得驚訝，因為他本來就是傑出的學生，從中學開始就是如此。他對數學特別有天分，還懂得會計學。我想過他會上大學，然後與我合夥從事印刷業。我很期待這一天。說出來不怕丟臉，我在學校成績很差的，少校。我不是什麼知識分子，所以當我看著維特表現得這麼好，一直非常高興。他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個性也很好。他既聰明、又善良，有副好心腸，是個完美的孩子。是我們唯一的孩子。」

　　老婦人不發一語，沒吃蛋糕也沒喝咖啡。

　　「他分發的單位是洛克堡，」老荷比說。「在阿拉巴馬州。我們專程去過那裡。」

　　他又遞了另一張照片，跟壁爐架上某個相框裡的照片一樣。相片褪色了，不過看得出背景的草地和天空都是柔和的顏色，一個很高的男孩穿著軍服，帽子遮過了眼睛，一手摟著一個年紀較大、穿著印花洋裝的女人。那個女人很苗條，非常美。照片有些失焦，拍的角度也非水平，拿相機的可能是手忙腳亂的父親，因為他太驕傲了，喘著氣的手有些發抖。

　　「那是維特和瑪麗，」老先生說。「她一點也沒變，對吧，從那天到現在？」

　　「一點也沒變。」李奇對他撒謊。

　　「我們很愛那孩子，」老婦人低聲說。「那張相片照了兩週後，他就被派去海外了。」

　　「一九六八年七月，」老荷比說。「當時他二十歲。」

　　「發生什麼事了？」李奇問。

　　「他整段役期都在那裡。」老荷比說。「他受到兩次表揚，回來時還帶了個勳章。我馬上就知道，要他像我一樣從事印刷業簡直是大才小用。我以為他會服完役，然後進入鑽油業，幫他們開直升機。可能會到波斯灣吧，我猜。在那時候，他們付給陸軍駕駛員的錢可多了，當然，海軍和空軍的也是。」

　　「可是他又回去那裡，」荷比太太說。「又去越南了。」

　　「他又簽了一段役期，」老荷比說。「他可以不用這樣的，可是他說那是他的義務。他說戰爭還沒結束，所以他有義務參加。他說這就是愛國精神。」

　　「後來發生什麼事了？」李奇問。

　　一陣冗長的沉默後，老荷比說：「他沒回來。」

　　客廳裡的沉默彷彿有重量，壓在每個人的身上。某處的時鐘正滴答響著，聲音愈來愈大，直到充斥整個房間，猶如鐵鎚重擊一般。

　　「我崩潰了。」老荷比低聲說。

　　他吸進氧氣，呼出，吸進去，再呼出來，空氣通過緊縮的喉嚨。

　　「我徹底崩潰了。我常說我願意用剩下的生命交換，只要能再多見他一天。」老荷比說。「我是認真的，我現在還是願意這麼做。我還是願意啊，少校。看看我現在的樣子，這個交易不算公平，對吧？我的時日也不多了。我那時候這麼說，三十年來我每天也都這麼說，上帝可以做我的見證，我每次都是認真的，我願意用剩下的生命交換多見他一天。」

　　「他什麼時候過世的？」李奇溫和地問。

　　「他沒有死，」老荷比說。「他被抓了。」

　　「被俘虜了嗎？」

　　老先生點點頭。「一開始，他們對我說他失蹤了。本來以為他死了，可是我們還抱著一絲希望。他被宣告失蹤，之後就一直這樣，沒有其他消息。我們從來沒收到官方消息說他已經死了。」

　　「所以我們等，」荷比太太說。「我們繼續等，年復一年。然後我們開始詢問軍方，他們說維特失蹤了，推測已經死了。他們只能這麼說。他的直升機被擊落在叢林裡，可是他們一直找不到機骸。」

　　「那時候我們接受了事實，」老荷比說。「我們知道情況如何。在那裡，有一大堆孩子死無葬身之地。戰爭就是這樣。」

　　「他們後來立了紀念碑，」荷比太太說。「你看過嗎？」

　　「越戰紀念牆？」李奇說。「在華盛頓特區？有，我去那裡看過，非常感人。」

　　「他們拒絕把他的名字放上去。」老荷比說。

　　「為什麼？」

　　「他們沒有解釋。我們一直問，拜託他們，可是他們不告訴我們真正的原因。他們只說他不再屬於傷亡人員。」

　　「所以我們就問，那他到底屬於哪一種人員？」荷比太太說。「他們只說是作戰中失蹤。」

　　「可是其他作戰失蹤人士的名字都在紀念牆上。」老荷比說。

　　客廳又是一陣沉默，另一個房間傳來時鐘滴答的敲擊聲。

　　「蓋伯將軍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李奇問。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老荷比說。「完全不了解。他還在幫我們查，可是後來就過世了。」

　　又是一陣沉默。氧氣瓶嘶嘶作響，時鐘也還在敲擊著。

　　「不過我們知道發生什麼事了。」荷比太太說。

　　「你們知道了？」李奇問她。「發生什麼事？」

　　「唯一合理的解釋，」她說。「就是他被俘虜了。」

　　「而且沒被釋放。」老荷比接著說。

　　「這就是軍隊一直掩飾的原因，」荷比太太說。「政府不敢承認。事實是我們的國家還有很多孩子被俘虜卻沒被釋放。越南人還把他們關著當成人質，要求我們國家在戰後給予援助或者貿易交易。這就像勒索。雖然那些孩子還是俘虜，我們的政府這些年來卻一直不說，他們不承認，只好隱瞞事實，絕口不提。」

　　「不過我們現在有證據了。」老荷比說。

　　他從資料夾拿出另一張照片，遞給李奇。相片還很新，有著鮮明的色彩，照相的人躲在熱帶植物後面以遠距鏡頭拍攝。在鐵絲網和籬笆裡頭，有個穿褐色制服的亞洲人，額頭上綁著一條印花布，手裡拿把步槍──那一定是前蘇聯製AK─四十七步槍，不會錯的。照片裡還有另一個人，一個高高的白種人，差不多五十歲，看起來憔悴枯瘦，身型彎曲，臉色蒼白，穿著淺色的破爛制服，他把眼神別開，不太敢看那個亞洲士兵，似乎很畏懼。

　　「那就是維特，」荷比太太說。「我們的兒子。照片是去年拍的。」

　　「我們花了三十年時間找他，」老荷比說。「沒人幫我們。可以問的人我們全問過了。後來我們遇到一個人，告訴我們秘密軍營的事，這種軍營不多，只有幾處，裡面關著一些戰俘。這些戰俘現在幾乎都死了，要不是年紀太大，就是被餓死的。他去越南幫我們查，拍了這張照片，他甚至還隔著鐵絲網與其他戰俘談過話──他是在晚上偷偷潛伏靠近的，冒了很大的危險。他問了照片裡那個人的名字，說他叫維特．荷比，是第一騎兵師的直升機駕駛。」

　　「他沒有錢營救維特，」荷比太太說。「於是能付的我們都付給他了，什麼也沒剩。後來我們在醫院遇到蓋伯將軍，向他說了我們的事，請他幫幫忙，讓政府付錢。」

　　李奇看著照片，凝視著相片裡頭那個身型憔悴、面容蒼白的人。

　　「還有誰看過這張照片？」

　　「只有蓋伯將軍，」荷比太太回答

　　「照這張相片的人叫我們要保守秘密，因為這在政治上非常敏感，而且很危險。這是我們國家一直隱瞞著的可怕事實。可是我們一定得給蓋伯將軍看，因為他願意幫我們。」

　　「所以，你們要我怎麼做？」李奇問。

　　客廳一陣沉默，只有氧氣瓶的嘶嘶聲。荷比從那根透明管子吸進氧氣，呼出，吸進，再呼出，然後開口說話。

　　「我只想要他回來，」他說。「我只想再見他一面，在我死前，跟他多相處一天。」

　　後來，這對老夫婦說完了，他們同時轉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壁爐架上那排照片。客廳一陣靜默，李奇只能安靜坐著。接著，老先生轉回來，用雙手把資料夾從細瘦的膝蓋上拿起來遞出去。李奇往前接過資料夾。一開始，他以為老先生是讓他把拿出來的三張照片放回去，然後他才想到，這個任務的棒子已經交接給他，幫他們的人本來是里昂，現在變成他了。

　　資料夾很薄，除了剛剛看的三張照片外，裡頭只有他們孩子不定期寄來的幾封信，和陸軍部門的正式信函。另外，資料夾裡還有一綑文件，顯示他們把退休儲蓄換成現金，用金額一萬八千元的保付支票轉到布隆克斯的某個地址，以資助一個叫洛特的人，讓他到越南進行偵察任務。

　　他們孩子的信，是從南部不同地方寄來的，可以看出他訓練時待過的地方：從迪斯、波克、沃爾斯、洛克，再到貝爾華和班寧。後來他在阿拉巴馬州莫比爾港寄來短信，說他要出海一個月，穿過巴拿馬運河，經由太平洋到中南半島。接著，他們就收到從越南寄來的陸軍電報，第一次有八份，第二次則是六份。這些文件有三十年了，已經變得非常乾燥僵硬，就像古代文獻，像某種考古學家發掘到的東西。

　　維持不是記者，所以信的內容很普通，只是年輕軍人寫給家裡的一些話。全世界至少有上百萬對父母收過這種信，當成寶一樣珍惜著，除了時間、地點、語言還有戰爭的性質不同外，信的內容都差不多：寫著戰區的食物、天氣，軍隊準備採取行動的傳聞，還有安慰家人的話。

　　三十年來，陸軍部門的信函回覆方式有著不小的變化。一開始是手動打字機，有些字會拼錯，空格的地方也不對，一些信在放紅緞帶的地方還會有顏色暈開的痕跡。後來他們用電動打字機，字跡變得乾淨俐落，格式也比較統一。現在則進步到使用文書處理軟體，字體變得更完美，印刷的紙也變得高級多了。然而，信的內容自始至終都一樣，沒有提供任何消息，只說他在戰爭時失蹤，推測已死亡。他們得到的只有慰問，沒有其他消息。

　　為了資助那個叫洛特的人，兩個老人已經身無分文了。他們本來有些共同基金，在銀行也還存著一點錢。李奇看到一張紙上寫著顫抖的字跡，推測應該是老婦人寫的，她在上面計算家裡的月支出預算，算了一次又一次，不斷刪減，直到剛好可以用社會福利金來付這些預算，這樣他們才能留下一些錢。那些共同基金在十八個月前就已換成現金，連同他們剩下的錢，全部寄到布隆克斯的地址了。洛特也寄給他們一張收據，說明他利用那些錢規劃了行程，馬上就要出發。他還要他們提供任何有用的訊息，像是他的軍籍號碼或照片等等。三個月後，洛特寄來一封信，說他發現了那個隱密的軍營，偷拍了幾張相片，還隔著鐵絲網與戰俘談話；他提了一個非常縝密的營救計畫，預計要老荷比付四萬五千元。可是這對老夫婦根本沒有四萬五千元。

　　「你會幫我們嗎？」老婦人打破沉默。「我們說得夠清楚嗎？你還需要知道些什麼？」

　　李奇望著她，發現自己剛剛在看這些檔案時，她一直觀察著他。他把資料夾闔上，看著磨損的皮革封面。他現在唯一需要知道的一件事就是，里昂到底為什麼不把真相告訴他們？

9

　　瑪莉蓮．史東忙到沒時間吃午餐，不過她不在意，因為這間房子愈來愈有樣子了。她發現自己非常冷靜地處理著這整件事，覺得有點驚訝，畢竟這是她家，而她現在就要賣掉這間幾年前經過細心考慮後滿懷興奮買下的房子。這是她夢想中的地方，比她想要的任何東西都更大、更棒。那時候她光想到這間房子，就覺得非常興奮，搬進來時，更是高興得要命，彷彿上了天堂。而現在，她看著這地方，就像在看展示品一樣，只是個生意上的商品。她不在意那些她住過、精心裝飾過的房間，儘管她在裡頭曾經有過一段愉快的時光。她一點也不覺得痛苦，即使看著她與契斯特嬉鬧、吃飯、睡覺的地方，她也不會留戀。她只是積極實際地想要改造這裡，要讓買家愛不釋手。

　　搬家公司的人先到了，像她預期的一樣。她把玄關的櫃子先移走，然後是契斯特放在客廳的扶手椅，並不是這張椅子不好，而是因為它完全是多餘的。這是他最喜歡的椅子，當初他自己選的；他重視舒適與實用，而不追求流行的款式或能不能與其他家具搭配──男人都是這樣選東西的。這張椅子也是他們從上個家搬來的唯一物件。他讓椅子以某個角度擺在壁爐邊，日復一日，她也開始喜歡起這張椅子了。這張椅子讓整個空間散發出安逸且適於居住的質感，因為這個特點，讓這間客廳從類似雜誌上的展示品，變成了真正的住家。而也正由於這個原因，使得她必須把椅子移走。

　　她想了很久，最後決定要搬家工人把廚房的砧板枱也移走。當然，砧板枱擺在這裡沒什麼不對，這讓廚房看起來像個適合做正餐的地方。不過如果把枱子搬走，廚房就會多出一整塊三十英尺長的空間，一直延伸到角窗。她知道把地磚擦亮後，從窗戶照射進來的光線會讓這三十英尺空間看起來更寬廣。她讓自己從預設買家的觀點出發，問自己比較喜歡哪一種：是嚴肅適合做飯的廚房？還是空間寬廣的廚房？因此，那個砧板枱現在也已在搬家公司的卡車上了。

　　書房的電視機也搬走了。契斯特不是很喜歡電視，因為電視節目搶走了他公司的家庭電影事業，所以他根本不會想買競爭對手最新、最棒的電視機。他們的電視是非常老舊的機種，螢幕四周有閃閃發亮的金色裝飾，不過是假的，而且螢幕非常凸出，就像個玻璃魚缸。她搭火車要進第一二五街站，透過車窗往下看時，就曾看過比這台電視還新的機型被丟棄在人行道上。所以，她要搬家工人把這台電視機移走，然後把客房的書櫃搬過來填補空缺。她覺得這裡看起來更棒了，書櫃、皮沙發和深色燈罩，讓書房更有文藝氣息。這是個充滿智慧的場所，讓人夢寐以求的空間，買家買的彷彿是種生活型態，而不只是棟房子。

　　她花了點時間選擇擺在咖啡桌上的書。接著花店的人到了，帶著好幾盒扁扁的硬紙箱，裡頭全裝滿了花。她要花店女孩清洗屋內的所有花瓶，然後丟給她一本歐洲雜誌，要她照裡頭的方式佈置。從雪瑞兒那裡來的人帶了一塊房屋待售的牌子，她則要他把牌子插到信箱旁邊的草地上。搬家工人要離開的同時，整理花園的工作小組正好要進來，他們的車子還要在車道上移來移去，才能讓彼此通過。她帶工作小組的組長繞了花園一圈，說明要做些什麼，然後在小組開始工作前進了屋子。清理泳池的男生與清潔公司的人同時到達，她左看右看，一下子不知道先從哪邊開始，不過她很快就打定主意，點點頭，要清潔公司的人先等一下，然後帶男生去游泳池，吩咐他該做的事。接著她跑回屋內，突然想起自己忘記吃午餐，覺得肚子餓了，不過她覺得很興奮，因為今天佈置房子的工作大有進展。

　　※※※

　　老夫婦倆都到門廳送李奇離開。老先生吸夠了氧氣，才勉強從椅子上起身，慢慢推著氧氣瓶前進；他稍微往前傾，看起來像是把推車當枴杖，推著車的姿勢又像在推一輛高爾夫球車。老太太則窸窸窣窣跟在他後面，裙子擦過門框兩側與狹窄的走道兩邊。李奇走在他們後面，手臂夾著皮面資料夾。老婦人打開門鎖，老先生氣喘吁吁地站著，兩手握著推車把手。前門打開了，一陣甜美新鮮的空氣吹進屋內。

　　「維特以前有什麼住在這附近的朋友嗎？」李奇問。

　　「這重要嗎，少校？」

　　李奇聳聳肩。他很久以前就知道，要讓人們準備好接受壞消息，一開始就要先讓自己看起來思考很周密──讓他們覺得你真的已經試盡各種方法了，然後再告訴他們事實，這樣就比較能讓人接受。

　　「我只是想多了解些背景。」他說。

　　他們看起來有點困惑，不過還是努力想著，因為他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了。他們孩子的命，就掌握在他的手中。

　　「我想，你可以去找一個叫艾德．史蒂芬的人，他在這裡開了間五金行，」老荷比終於說出來。「他和維特從幼稚園到高中都很要好。不過那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少校。我不知道去找他有沒有用。」

　　李奇點頭，心想現在找不找他都沒用了。

　　「我有你的電話，」他說。「只要我有任何消息，會馬上通知你們。」

　　「我們就靠你了。」老婦人說。

　　李奇再點點頭，說：「很高興見到你們兩位，謝謝你們招待的咖啡和蛋糕。對於你們的情況，我也感到非常遺憾。」

　　老夫婦沒有回應。他們已經絕望得說不出話了。他們痛苦了整整三十年，而他只覺得很遺憾？

　　他和他們握握手，轉身走進叢林般的小徑，帶著資料夾回到車上，眼神堅定地看著前方。

　　他倒車出車道，車子兩側擦過蔓生的雜草，回到路上。他向右轉，往南開上安靜的小路。布萊頓小鎮就在他前方慢慢出現，路面也漸漸變寬，愈來愈平穩。他看到一間加油站和消防站、一座小型市立公園、一個少棒聯盟棒球場，另外還有一家附有大停車場的超市、一家銀行，與路邊一排小商店。

　　超市的停車場在地理位置上似乎是全鎮的中心。他慢慢開過，看到一家托兒所，外圍有一整排灌木和一支灑水器，灑水器噴出的水在太陽下形成了彩虹。然後他看到一棟小屋，外頭漆成暗紅色，獨立在一塊空地上，招牌寫著：史蒂芬五金行。他把車轉向，停在後方一家建材行旁邊。

　　五金行的入口很小，設在小屋盡頭的牆面。一走進店裡，密密麻麻的走道就像迷宮，而且每個架上都擺滿了各種物品，這些東西他從來沒買過：螺絲起子、釘子、螺栓、手工工具、電動工具、垃圾桶、信箱、窗戶玻璃片、窗具組、門，還有一桶桶油漆。所有走道都通往屋內的中心部分，這裡設置了四個櫃枱，排成一個正方形，上頭有明亮的日光燈照著。在櫃枱區域裡有位中年男子與兩個大男孩，都穿著襯衫、牛仔褲，還有紅色的帆布工作圍裙。中年人瘦瘦矮矮，大約五十歲，兩個男孩顯然是他兒子，他們的臉跟那中年人幾乎一模一樣，體格也差不多，只是年紀很輕，大約是十八歲和二十歲。

　　「艾德．史蒂芬？」李奇問。

　　中年男子點頭，頭一擺，挑起眉，彷彿三十年來他都是用這種方式回應推銷員和顧客的詢問。

　　「我可以跟你談談維特．荷比的事嗎？」

　　中年人一開始面無表情，後來把眼神移到兩個孩子身上，好像正在把回憶往前推，一直推到最後見到維特．荷比那時候。

　　「他死在越南了，對吧？」他說。

　　「我想多了解一些背景。」

　　「又在幫他父母查了嗎？」他問李奇，語氣很平淡，還帶有些厭倦感，似乎整個鎮都知道那對老夫婦的事，雖然大家都很體諒他們，可是同情心早已消磨殆盡了。

　　李奇點頭。「我想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人，他們說你跟他很熟。」

　　史蒂芬又是面無表情。「呃，我想是吧。不過那時候我們都很小，而且我在高中以後只見過他一次。」

　　「可以跟我說說他的事嗎？」

　　「我很忙，我還要下貨。」

　　「我可以幫你，我們可以邊做邊談。」

　　史蒂芬慣性地想說「不用」，不過他打量了李奇一會，看見他的體格，馬上又笑了，好像有免費的起重車可用一樣。

　　「好吧，」他說。「在後面。」

　　他從櫃枱出來，帶李奇從後門出去。一輛滿是灰塵的貨車就停在陽光下，旁邊有間小鐵皮屋。貨車上載了好幾袋水泥，鐵皮屋裡的架上則是空著的。李奇把外套脫掉，放在貨車車蓋上。

　　水泥是用厚紙袋裝的。他想起之前做泳池工作學到的經驗：如果他用兩隻手從中間把袋子搬起來，那麼袋子兩側就會往下折，然後破掉。要搬這些水泥，就要抓住袋子一角，直接拿起來，這樣也不會弄髒新買的襯衫。一袋差不多有一百磅重，所以他一手一包，一次拿兩包，雙手向外提，保持平衡。史蒂芬看著他，好像在觀賞馬戲團的餘興節目。

　　「告訴我關於維特．荷比的事吧。」李奇邊搬邊說。

　　史蒂芬聳聲肩。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待在屋簷下，沒曬到太陽。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說。「我能說什麼？我們只是小孩，你懂吧？我們的父親是商業上的夥伴，他父親是印刷業者，我父親則經營這間店──不過那時候這裡還只是個貯木場。我們求學階段都在一起，從第一天上幼稚園，到最後一天從高中畢業都是。後來我就只見過他一次，那次是他從軍隊回家鄉來，他已經去了越南一年，然後又要回去。」

　　「他的人怎麼樣？」

　　史蒂芬又聳聳肩。「我不確定該怎麼說。」

　　「為什麼？是不好的事嗎？」

　　「不，不，完全不是，」史蒂芬說。「沒什麼好隱瞞的。他是個好人，可是我給你的意見，是三十五年前一個孩子對另一個孩子的看法，對吧？所以這種意見可能不太可靠。」

　　李奇停了下來，兩手各拿著一百磅的袋子，轉頭看著史蒂芬。他穿著紅色工作圍裙，靠在柱子上，看來清瘦而健康，完全符合李奇想像中的形象──典型的小鎮商人，謹慎的北方佬。

　　「好的，我知道。我會考量一下。」

　　史蒂芬對他點頭，彷彿兩人已經把話講清楚了。「你幾歲？」

　　「三十八。」李奇說。

　　「這附近的人嗎？」

　　李奇搖搖頭。「也不算，我沒有固定的家。」

　　「嗯，有些事要先跟你說清楚，」史蒂芬說。「這裡是個郊區小鎮，非常小的鎮，維特和我一九四八年在這裡出生。甘迺迪被暗殺時，我們已經十五歲，披頭四剛進入美國時，我們十六歲，而芝加哥和洛杉磯發生暴動時，我們已經二十歲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你們活在不一樣的世界。」李奇說。

　　「完全正確，」史蒂芬說。「我們在與現在不同的世界裡長大，整段童年都是。對我們來說，一個真正勇敢的人就是指敢把棒球卡塞到腳踏車輪圈裡的人。你要記得我說過的話。」

　　李奇點頭，從貨車上拿起第九包和第十包水泥。他已經流了些汗，有點擔心裘蒂看到他的襯衫後的反應。

　　「維特是個非常率直的孩子，」史蒂芬說。「很率直、很普通的孩子。正如我說的，我是用當時的標準來看他；那時候的孩子都覺得我們是頂尖人物，因為我們在星期六晚上還敢在外面喝著奶昔，直到九點半才回家。」

　　「他有什麼興趣？」李奇問。

　　史蒂芬鼓起臉頰，聳聳肩。「我能說什麼呢？就跟我們其他人一樣吧。我們喜歡棒球，偶像是米奇．曼托。（Mickey Mantle，一九三一─一九九五，大聯盟紐約洋基隊選手，五、六〇年代知名球星。）。我們也很喜歡貓王。另外還有冰淇淋、電視影集『獨行俠』。差不多就是這些，很普通的興趣。」

　　「他父親說他一直想當軍人。」

　　「我們都想。一開始我們還想當牛仔和印第安人，然後就是軍人。」

　　「所以你也去過越南？」

　　史蒂芬搖頭。「沒有，我算是偏離了當軍人的願望。不過這不是因為我不贊成。你要知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沒有人會拒絕從軍，我也不怕參加戰爭，那時候我們什麼都不怕──我們是美國人，對吧？我們會狠狠教訓那些越南仔，最多六個月就夠了，根本沒人擔心戰爭的事。立志當個軍人彷彿成了一種傳統的想法。當然，我們非常尊重軍人，也很喜歡聽他們的故事，不過想當軍人的願望似乎已經過時了，你懂我在說什麼吧？當時我想做生意，把父親的事業經營成一個大公司，這件事比較吸引我。對我來說，比起當兵，做生意還比較像美國人該做的事。而且在那時候，我這麼做也算是愛國。」

　　「所以你沒接受徵召？」李奇問。

　　史蒂芬點頭。「兵役委員會有找我，不過我申請了大學，所以他們就直接跳過我了。我父親也和委員會的主席很熟，我想，這麼做也無傷大雅吧。」

　　「維特對你這麼做有什麼反應？」

　　「他沒反應，這根本沒什麼，我又不是反戰人士什麼的，我支持越戰，就像其他人一樣。我會這麼做只是出於個人選擇──過去的願望與未來的經營，我選擇未來，而維特還是要從軍，他的志向好像沒變過。事實是，他受他父親的影響很大。二次大戰時，他父親在國內服役，而我父親是步兵，去了太平洋。維特可能因此覺得他們家族沒為國家盡到力，所以他想從軍，就像義務一樣。聽起來很老古板，對吧？義務？可是那時候，我們的想法就是這樣，跟今天的孩子根本沒法比較。大家都很認真考慮自己要做的事，想法也很傳統，而維特應該是我們這些人中最典型的。他非常認真，也非常誠懇，不過還是跟普通人差不多。」

　　李奇已經搬了四分之三的水泥了。他停下來，靠著貨車休息。「他聰明嗎？」

　　「夠聰明吧，我覺得，」史蒂芬說。「他在學校表現不錯，但還算不上天才。我們這些孩子，有些長大後當了律師，有些當醫生什麼的。其中有個年紀比我和維特小的傢伙，後來還去太空總署工作。維特是滿聰明的，不過還是要念書才能維持好成績，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李奇開始繼續搬剩下的袋子。他很高興自己剛剛先把前面四分之三的水泥搬到比較遠的架子上，因為他的手臂已經開始發痠了。

　　「他遇過什麼麻煩嗎？」

　　史蒂芬看起來不太耐煩。「麻煩？你剛剛都沒在聽我說嘛，先生。維特正直得很，你知道嗎，在那年代，就算最壞的孩子，用今天的標準來看也可以算是天使了。」

　　還剩六袋。李奇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看起來怎麼樣？就是他回來，然後再回越南前的那段時間？」

　　史蒂芬想了一會兒。「老了一點吧。如果說我長大一歲，他看起來就像老了五歲。不過他還是跟以前一樣，同一個人，非常認真，也非常誠懇。他回來的時候，大家還替他辦了場遊行，因為他拿了個勳章。他覺得很不好意思，還說勳章不算什麼。後來他又走了，就再也沒回來過。」

　　「你有什麼感覺？」

　　史蒂芬又想了一會兒。「覺得很糟吧。他是我認識最久的朋友。當然，我希望他回來，可是，我一方面也替他覺得高興，因為要是他像其他人那樣斷手斷腳回來，應該會覺得更痛苦。」

　　李奇終於搬完了。他把最後一包水泥舉高放到架子上，然後靠著史蒂芬對面的柱子休息。

　　「那麼他的傳聞呢？關於他發生的事？」

　　史蒂芬搖搖頭，苦笑著。「沒有什麼傳聞。他死了。所謂的傳聞，只是兩位老父母不願意接受三個不愉快的事實，就這麼簡單。」

　　「哪三個？」

　　「簡單，」史蒂芬說。「事實一，他們的孩子死了。事實二，他死在某個偏僻荒涼的叢林裡，沒人找得到屍體。事實三，我們的政府那時候並沒說出真相，而且他們不把失蹤士兵列入傷亡名單，因為這樣死傷數字就不會那麼難看。當時有……多少人？維特的直升機墜毀時，大概載了十個人吧。那十個人的名字都被封鎖起來，所以沒出現在晚間新聞裡。這是政府的政策，而且就算現在承認也太晚了。」

　　「這是你的看法？」

　　「當然，」史蒂芬說。「戰況變糟，政府也跟著變糟了。我告訴你，我們那代的人都很難接受。你們年輕人可能覺得沒什麼，可是你要知道，像荷比夫婦那些老一輩的人永遠都不能釋懷。」

　　他陷入沉默，心不在焉地來回看著空著的貨車與裝滿的架子。「你搬了一噸水泥，要不要進來清洗一下，我請你喝個汽水？」

　　「我要吃點東西，」李奇說。「我沒吃午餐。」

　　史蒂芬點頭，然後對著他苦笑。「往南走，過了火車站就會馬上看見一間小餐館。我和他經常到那裡喝奶昔，就在星期六晚上九點半；我們還常常想像自己就是法蘭克．辛納屈。」

　　餐館明顯改變了很多。剛開始營業的那個年代，所謂「勇敢的男孩」就是敢把棒球卡放在腳踏車輪圈裡的人，而且每星期六晚上要到這裡喝奶昔；現在，這裡是個七〇年代風格的餐廳，建築低矮方正，正面是磚牆，屋頂是綠色的，每扇窗戶上都有九〇年代風格的精緻霓虹燈，閃爍著鮮明的粉紅色與藍色。李奇拿著資料夾，拉開餐廳的門，一走進去，就聞到冷氣的冷媒味、漢堡味，還有清潔人員擦餐桌時噴在桌上的東西，他不知道是什麼，不過那種味道強烈極了。他坐在櫃枱前，一個二十多歲、看起來心情很好的胖女孩幫他擺了餐具和餐巾，然後遞給他一份像廣告牌一樣大的菜單，上頭有食物的照片，照片旁邊還有解說。他點了一個漢堡，裡頭夾了半磅瑞士牛肉，三分熟，又點了一份捲心菜沙拉和洋蔥圈，接著自己在心裡打賭，等一下送來的東西一定不像照片上那麼棒。他喝了杯冰水，又裝了一杯，然後才打開資料夾。

　　他注意看維特寫給父母的信，總共二十七封，十三封從各個訓練營寄來，十四封則是從越南寄的，信的內容跟艾德．史蒂芬告訴他的都一樣。維特的文法、拼字都很正確，措辭也很精練，字跡與美國二〇至六〇年代受過教育人士寫的字一樣，不過寫到後面都有點傾斜──他是個左撇子。二十七封信，每封都寫到第二頁開頭多幾行，這證明他是個盡責的人，知道私人信件第一頁沒寫滿就結束是很不禮貌的事。李奇歸納出幾個特點：他重禮節，盡本分，是個左撇子，個性單調而傳統，是個普通人，教育程度良好，但還算不上天才。

　　胖女孩上菜了。漢堡的大小還可以，但還是跟菜單照片上的豪華尺寸差很多；捲心菜沙拉浮在白醋上，裝在一個縐縐的紙杯裡，洋蔥圈圓圓脹脹的，大小都一樣，看起來就像棕色的汽車小輪胎；瑞士牛肉切得很細，都快變透明了，吃起來的味道則像乳酪。

　　維持在分發到洛克堡後照的那張相片不太容易解讀。鏡頭失焦了，他的帽簷很低，眼睛部分成了一片陰影；他的肩膀向後挺，身體很緊繃。究竟他是充滿了驕傲，還是因為與媽媽合照而覺得很不自在？這實在很難看得出來。最後，李奇決定他是充滿驕傲的，因為看他的嘴型好像是這樣子──閉緊成一條線，兩端微微往下，這表示他一直克制著臉部肌肉，不讓自己因喜悅而笑得太開心。照片裡的他正處於人生的頂峰，所有目標都已達成，所有夢想也都實現了。兩星期後，他就要到海外去了。李奇翻了翻，要找從莫比爾港寄來的信。那封信是他啟航之前在床上寫的，然後經由阿拉巴馬州的郵遞公司寄回家。信寫了一又四分之一頁，措辭嚴肅，看得出極力壓抑著情感，不過完全沒有特別的內容。

　　李奇付了餐錢，還給那女孩兩塊錢小費，因為她的招待令人覺得很愉快。如果換成是她，會不會在啟航出海參戰前，寫封一又四分之一頁的信回家，裡頭密密麻麻地寫堆廢話？不會的，因為她不可能出海參戰。維特的直升機墜毀當時，可能比她出生時還早七年，而越戰對她來說，也只是高中歷史課才會提到的東西。

　　現在直接回華爾街還太早，裘蒂說七點才會出來，所以至少還要等兩個小時。他坐進車裡，把空調開大一點吹散熱氣，然後把租車公司的地圖攤開放在資料夾上，找尋離開布萊頓的路：他可以走九號公路往南接大熊山公園幹道，然後往東走到塔康尼克州道，再從塔康尼克州道向南開到史普蘭幹道，可以從這裡上布陰克斯河快速道路；這條路會直接通往植物園，他很想去可是從沒去過，所以決定要好好參觀一下。

　　※※※

　　瑪莉蓮弄好午餐時剛過三點。清潔公司的人離開前，她先檢查了一下房子，覺得非常滿意。他們用蒸氣清潔器吸過了玄關的地毯──不是因為地毯很髒，而是這樣可以消除原來的櫥櫃在上面的壓痕。蒸氣會讓地毯的毛料纖維膨脹起來，再用吸塵器徹底吸過後，壓痕就完全消失了，沒人會知道這裡曾經擺了一個很重的櫥櫃。

　　她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沖了個澡，再用廚房紙巾把淋浴間擦乾，也把瓷磚擦亮。梳完頭髮後，她讓頭髮自然乾，因為她知道六月的濕度會讓頭髮乾了以後微微捲曲。接著她穿上衣服──只穿一件，那是契斯特最喜歡的暗粉紅色絲質緊身洋裝，裡頭什麼都不穿，最能凸顯她的身材。這件緊身衣長度到她膝上，雖然不是完全緊身，但該貼身的地方都很貼，彷彿是為她量身訂做的一樣。其實這件衣服真是訂做的，只是契斯特不知道而已，他以為是現成的。她很樂意讓他繼續這麼想──並不是因為訂做要額外花錢，而是因為要承認自己訂製了這麼一件性感的衣服，似乎有點……丟臉。穿上這件衣服，坦白說，也會讓契斯特變得厚臉皮了起來。這就像某種觸發裝置，每當她覺得他需要點獎賞，或者需要轉移注意力時，就會穿這件衣服。而今晚，他需要轉移注意力。他回家後，會發現自己的家被拍賣，而且是他太太做的。無論如何，今晚會不太好過，而她準備好要用盡自己的優勢幫他度過今晚，不管那方法丟不丟臉。

　　她選了一雙Gucci高跟鞋，除了搭配身上的衣服，也會讓自己的腿看起來很長。接著她去廚房吃午餐：一顆蘋果和一塊脫脂乳酪，然後上樓再刷一次牙，考慮要不要化個妝。她除了緊身衣外什麼都沒穿，頭髮也自然地放下來，所以最好什麼妝也別化，不過由於她已經準備好向他承認自己能幫他脫離困境，所以還是決定化妝，讓自己看起來比較能掌控情況。

　　她花了二十分鐘化妝，然後修指甲──還有腳趾甲，因為她覺得她的鞋子很快會被脫下來，所以也修了一下。接著她在身上輕輕拍了點香水，足夠讓他聞到，但不會強烈到刺鼻。這時電話響了，是雪瑞兒打來的。

　　「瑪莉蓮？」她說。「才在市場上出現六個小時，就有人上鉤了！」

　　「真的嗎？是誰？怎麼可能？」

　　「我知道妳的感覺，才第一天，妳都還沒在其他地方公開標售，就有人上門了，這不是很棒嗎？對方是男性，他要搬家，所以就在附近繞繞，看看這裡適不適合，然後他看到妳的牌子，馬上就到我們這兒來詢問細節。妳準備好了嗎？我現在就帶他過去？」

　　「噢，現在？已經要過來了？這真的很快，對吧？嗯，好的，我應該準備好了。那個人怎麼樣，雪瑞兒？妳覺得他可能會買嗎？」

　　「當然，而且他只有今天會在，晚上就要回西部去了。」

　　「好的，呃，那就帶他過來吧。我會準備好。」

　　她動作很快，但不慌張，先把電話掛上，接著直接跑下樓到廚房，把烤爐開到小火，舀了一匙咖啡豆到碟子裡，放到烤爐中央的架子上。接著她關上烤爐門，轉身到水槽前，把剛剛吃的蘋果核丟進廢物處理機，盤子則疊進洗碗機，再用紙巾把水槽擦乾。她站起來後退幾步，雙手放在臀上，檢查四周，接著走到窗前調整百葉窗，讓光線照射在地板上。

　　「太完美了。」她對自己說。

　　她再跑上樓，從最高點看著整間房子，然後進入每個房間，四處審視檢查，調整花的位置與百葉窗的角度，再拍拍枕頭。她把所有的燈都打開，因為她讀過一篇文章，內容是說如果等買家進來房間後才開燈，會讓對方覺得這間房子內部很陰暗，最好是一開始就先開燈，以表示非常歡迎買家到來。

　　她又跑下樓，到了家庭娛樂室，把所有百葉窗拉開，這樣就能看到外面的游泳池。然後她到書房打開枱燈，把百葉窗轉到幾乎完全關上，製造一種幽暗而舒適的氣氛。接下來她跑去客廳，心裡突然咒罵一聲，因為契斯特的小邊桌還在那裡，就在之前扶手椅的旁邊。她怎麼會忘了搬這張桌子？她用兩隻手把桌子抬起來，跑到地下室，這時她聽到外面傳來雪瑞兒的車聲。她把地下室的門打開，搬著桌子跑下去，把桌子丟著就趕快跑上來，關上門，趕快到盥洗室，把掛著的客用毛巾拉了拉，然後撥撥自己的頭髮，看著鏡子檢查儀容──天哪！她還穿著絲質緊身衣，而且裡頭什麼都沒穿。穿成這樣，買家會怎麼想？

　　門鈴響了，她突然愣住。有時間換衣服嗎？當然沒有，他們都已經在門口按電鈴了。還是要披件外套什麼的？門鈴又響了一次。她深呼吸，搖了搖臀部，讓衣服的纖維不要那麼緊，接著她走到大廳，又深呼吸一次，然後把門打開。

　　雪瑞兒對著她笑，不過瑪莉蓮已經把眼神移到買家身上。他的身材有點高，大約五十到五十五歲，灰髮，穿著深色西裝，側身面對她站著，正在來回看著車道旁邊種的植物。她往下看他的鞋子，因為契斯特總是說只要看一個人的腳，就知道他的財富與教養程度。這個買家的鞋子看起來很不錯，是厚重的繫帶鞋，擦得非常亮。房子就要賣掉了嗎？就在六小時內？這可是件大事。她對雪瑞兒會心一笑，轉身面向買家。

　　「請進。」她開朗地說，伸出她的手。

　　他本來在看花園，現在則轉過身來，眼神毫不客氣直接盯著她。他這麼看著她，讓她覺得自己好像赤身裸體──實際上她也的確算是裸體。不過她發現自己也直接盯著他看，因為他的燒傷非常嚴重。他的頭部有一大半都是亮亮的粉紅色疤痕。她繼續僵著禮貌的微笑，也繼續把手伸過去。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舉起手與她相握。但是，他的手其實是根有光澤的鉤子；不是人造假手，也不是義肢，而是一支看起來很邪惡的金屬彎鉤。

　　※※※

　　六點五十分，李奇到了華爾街那棟六層樓建築的街道外。他讓引擎運轉著，目光仔細檢查從大門到廣場兩側延伸出的三角區域，因為在這片範圍內，對方有可能比他早一步抓走裘蒂。目前在這塊三角形內沒什麼可疑人士；每個人都在走動，沒人靜靜等著裘蒂從門口出來，也沒人在觀察，只有一群辦公室員工，一手拿著外套、一手提著公事包，推推擠擠著要走到街上。這些人大部分來到人行道上就左轉，朝地鐵方向走，有些則穿過路旁的車子，要在車陣中找計程車。

　　其他停在路邊的車子也沒什麼可疑的。在他前面兩個車位有輛送快遞的車，另外還有幾輛計程車，司機正站在外頭等著叫車的人。沒什麼可疑的。李奇往後靠到椅背上等，眼神前後左右張望，目光不停回到大樓的旋轉門。

　　裘蒂七點之前就出來了，比他預期的要早。他看見裘蒂穿過玻璃門，進入大廳，看著她的頭髮、她的衣服，還有她的腿。她正走向旁邊的出口。李奇在想她剛剛是不是就在樓上等著，因為她出來的時機剛好；她可能從窗戶看見他的車，然後就直接去搭電梯。她推開出口的門，走到廣場上；李奇也下了車，站在人行道上等她。她拿著大公事包，經過一道大樓陰影間的陽光，頭髮反射出一陣光芒，走到離他十碼的距離，她笑了。

　　「嗨，李奇。」裘蒂說。

　　「嗨，裘蒂。」他說。

　　她知道某件事了，他從她的表情看得出來。她有個重要消息要告訴他，不過從她笑的樣子看起來，似乎是故意不說想逗逗他。

　　「什麼事？」他問

　　她又笑了，對他搖搖頭。「你先說吧。」

　　他們坐上車，李奇把老夫婦說的話全告訴裘蒂，她的微笑消失了，變得有些憂鬱。他遞給裘蒂那個資料夾，讓她自己翻閱，而他則逆時針繞過一個街區，開上百老匯街往南的方向，還有兩個路口就到她家。他停在一間咖啡店外的人行道旁。裘蒂正在看洛特的偵察報告，還有那張裡面有個亞洲士兵與憔悴俘虜的照片。

　　「真不可思議。」她低聲地說。

　　「給我妳的鑰匙，」李奇說。「去買杯咖啡，我先檢查妳住的大樓有沒有問題。」

　　她沒什麼反應，照片令她很震驚。她從袋子裡拿出鑰匙給李奇，隨即下車，穿過人行道走進咖啡店裡。他看著她走進去，然後往南開，直接開回大樓車庫。要是有人等在那裡，他們一開始應該認不出是他，因為他已經換了輛車。不過車庫裡沒有人，停著的車也跟之前一樣，好像整天都沒移動過。他開進裘蒂的車位，走上金屬階梯，進入大廳。大廳沒人，電梯沒人，四樓的走廊也沒人。她的家門沒有破壞痕跡。他打開門走進去，屋內很安靜，空無一人。

　　他走備用樓梯下到一樓，穿過大廳玻璃門到街上，往北走兩個路口，進了剛剛的咖啡店，看到她獨自坐在桌前讀著維特．荷比的信，手邊擺著的咖啡完全沒喝。

　　「妳要喝嗎？」他問。

　　裘蒂把在叢林照的相片放在整疊信件的上面。

　　「事情很嚴重。」她說。

　　李奇把這當成她不喝咖啡的回答，所以拿起來一口喝掉。咖啡已經有點冷了，不過還是非常濃。

　　「走吧。」裘蒂說。她讓李奇拿大公事包，一路上挽著他的手走回去。走到大門時，他把鑰匙還她，然後兩人一起進了大廳。搭電梯上樓時，兩人都沒說話。裘蒂把公寓門打開，先走進屋裡。「所以是政府的人要找我們。」她說。

　　李奇沒有回應，只是脫下外套，放在蒙得里安畫作下方的沙發上。

　　「一定是的。」她說。

　　李奇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光線傾洩進來，照亮這個白色空間。

　　「我們就快找出這些營地的秘密了，」她說。「所以政府要我們封口，可能是中情局之類的吧。」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門拿了瓶水。

　　「我們現在很危險，」她說。「你好像不怎麼擔心。」

　　李奇聳聳肩，喝了一大口水。水太冰了，他比較喜歡室溫下的水。

　　「生命太短了，沒時間擔心。」他說。

　　「爸爸就很擔心，所以他的心臟愈來愈糟。」

　　他點頭。「我知道。對不起。」

　　「為什麼你不在意？你不相信嗎？」

　　「我相信，」他說。「我相信他們說的每一句話。」

　　「照片也可以證明，對吧？那個地方確實存在。」

　　「我知道，」他說。「我去過那裡。」

　　她盯著他。「你去過？什麼時候？怎麼會去那裡？」

　　「就在不久前，」他說。「我去過他去的地方。」

　　「天哪，李奇。」她說。「那你現在要怎麼做？」

　　「我要弄把槍。」

　　「不行，我們應該去找警察，還是要找記者。政府太過分了。」

　　「妳在這裡等我，好嗎？」

　　「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買把槍，然後訂個披薩，我會拿回來。」

　　「天哪，你不能買槍，至少在紐約不行。法律有規定的，你要有身分證，還要有許可證，一些文件什麼的，而且至少要等五天才拿得到。」

　　「我在哪裡都能買得到槍，」他說。「尤其是在紐約。妳要吃什麼口味的披薩？」

　　「你的錢夠嗎？」

　　「買披薩嗎？」

　　「我是說買槍。」她說。

　　「買槍比買披薩便宜多了，」他說。「我出去之後要鎖門，知道嗎？還有，除非妳在窺視孔看到是我回來，否則絕對不能開門。」

　　李奇說完就走了，留下裘蒂自己站在廚房裡。他走備用樓梯到大廳，出去後，在熙來攘往的人行道上站了好一會兒，讓自己熟悉周圍的環境。在往南的街區上有間披薩店，他走過去點了一個大披薩，一半是鯷魚加白花菜，另一半是義大利辣味香腸，要三十分鐘才能拿。接著他穿過百老匯的車陣往東走。他來過紐約幾次，發現人們說得沒錯：在紐約，每件事都發生得很快，任何事物的變化也都很快。所謂的快，不只是指時間，也指這裡的環境。經過幾條街，就可以看到很大的變化，譬如某棟大樓的前方是中產階級聚集享樂之處，但到了大樓後方，卻可以看到一堆流浪漢睡在黑街暗巷。他知道，從裘蒂居住的高級住宅區快步走個十分鐘，就會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布魯克林大橋入口下方附近的陰影處，有他想找的地方。幾條雜亂的街道在此交錯糾結，從北到東是一大片住宅區，其中有幾間破爛凌亂的商店，附近有個籃球場，籃框下掛著鐵鍊，而不是一般的籃網。這裡的空氣又熱又濕，充滿難聞的菸味和噪音。他在一個街角轉彎，靠在籃球場外圍的鐵網上，後面傳來許多人打籃球的聲音。他的前方，是兩個相互衝擊的世界：一方面，有一部分車輛和行人都以很快的速度前進；另一方面，差不多也有同樣數量的車子停著或閒置著，旁邊聚集著人群。行進中的車子以之字形前進，邊按喇叭邊繞過停著的車，行人也是邊走邊抱怨，偶爾還要走上排水溝蓋才能避開那幾群閒蕩的人。他看到某輛車突然停下來，路旁一個男孩衝到駕駛的車窗外，一段簡短的對話後，駕駛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錢交給男孩，接著男孩衝回某扇門，消失一會兒，又再出來跑到車旁。駕駛左右張望後，接過男孩的小包裹，然後加速離去，按著喇叭繞過其他停著的車，男孩則回到人行道上，等待下個生意上門。

　　有時候買家會走路而不是開車過來，但模式都一樣，這種男孩只是跑腿的，把錢拿進去，再拿著包裹出來，就算被抓到也不會怎麼樣，因為他們還太年輕。李奇看見這些男孩只從房子前面的三道門進出，而中間那道門是生意最好的，以交易量來說，跟其他兩道門生意總和的比例大概是二比一。從南端的街角算過去，那間房子是第十一棟。他離開鐵絲網，轉身往東走，前方有個空停車場，他望過去可以看得到河。布魯克林大樓就聳立在他上頭。李奇轉往北走，從一條小巷繞到那些建築後面，除了注意前方的狀況，他也抬起頭，算出這幾棟房子後方總共有十一道逃生梯。他看到有輛黑色轎車停在第十一道逃生梯下方的後門，有個約莫十九歲的男孩坐在一個大鐵桶上，拿著一支手機。這個人應該就是守後門的，職務比前頭那些跑腿的小弟弟高上一階。

　　附近沒有其他人，只有這個男孩，於是李奇開始走近。要不引起注意，訣竅就是走得很急，把注意力放在目標後方的某件事物上，讓對方覺得你要做的事與他無關。李奇假裝看看手錶，然後把目光移到前方遠處，走得很急，幾乎是用跑的。就在快到的時候，他把目光移向那輛黑色轎車，好像注意力突然被打擾而回到現實中，而那個男孩正看著他。李奇往左繞，不過他早就知道自己會被車子的角度擋住過不去；他非常不高興地停住腳步，再往右邊轉，表情好像抑制著自己路被擋住的滿腔怒氣。他趁轉身時揮動左臂，直接打在那男孩的側臉，男孩倒下的同時，他又用右手補了一拳，出手算是很輕──只是要打昏他，沒必要讓他進醫院。

　　他讓男孩直接從桶子上跌下來，看他是不是真被打昏了。有意識的人從上方倒下來的話一定會用手去擋，而這個男孩沒有反應，砰地一聲直接摔在地上。李奇把他翻過來，搜了搜他的口袋，找到一把槍，不過不是他想帶回去的那種。這支是中國製的點二二，模仿前蘇聯手槍製的，幾乎沒什麼用，於是他把槍丟到車底手搆不到的地方。

　　他知道這棟建築的後門不會鎖，因為他們在距離警局只有一百五十碼的地方做這種生意，隨時都要有從後面逃跑的準備，當然不能等警察從前門進來，再急急忙忙找鑰匙。他用腳輕輕把門推開一個小縫，看看裡面的狀況。走廊末端有道門，通往右邊一間亮著燈的房間。李奇估計走進去大約要十步。

　　繼續等下去是不會有結果的，他們不太可能出去吃晚餐，好讓李奇有機可乘。他推開門，往裡面走了十步，停在房門口。房子裡頭很臭，充滿了汗味、尿味，還有某種腐爛的氣味。這裡很安靜，應該是棟廢棄建築。他仔細聆聽，房間裡傳來一陣低沉的說話聲，然後有另一個聲音回話──

　　至少有兩個人。

　　直接打開門、站在那裡評估房間裡的情況，是非常不明智的做法，只要稍一遲疑，就可能性命不保。李奇推測房子大概有十五英尺寬，而他現在站的這個走廊寬度差不多是三英尺，所以他要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時，進入那十二英尺的空間──他們會看著門口，心想還有誰會跟在他後頭進來房間。

　　他吸了口氣，直衝破門而入，彷彿那道門不存在一樣。整道門直接倒下，同時他也衝進了兩大步。房間裡很暗，只有一個燈泡，人數只有兩個，而桌子上擺了很多包裹和鈔票，還有支手槍。他以很大的弧度揮動手臂，直接打在第一個人的太陽穴上，他馬上往旁邊倒下，李奇又用膝蓋在他肚子上補了一記，同時迅速衝向第二個人──他正從椅子上起身，眼睛睜得很大，嘴巴也合不攏，顯然是嚇呆了。李奇用前臂重擊他的額頭，力道足以讓他不省人事至少一小時，但沒讓他的頭骨碎裂。這只是購物，不是處決。

　　解決他們後，李奇站著聽門外的狀況，此時不管屋內、屋外都已沒有動靜。巷子裡的男孩還在昏迷，而前門那幾個小孩因為路上的噪音，根本沒聽到這裡發生的事。他看了看桌上那把槍，是柯爾特左輪手槍，點三八口徑，六發子彈，槍身是藍鋼製的，握把部分是塑膠，槍桿只有短短的兩英寸。這支槍不好，沒有一處符合他的要求，短槍桿就是個缺點，而槍口口徑更令人失望。他記得以前遇過一位路易西安那州的警官，是從某個小轄區請來，到憲兵隊提供一些關於武器的意見，而上級剛好指派他跟警官接洽。警官講了很多關於他手下使用這把點三八左輪手槍所發生的不幸事件，他說：「光靠這把槍，你是沒辦法打倒一個人的，要是那個人嗑了藥，沒命似的向你衝過來，就更不可能了。」他還說了一件有關自殺的故事：有個傢伙用點三八對自己的頭整整開了五槍才結束生命。李奇可以想像那傢伙的表情。那時候，他就決定要遠離點三八手槍，而現在，他的決定也不會改變。他轉身面向桌子，站著仔細聆聽，目前還是沒有動靜，所以他蹲到剛剛被擊中額頭的傢伙身邊，搜他的口袋。

　　生意最忙的人，賺的錢最多，而賺錢最多的人，就能買最好的槍，所以他才會在這棟樓裡，而不是在其他賺得較少的競爭者那裡。他在那傢伙左邊的口袋找到他要的東西，比那支短小的點三八左輪強上好幾倍。那是把史泰爾GB，很帥氣的黑色九〇自動手槍，他有個特種部隊的朋友非常喜歡。李奇把槍從口袋拿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匣裡的十八發子彈都在，而彈瞠的味道則顯示這把槍似乎還沒擊發過。他扣下扳機，檢查運作是否正常，接著他把彈匣裝回去，塞進褲子後方的皮帶，然後露出微笑，低下頭對那個失去意識的人輕聲說：「我用一塊錢買你的史泰爾手槍，如果有問題的話就搖搖頭，如何？」

　　他又笑了，站起身來，抽出一張鈔票放到桌上，用點三八手槍壓住，然後轉身進了走廊。一切都很安靜。他走了十步，來到後門外，四處張望一下，接著走向那輛停著的黑色轎車，打開駕駛座車門，進去拉了後車廂的開關。行李箱裡只有一個黑色運動袋，是空的，不過他在旁邊一堆紅黑交錯的電池接線下方找到一盒九釐米的子彈。他把彈藥放進袋子裡，直接走人，回到百老匯街上時，披薩已經做好了。

　　※※※

　　事出突然，一切毫無預警地發生。當他們一進屋內關上門，男人便兇狠地反手往雪瑞兒臉上重擊──他的空袖子裡不知裝了什麼東西。瑪莉蓮嚇傻了，她看見男人迅速轉身，鉤子在空申劃出一道閃亮的弧度，然後嘎吱一聲，他的手擊中雪瑞兒的臉，而她則用兩隻手緊緊抓住自己的嘴，姿勢看起來好像摀著嘴讓自己不要尖叫出聲。接著，男人突然轉身朝她走來，用左手從右手腋下拿出一把槍。她看見雪瑞兒往後倒，痛苦地在地上爬，就在剛才蒸氣清潔機吸過還有點潮濕的那塊地方。手槍劃了道跟剛剛鉤子一樣的弧度──不過方向相反，朝著她過來，要往她身上瞄準。槍是深灰色的，整支都上了油，雖然顏色很暗，但還是發出了光澤。男人把槍瞄準她的胸口，她低著頭看著槍的顏色，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原來這就是他們說的砲銅色。

　　「走近一點。」男人說。

　　瑪莉蓮嚇呆了，她的雙手緊抓著臉，眼睛瞪得很大，她心想自己快把臉給撕破了。

　　「近一點。」男人又說了一遍。

　　瑪莉蓮低頭看雪瑞兒，她正努力用手肘把自己撐起來。她的眼神渙散，鼻子流著血，上唇腫起，血從下巴不斷滴落。她彎著腳，膝蓋朝上，裙子都縐了。瑪莉蓮看見她吃力地要起身，腹部正慢慢提高，她的呼吸紊亂，最後，她的手肘倒了，手臂向前伸，膝蓋也往兩旁攤平。她的頭撞到地上，發出沉沉的砰一聲，然後無力地轉向一側。

　　「走近一點。」男人說。

　　瑪莉蓮盯著男人的臉看。他的臉看起來沒有彈性，疤痕就像堅硬的塑膠。他的其中一隻眼睛被又厚又粗、像大拇指般的眼皮蓋著，而他的另一隻眼則露出冷酷的目光，眨都不眨一下。她盯著那支槍看，就在她胸口前，一動也不動。男人拿著槍的那隻手是好的，指甲修得很整齊。她走近了四分之一步。

　　「再近一點。」

　　她慢慢移動著腳步前進，直至手槍碰到她的衣服。透過薄薄的布料，她感覺得到槍管既堅硬又冰冷。

　　「再近一點。」

　　她盯著男人，他的臉離她很近，左半邊的皮膚是灰白色，還有皺紋，他還正常的那隻眼睛旁邊也都是皺紋。他的右眼眨了一下，眼皮顯得又慢又重，慢慢地向下，再緩緩向上，就像機器一樣。她再往前一點點，槍口已經壓進她的胸部。

　　「再近一點。」

　　她移動腳步，男人則用槍抵著她做為回應。堅硬的金屬用力壓著她柔軟的胸部，就快弄傷她了。她的絲質衣服都往內凹了一個深洞，她的乳頭也因此歪到一邊。她覺得很痛。男人舉起右手，其實是鉤子，停在她眼前。鉤子是純鋼的，經過不斷擦拭而發出光澤。他慢慢旋轉著鉤子，前臂的動作看起來有些彆扭，她聽得見他的袖子裡有皮革的摩擦聲。鉤子頂端用機器磨成一個點，非常尖銳。他把鉤子轉到另一側，用彎曲的部分抵著她的額頭，她很害怕。冰冰涼涼的金屬，從她的額頭往下移，到了她的鼻子，再往下到了她的上唇。他把鉤子推進她的雙唇，讓她把嘴張開。他輕輕敲著她的牙齒，而由於她的上唇很乾，所以有點黏在鉤子上，跟著前後移動。他繼續往下，壓過她的下唇，再隨著她的下巴弧度往下，到了喉嚨，接著又往上一點點，抵著她的下顎，出力把她的頭往上抬。他注視著她的眼神。

　　「我叫荷比。」他說。

　　她踮起腳尖，想減輕抵著喉嚨的壓力。她開始窒息了。其實，她已經不記得從剛才開門之後，自己到底有沒有呼吸過。

　　「契斯持向妳提過我嗎？」

　　她的頭往上仰，眼神看著天花板。手槍正用力壓著她的胸部，不過金屬已不再冰涼，因為她的體溫讓槍口變暖了。她有點急迫地搖搖頭，試著平衡鉤子施加的壓力。

　　「他沒提過我？」

　　「沒有，」她喘氣著說。「為什麼要提？他應該告訴我嗎？」

　　「他是會隱藏秘密不說的人嗎？」

　　她又搖搖頭，同樣的動作，一下往左一下往右，她覺得喉嚨的皮膚摩擦著那根金屬。

　　「他跟妳說過他的財務危機嗎？」

　　瑪莉蓮眨眨眼，再次搖頭。

　　「所以他的確是會隱藏秘密的人。」

　　「是吧，」她喘著氣。「不過我還是知道了。」

　　「他在外面有女人嗎？」

　　她又眨眨眼，搖了搖頭。

　　「妳怎麼能夠確定？」荷比問。「他不是會隱藏秘密的人嗎？」

　　「你到底要怎麼樣？」她吃力地說。

　　「不過我想他也不用去外面找，妳就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

　　她眨了眨眼。她還踮著腳尖，Gucci高跟鞋的鞋跟已經離地。

　　「我剛剛是讚美妳，」荷比說。「妳不覺得應該說些什麼來回應嗎？表示禮貌？」

　　他增加鉤子的力量，金屬壓進她的喉嚨，她有隻腳已經離開地面。

　　「謝謝。」她氣喘吁吁著說。

　　鉤子的壓力減低了。她的目光回到水平，鞋跟也碰到了地毯。她感覺自己正呼吸著，氣喘吁吁地吸進空氣，呼出，吸進，再呼出。

　　「非常漂亮的女人。」

　　他把鉤子放下來，離開她的喉嚨，移到她的腰際，隨著她的臀部弧線往下，到她的大腿。他看著她的臉，另一隻手還拿槍用力抵著她。鉤子轉向了，圓弧的那一側離開她的大腿，只剩尖端那一側。他繼續往下，她感覺鉤子從衣服滑到她的腿上，那一端很尖，不過不像針，比較像鉛筆尖。鉤子停住了，又慢慢往上，他輕輕施力，她知道鉤子沒有劃傷自己，不過還是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痕跡。他繼續往上，移到衣服裡面，她感覺金屬已經到了大腿，而她的衣服也因為鉤子的弧度而凸出一塊。鉤子繼續往上移，她後面的衣服褶邊也跟著被往上拉。這時，雪瑞兒突然又動了一下。荷比的鉤子停住了，他那隻可怕的右眼慢慢轉過去看著地上。

　　「把手伸進我的口袋。」他說。

　　她害怕地注視著他。

　　「妳的左手，」他說。「到我右邊的口袋。」

　　她得往前移動，傾身往前伸手過去才行。她很靠近荷比的臉，聞到肥皂的味道。她摸索著他的口袋，伸手進去，握到一個小圓柱體。她拿出來，原來是一捲用過的膠帶，小圓柱的直徑大約有I一英寸寬。膠帶是銀色的，大概還剩五碼長度。荷比移動身子離開她。

　　「把雪瑞兒的手腕用膠帶綁起來。」他說。

　　瑪莉蓮扭動臀部，讓剛剛被拉起來的衣服回到原位，他邊笑邊看她做著這個動作。她看了看手中的膠帶，再看看雪瑞兒，然後蹲下去。

　　「把她轉過去。」他說。

　　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正照在荷比的手槍上。她在雪瑞兒身邊蹲下，提起她的一側肩膀，再推另一邊，讓她正面朝下。

　　「把她的手肘綁起來。」荷比說。

　　瑪莉蓮猶豫了一會兒。荷比把槍稍微往上舉，再舉起鉤子，兩手攤開，展示他的武器。她不屑地做了個鬼臉。雪瑞兒又動了一下，她流的血已經在地毯上濕成一片深褐色，而且很黏。瑪莉蓮用雙手把雪瑞兒的手肘移到背後靠住。荷比往下看。

　　「確實貼緊。」他說。

　　她把膠帶拿起來，拉出一段，繞著雪瑞兒手肘下方的前臂部分。

　　「緊一點，」他說。「往上一直纏。」

　　她不斷地繞著膠帶，從手肘上方到手腕全包起來了。雪瑞兒不停蠕動掙扎著。

　　「好了，讓她坐起來。」荷比說。

　　瑪莉蓮讓雪瑞兒坐起來，被膠帶纏住的雙手放在背後。她滿臉都是血，鼻子腫得很嚴重，已經發青了，嘴唇也脹得厲害。

　　「用膠帶貼住她的嘴。」荷比說。

　　她拉出一段六英寸長的膠帶，用牙齒咬斷，雪瑞兒正眨著眼看她。瑪莉蓮遺憾地對她聳聳肩，彷彿無助地對她表示歉意，接著把膠帶貼在她嘴上。膠帶很厚，而且加工過，讓細線融入銀色的塑膠外層，雖然看起來有光澤，但並不光滑，因為外層凸著交錯的細線條紋。她用手指在上頭壓了壓，讓膠帶貼緊。雪瑞兒的鼻子開始發生汩汩聲，而她的眼睛則因害怕而睜得很大。

　　「天哪，她不能呼吸。」瑪莉蓮倒抽了一口氣。

　　她伸手要撕掉膠帶，不過荷比用腳踢開她的手。

　　「你打斷了她的鼻子，」瑪莉蓮說。「她不能呼吸了。」他用槍口指著瑪莉蓮的頭，動也不動，距離不到五十公分。

　　「她會死的。」瑪莉蓮說。

　　「當然了。」荷比說。

　　瑪莉蓮驚恐地看著他。雪瑞兒斷裂的鼻子發出刺耳的汩汩聲，她用恐慌的眼神盯著他，胸部起伏著。荷比的目光停在瑪莉蓮身上。

　　「妳想要我好一點嗎？」他問。

　　她用力點著頭。

　　「所以妳也會對我好一點囉？」

　　瑪莉蓮看著她的朋友，她的胸部已開始強烈震動，努力想吸到空氣，頭部拚命左右轉動。荷比彎下腰，用鉤子尖端刮過雪瑞兒嘴上的膠帶，而她的頭還在急促地左右轉動。接著，他猛力一戳，把鉤子刺進膠帶。雪瑞兒停了下來。荷比上下左右動了動手臂，然後把鉤子拉出來，膠帶上已經有了個洞，空氣就從這裡進出，雪瑞兒不斷喘息。

　　「我很好，」荷比說。「現在妳欠我個人情了，對嗎？」

　　瑞雪兒透過膠帶上的洞用力吸著空氣，她非常專注，眼神往下看，彷彿在確認前方還有空氣。瑪莉蓮看著她驚恐萬分地坐在地上。

　　「帶她上車。」荷比說。

10

　　契斯特．史東獨自待在八十八樓的浴室裡，是東尼強迫他進去的。東尼並不是推著史東進去，他只是站著，靜靜指向那個地方，史東就小跑步通過地毯往那裡去，身上只穿著內衣、內褲，腳上則是深色襪子與那雙擦得發亮的鞋。接著，東尼放下指著浴室的手，叫他自己待在裡面，把門關起來。史東在裡面聽到辦公室隱約傳來聲音，幾分鐘後，兩人就離開了，因為他聽見辦公室門關上的聲音，還有電梯門關上的嘎嘎聲。接著，一切又回復黑暗與平靜。

　　他坐在地上，背靠著灰色花崗岩瓷磚，靜靜看著前方。他知道浴室的門沒鎖，因為門關起來時並沒有什麼裝置或鎖喀噠扣上的聲音。他覺得很冷──地板是堅硬的瓷磚，而陣陣涼意就透過他的薄棉內褲侵襲上來。他開始顫抖，而且覺得又餓又渴。

　　他仔細地聽，外頭完全沒有動靜，於是起身走到水槽邊，轉開水龍頭，水細細地流出，他又注意聽了一下，還是沒有動靜。他低下頭喝水，牙齒碰到了水龍頭，水嚐起來有氯的味道。他含了一口，讓水浸濕他乾燥的舌頭，然後才整口吞下，關上了水龍頭。

　　他等了一小時。整整一小時，他坐在地上，盯著那道沒鎖的門，聽著室內的沉默。剛剛被打的地方，現在還在痛，而且很痛，因為拳頭擦過他的肋骨──骨頭打在骨頭上，很結實的一拳，強烈震動著他。他覺得被打的地方突然隱約有陣噁心的感覺。於是他把注意力放在門上，試著緩和疼痛。大樓緩慢發出低沉的隆隆聲，好像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其他人，不過都在很遠的地方。電梯、空調、水管裡流動的水，再加上窗戶透進的微風，相互堆疊牴觸，產生一種令人覺得舒適的颯颯聲，比一般人耳朵可聽見的聲音再小一點點。他覺得自己似乎可以聽到八十八樓下的電梯門打開又關上，還有從電梯井傳上來隱約低沉的砰砰聲。

　　他覺得很冷，不停打顫，肚子又餓又痛，而且還很害怕。他站起來，但又因為腹痛而彎了下去，他仔細聽，外面沒有動靜。他慢慢在瓷磚上滑著腳步，走到門邊，一隻手扶在門把上，注意地聽，外頭還是沒動靜。他打開門，整間辦公室既昏暗又安靜，沒有人在。他走過地毯，站在通往接待區的門後。這地方比浴室更靠近電梯，所以他可以較清楚地聽到電梯上上下下的聲音。他把耳朵靠到門上，外面沒有聲音，於是他打開了門。接待區也一樣昏暗，空無一人。橡木桌面反射著黯淡的光線，其他的黃銅家具也露出微光。他聽到右手邊廚房裡冰箱馬達運轉的聲音，還聞到已經不新鮮的咖啡味。

　　通往大廳的門被鎖起來了，那道門又大又厚，可能是依都市法規定設置的防火門。門就在桌子正對面，他使力地搖動門把，但一動也不動。他面向門站了很久，從小鐵絲網窗往外看，三十英尺外，就是電梯按鈕，還有他的自由。接著他轉身走到櫃枱。

　　從前方看去，櫃枱與他胸部齊高，走到櫃枱裡面後，就是一般桌子的高度；在高出桌面的那塊區域裡有很多小格子，放著辦公文具用品，還有排得很整齊的資料夾。在東尼椅子前的桌面上有個電話，看來是個很複雜的裝置，左邊是話筒，右邊的下半部是按鈕，上半部則是個小的長方形液晶螢幕，上頭顯示著「關閉」兩個字。他把話筒拿起來，但沒有聲音，隨便按了幾個紐，也沒有反應。他用手指在每排按鈕上由左至右滑過，找到一個「啟動」的鈕，一按下去，螢幕馬上顯示「輸入密碼」。他隨便按了幾個號碼，螢幕又切換回「關閉」了。

　　桌面下方有幾個小櫥櫃，櫃子的小門也是橡木製的，全都鎖起來了。他一個一個地搖，聽到裡面有金屬餐具碰撞的聲音。他走回荷比的辦公室，穿過家具走到桌子旁。沙發上沒有東西，他的衣服已經不在了，桌面上也空無一物，抽屜全都鎖著。這是張堅固的桌子，看起來很昂貴，可惜桌面上有鉤子的刮痕。抽屜看起來鎖得很牢固，只穿著內、衣褲的史東滑稽地蹲下來，拉著把手，不過抽屜只動了一點點就停住了。他看到桌面下的垃圾桶，是黃銅製的，並不高。他斜拿著垃圾桶，看見他那個被東尼掏空的皮夾，皮夾旁邊則是瑪莉蓮的相片，正面朝下，背面印著一行行的KODAK字樣。他伸手進去拿起相片，翻回正面，瑪莉蓮正對著他笑。這是張普通的相片，只照了她肩膀以上的部分。她穿著那件絲質衣服──就是性感的那件，她自己訂做的，但她不知道他其實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服飾店打電話來，就是他接的，他叫對方晚點再打一次，讓她以為自己完全不知情。照片裡的她，是第一次穿這件衣服。她害羞地笑著，眼神充滿挑逗，要他別把鏡頭移得太低，不要照到她的胸部。他兩手握著相片凝視著，然後又放回垃圾桶，因為他身上沒有口袋。

　　他急忙站起來，繞過桌子後的皮椅，走到窗戶旁，雙手把百葉窗的葉板推開，往外面看。他得想辦法做些什麼才行。不過他現在是在八十八樓，外面只能看到河跟紐澤西州，根本沒人看得見他。他的窗戶對面根本沒有東西，只有遠處的阿帕拉契山脈。他放開百葉窗板，在辦公室與接待區一遍又一遍不斷來回踱步。沒希望了。這裡是個監獄。他站在房間中央，顫抖著，已經無法思考。

　　他餓了。他不知道現在幾點，辦公室裡沒有時鐘，而他的手錶也不在了。太陽已在西邊低沉，所以現在應該是傍晚左右，而他還沒吃午餐。他趴在辦公室地上仔細地聽，除了大樓發出的低沉嗡嗡聲和廚房的冰箱馬達聲，其他什麼也沒有。他走出辦公室，進了廚房，把手指放在電燈開關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才敢開燈。日光燈閃爍了一下，然後點亮，照著整個室內，燈管的電路發出唧唧聲。廚房很小，有個意思意思擺在那裡的不繡鋼水槽，還有個與水槽等長的流理台。洗好的馬克杯口朝下擺著，旁邊有一台佈滿舊咖啡污漬的過濾器。在流理台下方有個小冰箱，裡頭有牛奶、半打啤酒，和一個開口摺上的紙袋。他把紙袋拿出來，裡頭有報紙包著某樣東西，拿起來重重硬硬的。他站起來，在流理台上把報紙翻開，裡面是個塑膠袋。他從底部拿起袋子，一隻手就從裡頭掉到流理台上。那隻手的手指蒼白，彎曲著，其他部分有像海綿般已經發紫的肉、一些白色骨頭碎片，還有從手腕切斷處露出的幾條藍色血管，裡面已經沒血了。他突然覺得日光燈管不斷旋轉傾斜，接著就昏倒在地上。

　　※※※

　　李奇把披薩盒放在電梯地板上，把槍從背後抽出，拉開運動袋的拉鍊，把槍和子彈放在一起。接著他彎下腰拿起披薩，電梯也正好到了四樓，門慢慢滑開。他一走到窺視孔可以看見的範圍，公寓的門就打開了，裘蒂正站在門後等著他。她還穿著白天那件亞麻上衣，臀部的地方有些皺褶，因為她坐了一整天。她的一雙棕色長腿交叉著，一隻腳在另一隻的前面。

　　「我買了晚餐。」李奇說。

　　她沒什麼反應，反而看著他身上的運動袋。

　　「這是最後的機會，李奇。我們要找個人談談這些事。」

　　「不行。」他說。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裘蒂走到他背後，把門鎖上。

　　「好吧，」她說。「如果這真是政府做的，那麼或許你說得對，我們不該去報警。」

　　「對。」他說。

　　「所以我要跟你一起處理這件事。」

　　「吃東西吧。」他說。

　　他拿著披薩走到廚房。裘蒂已經把桌子整理好了，兩個人的位子，面對面坐著。桌面上有盤子、刀叉、紙巾，還有兩個玻璃杯，杯裡裝著冰水。這種感覺就像他們倆一起住在公寓裡。他把盒子放在流理台上，打開蓋子，說：「妳選吧。」

　　裘蒂站在他身後。他感覺得到她，聞得到她的香水，她的手觸碰著他的背。他覺得背在發燙。她的手在那裡停了一會兒，然後把他輕輕推開，說：「我們分著吃吧。」

　　她一隻手拿起盒子，走到桌邊，另一隻手把已經切好的披薩分開，這時盒子有點傾斜搖晃。她把披薩分到盤子上。李奇坐下來喝水，看著她的動作。她很苗條，精力旺盛，任何日常的小動作看起來都像優雅的芭蕾。她分完後，轉身把盒子丟掉，然後再轉回來，身上的衣服也隨著她扭轉、移動。接著她坐下，李奇聽到她的衣服摩擦皮膚的聲音，她的腳不小心踢到了他的膝蓋。

　　「抱歉。」裘蒂說。

　　她先用紙巾擦擦手，接著把頭髮甩到肩後，頭移到某個角度，咬下第一口。她把披薩捲起來，用左手拿著吃，看得出她很餓。

　　「沒吃午餐，」她說。「你叫我別離開大樓的。」

　　她伸出舌頭舔嘴唇上的一絲起司，舔進去後，有點難為情地笑了笑。她的嘴唇因沾了油而發亮。接著，她喝了一大口水。「鯷魚是我最愛的口味。你怎麼知道？不過吃完後會覺得口很渴，對吧？太鹹了。」

　　她穿的衣服是無袖的，李奇從肩膀一路往下看，看到她的手指。她的手臂細瘦，棕色皮膚，幾乎看不出肌肉，只有肌腱非常小的二頭肌。她很美，美到快讓他無法呼吸了，不過對他來說，她是個謎，就身體上來說。她很高，但很瘦，他不知道她身體裡怎麼裝得下那些器官。她骨瘦如柴，但看起來充滿生氣，全身堅實強健。真是個謎。他還記得十五年前她抱著自己的腰時是什麼感覺，那就像有人用一條粗繩緊緊綁住了他。

　　「我今晚不能待在這裡。」李奇說。

　　她看著他。「為什麼？你有事要做，那我也要跟你去。就像我剛才講的，我要跟你一起處理這件事。」

　　「不，我就是不能待在這裡。」他說。

　　「為什麼？」她又問了一遍。

　　他深吸了一口氣停住。裘蒂的頭髮在燈光照射下發出光澤。

　　「我不適合待在這裡。」他說。

　　「到底為什麼？」

　　李奇聳聳肩，顯得很不好意思。「因為……裘蒂，因為里昂，所以妳把我當成哥哥或叔叔還是什麼的，可是我並不是，對不對？」

　　裘蒂凝視著他。

　　「對不起。」他說。

　　裘蒂的眼睛睜得很大。「什麼？」

　　「這樣不對，」李奇輕聲地說。「妳也不是我妹妹或姪女，這只是錯覺，因為我跟妳父親太親近了。對我來說，妳是個美麗的女人，所以我不能單獨與妳待在這裡。」

　　「為什麼？」她屏住呼吸，又問了一遍。

　　「天哪，裘蒂，妳問為什麼？因為這是不對的，這就是為什麼。妳不需要聽那麼多細節，總之妳不是我妹妹或桎女，而我不能假裝妳是。一直這樣假裝下去，我快瘋了。」

　　她愣住了，盯著李奇看，又屏住呼吸，問他：「你多久以前就這麼想了？」

　　李奇又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我想一直都是這樣吧，從第一次見到妳開始。裘蒂，妳已經不是小孩了，我跟妳的年紀比我和里昂還要接近。」

　　裘蒂不發一語。他深吸了口氣，等著她掉淚、憤怒、受到傷害。她只是盯著他看。他開始後悔說了那些話，剛剛應該閉嘴，咬著牙一下就過了。他以前還遇到更難過的狀況，儘管他已經不確定是什麼時候了。

　　「我很抱歉。」他再說一遍。

　　裘蒂面無表情，睜大一雙藍眼盯著他。她的手肘靠在桌上，衣服有些皺褶。他看見她胸罩細細白白的肩帶，與她肩膀的膚色有明顯的對比。他看著她痛苦的表情，於是閉上眼，絕望地嘆了口氣。誰說誠實為上策的？省省吧。

　　她做了一件令他納悶的事。她慢慢站起來，轉身把椅子移開，雙手抓著桌緣往前走，手臂露出細線般的肌肉。她把桌子拉到另一邊了。接著她轉身，換了個姿勢，用大腿推著桌子，讓桌子靠緊流理台。李奇就坐在椅子上，獨自一人待在這個房間的中央。她走回來，站在他正前方，他的呼吸凍結了。

　　「你把我當成女人看？」她慢慢地問。

　　李奇點頭。

　　「不是小妹妹？或是姪女？」

　　他搖搖頭。她停住了，接著輕聲地問：「當成異性嗎？」

　　他點頭，還是很不好意思，感覺好像認命了。「當然，不然呢？看看妳自己，我昨晚幾乎沒辦法睡著。」

　　她站著不動。

　　「我得告訴妳，」李奇說。「我真的很抱歉，裘蒂。」

　　她閉上眼睛，用力地閉著，然後他看到她的笑容。她笑得非常開心，雙手握得很緊，接著突然衝向他，坐到他的膝上，緊緊抱住他，親吻著他，彷彿再也停不下來。

　　※※※

　　那是雪瑞兒的車，不過他要瑪莉蓮來開。他坐在後座──瑪莉蓮的後方，而雪瑞兒就在他旁邊，雙手反綁在背後，膠帶還牢牢貼在嘴上，所以她很費力地呼吸著。他把鉤子放在雪瑞兒的膝上，尖端抵著她的大腿；左手則握著槍，不時碰碰瑪莉蓮的頸後，提醒她別忘了有把武器對著她。

　　東尼在地下室停車場與他們會面。現在已經過了下班時間，這裡很安靜。東尼抓著雪瑞兒，而荷比負責瑪莉蓮，四個人一起搭上載貨電梯。荷比把門鎖打開，走進接待區。廚房的燈亮著，史東穿著內衣、褲倒在地上，瑪莉蓮倒抽了一口氣，馬上跑過去。荷比看著她穿緊身衣擺動的身體，露出笑容，然後轉身把門鎖上，將鑰匙和槍放進口袋。瑪莉蓮突然停住腳步，盯著廚房裡面，雙手摀著嘴，瞪大了眼睛露出驚恐的表情。荷比循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有隻砍斷的手就在流理台上，掌心朝上，手指蜷曲著。接著，瑪莉蓮低頭擔心地看著史東。

　　「別擔心，」荷比說。「那不是他的手。不過這點子不錯，對吧？如果他不照我說的做，我就把他的手砍下來。」

　　瑪莉蓮盯著他看。

　　「或者我可以砍妳的手，」他對她說。「就讓他看著。我也可以讓他砍妳的手。」

　　「你瘋了。」瑪莉蓮說。

　　「他會照做的，」荷比說。「他會做任何事。可悲的傢伙。妳看看他，只穿著內衣褲。妳覺得他穿這樣好看嗎？」

　　她不說話。

　　「妳呢？」荷比問。「妳只穿內衣褲好看嗎？要不要把那件衣服脫掉讓我看看？」

　　她緊張地看著他。

　　「不要嗎？」他說。「好吧，晚點再說。那麼妳的房地產經紀人呢？妳覺得她只穿內衣褲好看嗎？」

　　他轉向雪瑞兒，她雙手被綁在背後，緊緊靠著門，看起來全身僵硬。

　　「怎麼樣？」他對她說。「妳只穿內衣褲好看嗎？」

　　她看著荷比，用力搖頭，透過膠帶孔急促地呼吸。荷比走過去，把她壓在門上，用鉤子尖端伸進她裙子的腰帶。

　　「我們來看看吧。」

　　他扭動鉤子，雪瑞兒沒站穩，裙子被劃破了，釦子散落在地上。她現在跪坐著，荷比用腳把她推倒，然後對東尼點點頭。東尼蹲下去，把破掉的裙子從她不斷掙扎的腿上扯下。

　　「褲襪，」荷比說。「老天，我恨褲襪，一點也不浪漫。」

　　荷比彎腰，用鉤子尖端把她的尼龍襪撕碎，她的鞋子跟著掉了下來。東尼把裙子、鞋子還有破了的褲襪拿到廚房，丟到垃圾桶裡。雪瑞兒坐在地上，雙腳亂踢，透過膠帶孔不斷喘氣。她穿著小小的白色內衣，不停踢著腳，希望能讓衣服蓋住。瑪莉蓮看著她，害怕地張著嘴。

　　「好了，現在我們有點樂子了，」荷比說。「對不對？」

　　「當然，」東尼說。「不過等一下會有更大的樂子。」

　　荷比笑了，此時史東動了起來。瑪莉蓮蹲下，扶起他坐著。荷比走過去，把砍斷的手從流理台上拿起來。

　　「最近有個人惹火了我，這隻手是他的。」他說。

　　史東用力地眨眼，彷彿這麼做可以讓他從惡夢中醒來。他看著雪瑞兒，瑪莉蓮才突然想起丈夫沒見過她，不知道她是誰。

　　「進去浴室。」荷比說。

　　東尼把雪瑞兒拉起來，瑪莉蓮則扶著契斯特，荷比走在他們後面。他們穿過辦公室，走到浴室門前

　　「進去。」荷比說。

　　史東先走，兩個女人跟著他。荷比站在門邊看著他們進去，對史東點頭。「東尼今晚會睡在這裡，就在沙發上。所以別再出來了，在裡面好好利用你們的時間。把事情對你老婆說吧。明天我們就要轉移股權，如果你很配合，那她就會沒事。毫髮無傷。否則，後果會很嚴重。你懂嗎？」史東只是盯著他看。荷比看了看兩個女人，拿著斷手向他們揮舞道別，接著把門關上。

　　※※※

　　裘蒂的白色臥室充滿了光線。在六月的每天晚上都有五分鐘，太陽西斜時的光線會穿過曼哈頓高聳的大樓間，直接透過她的窗戶照進室內。百葉窗像白熾燈般發亮，牆壁則將光線反射到房間各個角落，整個室內看起來就像爆炸發出的溫暖白光。李奇現在覺得這個情境很完美，他躺在床上，比以前記得的任何時候都要快樂。

　　他記得一些尖酸的小俚語，像是「憐憫那些達成目的的人」，或是「滿懷著希望去旅行，比到達目的地更有意義」之類的。擁有一件冀望了十五年才得到的東西，感覺可能會很奇怪。可是他不會，他覺得這就像搭著火箭到了一個他從來不知道的確存在的天堂，他想要的全都在那裡，而且還要好上一百萬倍。她不是個謎，她是個活生生的人，身材結實強健，擦了香水，既熱情又害羞，肌膚充滿彈性。

　　裘蒂靠在他彎曲的臂膀上，頭髮蓋住他的臉，他呼吸時頭髮還跑進嘴裡。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隨著她的身體前後擺動。她的背脊凹成一條淺淺的溝槽，而他的手指就沿著那條溝上上下下。她閉著眼睛，露出笑容。李奇知道她為什麼笑──她的手圍在他的頸後，她的唇吻過他的肩膀，這就是她現在笑的原因。他移動雙手，裘蒂的皮膚涼涼的，非常柔軟。

　　「我現在該要哭的，」她輕聲說。「我一直以為我會哭。以前我就常想，如果這真的發生了，我一定會哭的。」

　　他抱緊她。「為什麼要哭？」

　　「因為我們浪費了這些年的時間。」她說。

　　「遲來總比沒到好。」他說。

　　裘蒂用手肘撐起身體，赤裸的上身貼著他的胸膛。「你剛才對我說的話，我本來也可能對你說的，一字不漏。很久以前我就想這麼說了，可是我說不出來。」

　　「我也是，」李奇說。「那是令人有罪惡感的秘密。」

　　「對啊，」她說。「有罪惡感的秘密。」

　　她往前爬，直直跨坐在他身上，微笑著。

　　「不過現在已經不是秘密了。」她說。

　　「對啊。」他說。

　　她高高伸展手臂，打了個呵欠，然後滿意地笑著。他把手放在她纖細的腰上，慢慢往上滑到她的胸部。她笑得更開心了。「再一次嗎？」

　　他輕輕側身將她推開，緩緩地讓她躺在床上。「現在要彌補，對吧！彌補過去浪費的那幾年。」

　　裘蒂微微點頭，露出笑容，頭髮隨著他的動作緩緩前後摩擦著枕頭。

　　※※※

　　瑪莉蓮想要掌控情況，她覺得自己是三人中比較堅強的。契斯特和雪瑞兒都嚇呆了，她覺得這可以理解，因為他們都受過虐待。看著他們衣不蔽體，她知道他們現在一定很脆弱。她覺得自己也衣不蔽體，可是現在不是擔心這個的時候。她撕掉雪瑞兒嘴上的膠帶，抱著她讓她放心地哭了一會兒，然後到她身後把纏著的膠帶撕掉。她把黏黏的膠帶捲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然後回來幫雪瑞兒按摩麻痺的肩膀，又找了條毛巾到水槽用熱水浸濕，擦掉雪瑞兒臉上已經乾硬的血塊。雪瑞兒的鼻子很腫，已經快變成黑色的了，她覺得要趕快看醫生才行。她開始思考；想到電影裡人質被抓的情境，每次都會有人挺身對歹徒發言，保證不會報警，然後讓病人去看醫生。可是，他們到底是怎麼做的？

　　她把毛巾從架子上拿下來，給雪瑞兒一條浴巾當裙子，然後把剩下的分成三堆放在地上。她知道坐在地上會很冷，保持體溫是很重要的。她將三堆毛巾靠牆排好，自己坐在靠著門的那堆，然後讓契斯特坐在她左邊，雪瑞兒坐她右邊。她握住他們的手，握得很緊。契斯特也出力握緊她的手。「對不起。」他說。

　　「你欠了多少？」她問。

　　「超過一千七百萬。」

　　她根本沒問他能不能還清。要是他還得完的話，就不會只穿著內衣、褲坐在這間浴室的地上了。

　　「他要什麼？」

　　他聳聳肩，看起來很痛苦地說：「全部，整間公司都要。」

　　她點點頭，注意著水槽下方的水管，問：「所以我們還剩什麼？」

　　他愣了一下，又聳聲肩。「看他想丟給我們什麼，可能什麼都沒有。」

　　「房子呢？」她問。「還是我們的，對吧？我拍賣了房子，這位小姐是經紀人。她說至少可以賣到快兩百萬。」

　　史東探頭看雪瑞兒，然後搖了搖頭。「房子是公司的，用公司的名義登記，這樣比較容易籌措資金。所以荷比會得到房子，還有其他所有東西。」

　　瑪莉蓮眼神茫然地點點頭。在她右邊，雪瑞兒坐著睡著了，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她已經筋疲力竭。

　　「你也睡吧，」瑪莉蓮說。「我會想想辦法。」

　　他又握緊她的手，然後把頭往後靠，閉上眼睛。

　　「對不起。」他再說了一次。

　　她沒有回應，只是把大腿上的衣服撫平，看著前方，努力地思考。

　　※※※

　　在他們第二次做愛結束前，太陽就已下山了，從窗口往外看，只剩地平線上的一道光芒。細細的光線水平照入房間，在白色牆上緩慢移動，從光線中可以看得見粉塵飛舞。接著，陽光完全消失，就像關了燈一樣，只剩下夜晚冰涼昏沉的光澤。兩人筋疲力盡，舒服地躺在糾結的被單中，全身放鬆，緩緩呼吸著。他感覺她又笑了。裘蒂抬起頭面對他，一隻手撐著身子，臉上露出之前他在她辦公大樓前看過的那種笑容。

　　「怎麼了？」李奇問。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她說。

　　他等著她說。

　　「以我專業的身分告訴你。」

　　李奇看著她的臉，她依然笑著，露出白色的牙齒；雖然現在已是微暗的晚上，但她的眼珠還是很亮的藍色。他心想什麼專業身分？她是個律師，工作是幫某個欠了百萬債務的傢伙收拾爛攤子，而她的專業跟他有什麼關係？

　　「我沒有欠錢，」他說。「而且我想也沒人欠我錢。」

　　裘蒂搖搖頭，繼續笑著。「我要幫爸爸執行他的遺囑。」

　　李奇點點頭。里昂要她處理這種事很正常，她是律師，當然讓她來執行。

　　「我看過遺囑了，」她說。「就在今天上班的時候。」

　　「裡頭說什麼？他是個秘密的守財奴？櫃子裡藏了好幾億？」

　　她又搖搖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維特．荷比發生什麼事了，所以全寫在遺囑裡？」

　　她還在笑著。「他留給你一樣東西──一項遺產。」

　　李奇慢慢點點頭。這也很正常，這就是里昂。里昂還記得他．所以選了某個小東西送給他，表示一下感情。不過，是什麼東西？他想了一想，可能是個紀念品。或許是里昂的勳章？也許是他從韓國帶回來的那把狙擊槍，那是把老舊的毛瑟槍，本來是德國人的，可能是二次大戰時在東方戰線被蘇聯人帶回去，十年以後賣給了韓國人。那把槍簡直就是傑作。里昂和他推測這支槍應該見過不少大場面。他很樂意收下這支槍，裡頭有他和里昂的美好回憶，可是，里昂到底把槍放在哪裡？

　　「他把他的房子留給你了。」裘蒂說。

　　「他的什麼？」

　　「他的房子，」她又說了一遍。「就是我們在蓋里森的那間。」李奇茫然地看著她。「他的房子？」她點頭，繼續微笑著。

　　「我不相信，」他說。「而且，我也不能接受。我要怎麼處理那棟房子？」

　　「怎麼處理？你會住在裡頭，李奇。房子就是要住的啊，對不對？」

　　「可是我不住在房子裡，」他說。「我從來沒住過。」

　　「那麼，你現在有房子住了。」

　　他沉默下來，接著搖了搖頭。「裘蒂，我真的不能接受。那應該是妳的房子，他應該留給妳的，是妳要繼承才對。」

　　「我不要，」她簡短地說。「他知道的，我比較喜歡住在城市裡。」

　　「好吧，那就把房子賣了。那是妳的房子對吧？妳可以賣掉，把錢留著。」

　　「我不需要錢，這點他也很清楚。我一年的薪水就比那棟房子的價格還高了。」

　　李奇看著她。「我以為那裡的房價很貴，不是靠近河邊嗎？」

　　她點點頭。「是很貴。」

　　他愣住了，覺得有點困惑。

　　「那是他的房子？」他又問了一次。

　　裘蒂點點頭。

　　「妳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嗎？」

　　「不太清楚，」她說。「不過我知道他不會把房子留給我。我本來以為他會要我賣掉，把錢捐給慈善機構或捐給老兵什麼的。」

　　「好，那妳就這麼做。」

　　她又笑了。「李奇，我不能這麼做。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他的遺囑上寫得很明白，我要照著做才行。」

　　「他的房子……」李奇茫然地說著。「他把自己的房子留給我？」

　　「他很擔心你。自從你離開軍隊以後，他擔心了整整兩年。你一生都在軍中，突然離開，失去了一切，他知道這會很難熬。所以他很關心你過得如何。」

　　「可是他不知道我過得如何。」他說。

　　裘蒂點點頭。「但是他可以猜，對不對？他是個聰明的老人，他知道你會在某處流浪。他常說，四處漂泊是很不錯，不過那只能維持三、四年，等到你五十歲的時候怎麼辦？還有六十歲？七十歲呢？他那時候就在想這些事。」

　　李奇聳聳肩，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我的座右銘是過一天算一天。」

　　裘蒂沒說話，只是低下頭親吻他的胸膛。

　　「我覺得這好像偷了妳的東西，」他說。「這是妳的遺產，裘蒂。妳應該繼承的。」

　　她又吻了他一次。「那是他的房子。就算我想要，我們也得尊重他的遺願。而且，事實上我也從來沒想要那棟房子，他很清楚的。他完全可以依照自己的意願處理他的房子，而他也的確這麼做了──他把房子留給你，要你繼承。」

　　李奇看著天花板，不過腦中正想像著房子的內部。從車道下來，穿過幾叢樹木，車庫在他右邊，進去以後，通風廊就在左手邊。他想到了書房、客廳、窗外緩慢流動的哈德遜河，還有室內的家具，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舒服。或許他可以弄台立體音響，擺些書。一棟房子，而且是他的房子。他在心裡想著這幾個字：「我的」房子；我的「房子」。他幾乎不知道怎麼說出這幾個字：「我的房子」。他打了個顫。

　　「爸爸要你擁有那棟房子，」裘蒂說。「他的遺產，你不能拒絕，事情就這麼決定。而且我完全不會不高興，我保證，好嗎？」

　　李奇慢慢點著頭，說：「好吧，好吧，不過這真的很不可思議。非常非常不可思議。」

　　「你要喝咖啡嗎？」裘蒂問。

　　他轉頭，看著她的臉。他可以買台自己的咖啡機，放在他的廚房，就在他的房子裡，讓咖啡機插著電源，「他家」的電源。

　　「咖啡？」她又問一遍。

　　「好。」李奇說。

　　裘蒂下床找鞋子。

　　「純的，不加糖對吧？」

　　她站著，全身上下只穿一雙鞋子，毫無遮掩。她看見李奇正盯著自己。

　　「廚房的地板很冰，我習慣穿鞋子進去。」

　　「別管咖啡了，好嗎？」

　　他們整晚睡在她的床上，一直到天色大亮。李奇先醒來，輕輕把手臂從她身子下方移出來，看看手錶，已經快七點了。他睡了九個小時，這一生中睡得最好的一次，而且這也是他睡過最好的床。他躺過很多床，成千上百張，而這張是最棒的。裘蒂還在他旁邊睡著，她趴著睡，被單拉了下來，背部全裸，一直到她腰際。他看見她的胸部因為壓著而向外擠，一條腿的膝蓋彎曲放在他大腿上，頭往前靠在枕頭上。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很結實，像個運動員。他吻了她的後頸，她動了一下。

　　「早安，裘蒂。」他說。

　　她睜開眼，閉起來，又睜開一次，然後笑了。一個溫暖早晨的笑容。

　　「我真怕這只是作夢，」她說。「我以前就夢過一次。」

　　李奇輕輕地在她臉頰上又親了一下，然後吻了她的唇。她的手繞在他脖子後方，而他倒在她身邊。他們又做愛了，十五年來的第四次。接著，他們一起沖澡，十五年來的第五次。然後才是早餐，他們像是餓了好幾天似的吃著。

　　「我要去布隆克斯。」李奇說。

　　她點點頭。「去找那個叫洛特的人嗎？我開車載你去，我大概知道在哪裡。」

　　「工作怎麼辦？我以為妳一定得去。」

　　她看著他，露出疑惑的表情。

　　「妳跟我說過妳有很多事要處理，」他說。「聽起來很忙的樣子。」

　　她害羞地笑了。「那是我編的。其實我已經超前進度很多了，他們還要我休息一星期呢。我只是不想跟你出去時，心裡還有以前那種感覺。所以你到這兒的第一個晚上，我就直接跑回寢室了。我本來應該帶你去客房，表示一下禮節的，可是我不想單獨和你待在同一間房裡，那會讓我瘋掉。我們離得這麼近，可是卻又這麼遠，你懂我說的嗎？」

　　李奇點頭。「所以妳整天在辦公室裡，都做些什麼？」裘蒂咯咯地笑了。「什麼也沒做。我在那裡坐了一整天，什麼也沒做。」

　　「妳這個傻蛋。」他說。「為什麼不告訴我？」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我告訴妳了。」

　　「終於，」她說。「在十五年後終於說了。」

　　他點點頭。「我知道，可是我一直很擔心，怕妳會覺得受傷或怎樣的。我以為妳根本不想聽這些話。」

　　「我也是這樣，」她說。「我怕你會恨我一輩子。」

　　他們對望了一會兒，然後都笑了。兩人愈笑愈開心，整整笑了五分鐘。

　　「我去換衣服，」裘蒂笑著說。李奇跟著她進了臥房，在地上找到自己的衣服，她則探頭進衣櫃要找件乾淨的衣服。他看著裘蒂，心裡想著里昂的房子裡不知道有沒有衣櫃──不對，是「他」的房子有沒有衣櫃。當然有了，每間房子都有衣櫃，不是嗎？所以，這表示他得開始買些衣服，以後擺進他的衣櫃裡？

　　裘蒂選了件牛仔褲和襯衫，繫了條皮帶，再配上一雙昂貴的鞋。李奇拿著新外套到大廳，打開運動袋把手槍塞進口袋，然後倒了二十顆子彈到另一個口袋，整件外套因為這樣而變得很重。她拿著荷比夫婦給的資料夾走到他身邊，一邊看著洛特的地址。

　　「好了嗎？」她問。

　　「我隨時準備就緒。」他說。

　　每到一個點，他就要裘蒂停下來，自己先檢查有沒有埋伏，步驟和昨天一模一樣。對他來說，昨天她的安全很重要，現在更是極其重要。一切都很正常，沒有異樣。走廊、電梯、大廳，還有車庫，全都空無一人。他們一起上了車，由她駕駛，開出停車場後便往北方與東方前進。

　　「我們從東河道路接I─九十五公路，可以嗎？」她問。「往東走，也就是跨布隆克斯快速道路。」

　　他聳聳肩，試著回想地圖上的資訊。「然後再接布隆克斯河快速道路，我們要往動物園的方向去。」

　　「動物園？可是洛特不住動物園附近。」

　　「不是去動物園，而是植物園，我要給妳看樣東西。」

　　裘蒂看了他一眼，然後專心開車。現在剛過尖峰時間，車流量仍然很大，不過還是可以前進。他們沿河向北開，然後往西北開上華盛頓橋，再轉向東方，進入布隆克斯。高速公路的車速很慢，不過到了北邊的快速道路就快多了，因為這條路是出城的，現在這個時刻，大部分的人都要進城。過了這區，向南的車速就回復正常了。

　　「好了，往哪裡走？」她問。

　　「過了佛罕大學，再過溫室，就停在那裡。」

　　她點點頭，變換車道。佛罕大學從他們左邊的窗外滑過，接著溫室也從右邊過去了。她開進展覽館大門，找到停車場，那裡只停了幾部車。

　　「現在呢？」他拿起資料夾。

　　「保持開闊的心胸。」他說。

　　溫室離他們一百碼遠，他昨天就在導覽單上讀過了。溫室以一個叫艾尼．霍特的人命名，他在一九〇二年花了一筆錢建立的，而九十五年後，相關單位又花了十倍經費重新整修。這些經費花得很值得，因為這地方整修後變得非常豪華。這間溫室又大又華麗，外表的鐵框與乳白色玻璃，一看就知道是都市慈善機構整建的。

　　溫室裡又熱又濕。李奇帶裘蒂去看他昨天找到的地方。矮牆與柵欄圍住的空間裡有一大堆外國植物。走道邊緣有供遊客休息的長椅。乳白色玻璃過濾遮蔽了陽光，但室內還是很明亮。整個地方聞起來有很強烈的濕土味，還有刺激的花粉味道。

　　「要做什麼？」，裘蒂問。她一方面覺得開心，一方面又覺得等不及了。李奇找到他要的那張長椅後，便走向矮牆柵欄。站定之後，又調整往左移了半步，再移半步，最後終於確定了位置，說：「站在這裡。」

　　他站在裘蒂身後，雙手放在她肩上，帶著她去剛剛自己站定的位置，然後蹲得和她一樣高，再確認一遍。

　　「踮起腳尖，」他告訴裘蒂。「往前看。」

　　裘蒂照他的話做，往前方看。她的背部挺直，頭髮也散到肩膀上。

　　「好，」李奇說。「說說妳看到了什麼。」「沒什麼。」她說。「呃……植物吧。」

　　李奇點點頭，打開資料夾，拿出那張光滑的照片，裡頭就是那個憔悴的西方俘虜，他畏懼地別過眼神，不去看守衛的步槍。李奇伸直手臂，把相片舉到裘蒂剛好可以看見的地方。她看著相片。「做什麼？」她又問了一次，一半是覺得開心，另一半則覺得有點受挫。

　　「比較看看。」李奇說。

　　她的頭保持不動，眼睛一下向左一下向右，比對相片與她看到的情境。然後她抓下他手中的相片，自己舉直手臂對照著。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臉色顯得蒼白。

　　「天哪！」她說。「不會吧！照片是在這裡拍的？就在這個位置？對不對？所有植物都一樣。」

　　李奇蹲低身子，再確認一次。裘蒂拿著照片，而植物的樣子完全一樣：左邊有一大叢十五英尺高、類似棕櫚樹的植物，右邊及後方散佈著一群蕨類。照片中的兩個人應該是站在花圃內二十英尺處，另一個人在外面利用長鏡頭的效果，讓比較靠近相機的植物變得失焦。再往後一點，就是一群闊葉樹，他們就是利用相機造成看似叢林的效果，但其實那片樹林是長在另一個地方。

　　「可惡！」她又說了一遍。「可惡，真不敢相信。」

　　光線也符合。他們上方的乳白色玻璃遮蔽了日光，的確營造出很像叢林的氣氛。越南幾乎到處都常有雲霧籠罩，鋸齒狀的山脈會讓雲層往下降，看起來霧氣濛濛，就像地底冒出的蒸氣。裘蒂對照著相片與現實景況，不斷來回張望。

　　「但怎麼會有鐵絲網？還有籬笆？這些東西看起來很像真的。」

　　「道具，」他說。「三根竹竿、十碼鐵絲網，要弄到這些東西不難吧？他們可能就把這些東西捲著帶進來。」

　　「什麼時候？怎麼做？」

　　他聳聳肩。「也許是某個早晨，這地方還沒開放的時候。說不定他們認識在這裡工作的人。或者他們是趁這裡整修的時候偷偷進來的。」

　　裘蒂凝視著照片，拿到眼前。「等一下。這裡還看得到長椅，就在這裡，可以看到長椅的尾端。」

　　她用手指給他看，相片裡有個小小的方形物，很模糊。那就是長椅的尾端，就在相片最右邊，在主要景色的後方。他們用長鏡頭拍攝的技術很好，但還不夠好。

　　「我沒看到那個，」李奇說。「妳真不賴。」

　　她轉身面對李奇。「不，我很不賴，也很不爽，李奇。這個叫洛特的傢伙用偽造的相片騙了一萬八千塊。」

　　「更糟的是，他給了他們希望。」

　　「所以我們現在怎麼辦？」

　　「我們要去拜訪他一下。」李奇說。

　　他們坐上車，從剛剛一下車到現在，經過了十六分鐘。裘蒂往回開上快速道路，在方向盤上敲著手指，說話的速度變得很快。「可是，你跟我說你相信他。我說照片證明了那種地方真的存在，你也同意了。你說你不久前才去過那裡，跟洛特一樣到過那個地方。」

　　「沒錯，」李奇說。「我相信植物園這地方真的存在，因為我才剛從那邊回來。還有，我就站在他拍攝照片的矮牆邊，所以我說跟他一樣到過那個地方也沒錯吧。」

　　「天哪，李奇，你為什麼不說？你把這件事當成遊戲嗎？」

　　他聳聳肩。「昨天我還不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我是說，我還不知道該告訴妳多少。」

　　裘蒂點點頭，從惱怒中恢復正常，露出了笑容。她知道昨天和今天有什麼不同。「不過，他到底怎麼想的？天哪，怎麼會選擇紐約植物園的溫室？」李奇在座位上伸展了一下，把手舉到擋風玻璃前。

　　「掌握人心。」他說。「這是所有詐騙的基礎，對吧？也就是告訴人們他們想聽的。那對老夫婦想聽到他們的孩子還活著，所以他就告訴他們，他可能真的還活著。接著，他們投注了大量希望與金錢，如坐針氈地等了整整三個月後，他給他們一張照片，而他們會在照片中看到自己想看的。他很聰明，問了他們孩子的姓名和單位，還要了照片，這樣就可以找個身材差不多的中年人偽造照片，再告訴他們那就是他們的孩子。一切關鍵就在掌握人心。他們只看到自己想看的。就算他找個傢伙穿上大猩猩裝來拍照，他們也會相信那是因為野外生活太久的緣故。」

　　「你怎麼發現的？」

　　「同樣的道理，」他說。「同樣也是掌握人心，不過我是反著做。我要懷疑這件事，因為我知道這不可能是真的，所以我就去找不對勁的地方。最後，是照片裡那個人穿的制服給了我答案，妳注意到了嗎？破舊的美國陸軍制服？那個人三十年前就墜機了，他身上穿的制服不可能在叢林裡維持三十年那麼久。要不了六個星期，制服就會爛光了。」

　　「可是，為什麼要選這裡？你怎麼會想到植物園？」

　　他伸出手指，壓著擋風玻璃，減輕肩膀的壓力。「他還能去哪裡找到這些像樣的植物？說不定夏威夷有，不過去那裡要花三張機票的錢，為什麼不就地取材，還是免費的？」

　　「那個越南人呢？」

　　「可能是個大學生吧，」他說。「說不定就在佛罕大學找的，或是哥倫比亞大學。說不定根本就不是越南人。搞不好是某個中國餐館服務生，洛特花了二十塊錢找來拍照的。他可能還找了四個人，輪流扮演被俘虜的美軍：一個高大的白人、一個矮小的白人、一個高大的黑人和一個矮小的黑人。他們全是流浪漢，所以看起來又瘦又憔悴，他可能還用波本酒當作酬勞。也許他同時拍了四張相片，在需要的場合派上用場。他也可以拿同一張相片騙幾十個人，只要哪個家庭有失蹤的兒子，又是身材高大的白人，他就加洗一張給他們。接著再告訴他們政府的秘密陰謀那些屁話，他們就照單全收了。」

　　「真是令人厭惡的傢伙。」裘蒂說。

　　李奇點點頭。「妳說得沒錯。我想，BNR家庭還是個又大又容易受騙的市場，而他就像蛆一樣慢慢啃食這塊大餅。」

　　「BNR？」她問。

　　「就是Body Not Recovered，未取回遺體，」他說。「這就是那些人的情況：KIA／BNR──Killed in Action／Body Not Recover，也就是陣亡而未取回遺體。」

　　「陣亡？你不信還有俘虜嗎？」

　　李奇搖搖頭，說：「已經沒有俘虜了，裘蒂，再也沒有了，他們說的都是狗屁。」

　　「你確定嗎？」

　　「百分之百肯定。」

　　「你怎麼這麼肯定？」

　　「我就是知道，」他說。「就像我知道天空是藍的，草是綠的，還有妳的臀部真棒。」

　　她邊開車邊笑著。「我是律師，李奇。這種說法不能說服我的。」

　　「那麼我用歷史證據吧。」他說。「首先，關於利用俘虜以換取美國援助的傳言，全都是胡扯。北越打算在我們撤軍後，從胡志明小道南侵，這已經違反了巴黎協定（一九七三年一月二十七日，美國與越南簽訂巴黎協定，《Paris Accords》，全面停止攻擊北越，終止介入南越軍事行動，越戰至此結束。），所以他們知道無論如何都得不到援助的。於是，他們在一九七三年就釋放俘虜了，我知道他們不是一次全部釋放，而是分批，但終究還是放人了。美軍在一九七五年離開時，他們就還給我們大概一百名士兵，而且是直接交出來，這與任何利用人質的策略一點關係也沒有。另外，他們還急著要我們拆除設置在海港的水雷，所以不會耍什麼花招的。」

　　「他們交還遺體的時候，非常不乾脆，」裘蒂說。「你也知道，就是我們因為墜機或戰爭陣亡的軍人。所以他們真的在耍花招。」

　　李奇點點頭。「其實他們並不清楚狀況。我們要取回兩千具遺體，這對我們很重要，可是他們不這麼覺得。他們打了超過四十年的戰爭──跟日本人、法國人、美國人，還有中國人──大概已經有上百萬人失蹤了吧，我們的兩千人對他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而且他們是共產黨員，不會有我們強調的個人價值，這又牽涉到掌握人心的問題上了。不過，他們不會偷偷把俘虜關在秘密營地的。」

　　「這也不是很具說服力的論點。」她淡淡地說。

　　他又點了點頭。「里昂最具有說服力了。大家都很喜歡妳父親。我非常了解像他這樣的人，他們既勇敢又有榮譽感。他們在越南打過仗，後來慢慢提升地位，擁有很高的軍階或官階。國防部裡有一堆混蛋，這我很清楚，可是我也知道還有很多像里昂這種人牽制著他們，讓他們不會做不正當的事。我問妳一個問題：如果里昂知道我們還有俘虜在越南，他會做什麼？」

　　她聳聳肩。「我不知道。他一定會採取某種行動吧。」

　　「沒錯，他一定會採取行動，」他說。「里昂會把白宮一塊塊拆下來，直到那些俘虜全部平安回來。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這不是因為他不知道還有俘虜──該知道的事他全都知道了，政府不可能隱瞞這種秘密而不讓里昂這種人知道。這個陰謀經歷了六次政權輪替，而像里昂這樣的人會完全察覺不出來？不可能的。像里昂這種人從頭到尾都沒採取什麼行動，所以證明這種事情根本沒發生。裘蒂，對我來說，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了。」

　　「不對，那是你對他的信任。」她說。

　　「不管那是什麼，都足以讓我相信了。」

　　她看著前面的路況，思考李奇說的話，接著點了點頭，因為她也信任她的父親。

　　「所以維特．荷比真的死了？」

　　李奇點頭。「一定的。陣亡而遺體未取回。」

　　她慢慢往前開。他們正朝南方走，車流正塞得厲害。

　　「好吧，沒有戰俘，沒有秘密營地，」她說。「也沒有政府陰謀。所以拿槍追殺我們的人和開車撞我們的人，都不是政府派來的。」

　　「我從來沒想過他們是政府的人，」李奇說。「我遇過的大部分政府特務辦事都比他們有效率多了。從某方面來說，我也幫政府工作過，妳覺得我會連續兩天任務失敗嗎？」

　　她往右開，緊急煞車停在路肩上，轉過身面對他，睜大了藍色眼睛。

　　「一定是洛特搞的鬼，」她說。「不然還會有誰？他靠詐騙正要賺大錢，對吧？所以他要保護自己的秘密。他覺得我們會戳破他的謊言，所以他在找我們。而現在，我們正準備自投羅網。」

　　李奇笑了。

　　「嘿，生命就是充滿了危險啊！」他說。

　　※※※

　　瑪莉蓮知道自己一定是睡著了，因為她醒來時全身又僵又冷，而且門後還傳來噪音。浴室裡沒有窗戶，所以她也不知道大概幾點了。她猜現在是早上，因為她覺得自己睡了一段時間。在她左邊，契斯特正凝視著前方，目光看起來像是停在水槽底後方一千英里遠。她轉過頭看他，可是他完全沒有反應。在她右邊，雪瑞兒正蜷在地上。她的鼻子非常腫，已經變成黑色了，而且黑得發出光澤。瑪莉蓮看著她，吞了口口水，然後轉回頭，把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聆聽。

　　外面有兩個男人正在小聲交談，聲音很低沉。她聽到了遠處的電梯聲，馬路上傳來非常細微的車聲，斷斷續續的消防車或救護車警鈴。另外還有飛機的噪音，聽起來像是從甘迺迪國際機場起飛的噴射機，往西飛越了碼頭。她站了起來。

　　她的鞋子昨晚睡覺時踢掉了，她在自己坐的那堆毛巾下方找到，穿上後，輕輕地走到洗手台。契斯特的目光還是穿過了她。她照了照鏡子，心想：看起來不算太糟。上一次她在浴室地板上睡覺，是在一個女學生的聯誼會上，那已經是超過二十年前的事了，而她現在看起來不會比那時候糟。她用手整理頭髮，在臉上輕輕拍了些水，然後躡手躡腳又回到門邊偷聽。

　　外面有兩個人，但她很確定荷比不在其中。她從聲音聽得出來兩個人是以對等關係在談話，一來一往中，沒有上司對下屬的命令。她把地上的毛巾往後移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門打開。

　　兩個人停止談話，轉過身看她。名叫東尼的人正坐在辦公桌前的沙發上，另一個她沒見過的人，靠坐在東尼旁邊的咖啡桌上。她沒見過的那人是個壯漢，穿著深色西裝，身材不高但看得出體重很重。辦公桌後沒有人，荷比不在這裡。百葉窗關得只剩細縫，但她可以看到外頭的大太陽。現在的時間比她想的要晚。她的目光移回沙發，東尼正看著她。

　　「睡得好嗎？」他問。

　　她沒有回答，臉上完全沒有表情，直到東尼的笑容消失。得了一分，她心想。

　　「我和我先生談過了。」她說謊。

　　東尼期待地看著瓜她，等她繼續說下去，但她讓他等著。第二分，她心想。

　　「我們同意移轉股權，」她說。「可是程序很複雜，需要花點時間，有些東西複雜到你不會懂的。我們會做，可是希望你至少能跟我們配合一下。」

　　東尼點點頭。「譬如？」

　　「我要跟荷比談，」她說。「不是跟你。」

　　辦公室裡一陣沉默，只有外面世界傳進來的微弱聲音。她專注在自己的呼吸上，一進一出，一進一出。

　　「好吧。」東尼說。

　　第三分，她想。

　　「我們要咖啡，」她說。「三杯，加奶精和糖。」

　　又是一陣沉默。接著東尼點點頭，壯漢起身，走出辦公室進了廚房。第四分，她心想。

　　※※※

　　洛特寄給荷比夫婦信上的地址在某個都市更新計畫區南邊的幾條街上，是間昏暗的店面。店面是隔板建築，左右兩側是部分坍塌的四層磚造樓房，以前可能是工廠或倉庫，看起來已經棄置好幾十年了。洛特店面的左側有面骯髒的窗戶，中間是入口，右側則有一道開著的鐵捲門，裡面是個狹窄的車庫，擠著一輛全新的林肯Navigator。李奇認得這種車，因為他在廣告上看過。這輛車其實與大型的福特四輪傳動差不多，只是外表弄得相當氣派奢華，表示是更高一級的林肯車系。這輛黑色高級車的價值可能比這棟建築還高。

　　裘蒂繼續往前開，過了那棟建築，車速不快也不慢，是一般開在坑坑窪窪路面上會有的正常速度。李奇伸著脖子看了看四周，大概熟悉一下環境。裘蒂在路口左轉，然後又迴轉來到街角，李奇剛好看到附近有條小巷子，裡頭堆了很多垃圾，上方則是幾道生鏽的大樓防火逃生梯。

　　「現在怎麼辦？」裘蒂問他。

　　「我們直接走進去，」他說。「首先要觀察他的反應。如果他認識我們，就見機行事，要是他不認得我們，那就用另一種方式來處理。」

　　她把車子開到店面南方的第三個車位，停在路邊一棟黑色磚造倉庫的陰影中。他們下車，鎖了門，一起往北走。走在人行道上，他們看出了那扇骯髒窗戶後面的東西，裡頭只隨便展示著一些軍用品：佈滿灰塵的舊迷彩外套、水壺、靴子、無線電、口糧、陸軍頭盔，有些東西在李奇從西點軍校畢業時就已經淘汰了。

　　大門關得很緊，推開時還有鈴響。這是很簡陋的裝置：門打開時移動了彈簧，而彈簧搖動一個金屬鈴，於是發出聲響。店裡空無一人。他們右邊有個櫃枱，櫃枱後方有道通往車庫的門。前方有個圓形黃銅衣架，掛著展示用的衣服，旁邊是室內唯一的架子，上頭有堆得高高的廢棄舊物。店裡還有一道後門，可以通往巷子，門鎖著，上方裝了警報系統。在後門旁邊是五張放了襯墊的椅子，而椅子四周則是散落的菸屁股和空啤酒瓶。室內相當昏暗，不過他們到處都能看見經年累月的灰塵。

　　李奇走在裘蒂前面，地板發出嘎吱聲。他往裡頭走了兩步後，就看到櫃枱後方有個活板門。這道門看起來很耐用，是松木板製的，與櫃枱中間用黃銅鉸鏈連接著，由於經歷了幾代人在這兒開開關關，門板表面被手磨得油亮。從地板缺口可以看到下方的托樑，還有一道同樣以舊木頭製的狹窄樓梯，通往一個電燈照亮的空間。他聽到底下水泥地窖的地板上有碎步聲。

　　「不管你這傢伙是誰，我現在上去了。」，一個聲音從缺口傳了上來。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大約中年，語氣聽起來有點驚訝，但脾氣很差。看得出他沒想到有人會來。裘蒂看著李奇，而李奇則把手放進口袋，握住他的史泰爾自動手槍。

　　一個男人的頭從地板上出現，接著是肩膀、身體，他從樓梯走了上來。這人很胖，費力地爬出洞口。他穿著褪色的橄欖色制服，一頭油亮的灰髮，滿臉參差不齊的灰鬍子，臉上多肉，眼睛很小。他的膝蓋和手著地，從洞口爬出來後，站了起來。

　　「要什麼？」他說。

　　接著，另一個人的頭和肩膀也從洞口出現，然後再一個人，再一個人，又一個人。在他之後，總共有四個人從地窖爬上來，每個人站直後都緊盯著李奇和裘蒂，看了一會兒後，才走向後面那排椅子。他們都是大個子，很胖，身上有刺青，全部穿著類似的制服。他們坐下以後，統統兩手交叉，放在大肚腩上。

　　「要什麼？」第一個爬出來的人又問了一遍。

　　「你是洛特嗎？」李奇問。

　　對方點頭，眼神透露出他並不認識李奇和裘蒂。李奇看看坐在椅子上的四個人，他們是麻煩，而他事先沒有預料到這點。

　　「你要什麼？」洛特問。

　　李奇改變了計畫，猜想這間店真正做的是什麼生意，還有地窖裡究竟藏了些什麼東西。

　　「我要個滅音器，」他說。「史泰爾GB手槍用的。」

　　洛特笑了，下巴動了動，覺得有點興趣，眼神也露出光芒。

　　「賣這個是違法的，而且你有這把槍也是違法的。」

　　從他平淡的語調聽得出來，他很明顯在表示自己有這些東西，而且也賣這些東西。他的話中有話，擺明就是說我有你要的東西，所以我比你厲害。他的語氣裡沒有提防的意味，也沒懷疑李奇是警察，故意要陷害他。其實，沒有人會認為李奇是警察，因為他塊頭太大，也太強壯了；他既不像一般轄區警員那麼蒼白，也不像人們印象中的市區警員那麼肥胖。洛特並不擔心他，反而比較在意裘蒂。他不知道裘蒂是哪種人。所以他在跟李奇說話時，眼睛盯著裘蒂。裘蒂也鎮定地看著他。

　　「違反誰的法？」她不屑地問。

　　洛特搔了搔鬍子。「讓這些東西變貴的法律。」

　　「跟什麼比變得很貴？」她問。

　　李奇笑了。洛特猜不透她。她只說了幾個字，就讓洛特完全摸不著頭緒，不知道她是哪種人。對他來說，她可能是個曼哈頓的社會名流，成天擔心自己的孩子會被綁架；她或許是個億萬富翁的妻子，想要趕快接收老公的遺產；她也可能是個扶輪社社員的太太，試圖在混亂的三角關係中找到平衡點。她看著他的方式，就好像她是個要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顧別人意見的女人──而且她當然不會在乎法律，也當然不在乎布隆克斯區一個卑鄙小商人的意見。

　　「史泰爾G B嗎？」洛特問。「你要奧地利製最好的那種嗎？」

　　李奇點頭，彷彿他是負責處理這種小事的人。洛特彈了一下手指，後面其中一人就從椅子起身，爬下地窖，等了好一段時間才上來，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圓柱體，包在四周的紙因為滅音器上的油而變得透明。

　　「兩千塊。」洛特說。

　　李奇點頭，這個價錢算是公道。這種手槍已經停產了，不過他推測停產前也還能賣到八、九百塊。這是工廠製造的滅音器，停產前的價格可能超過兩千塊。付兩千塊買非法供應已停產十年的東西，而且這東西還是從四千英里外的工廠運來的，算是非常合理了。

　　「我看看。」他說。

　　洛特拿著滅音器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遞給李奇。李奇從口袋拿出手槍，把滅音器喀噠一聲裝上去──不是電影裡演的那樣，舉起手槍，帶著深思熟慮的表情慢慢把滅音器轉進去。只要輕輕施加壓力，轉個半圈，就會自動接起來，就像為照相機接上鏡頭一樣簡單。

　　接上去後，這把手槍變得更棒了，增加了平衡感。在發射的一百槍中，有九十九槍會射得比較高，因為後座力會讓槍口抬高，而滅音器的重量可以抵銷後座力。另外，滅音器可以緩衝火藥擊發時的氣爆力量，因此減低了開槍時的後座力。

　　「這個好用嗎？」李奇問。

　　「當然好用，」洛特說。「原廠製的。」

　　剛從地窖把滅音器拿上來的那個人，現在坐回椅子上。四個人，五張椅子。要對付一幫惡棍，就要先解決帶頭的老大，這是放諸四海皆準的真理，李奇四歲時就知道這點。先找出帶頭的是誰，再擊倒他，而且是重重擊倒。不過現在情況有些不一樣：洛特是他們的老大，但他現在還不能把洛特傷得太重，因為他還有別的打算。

　　「兩千塊。」洛特說。

　　「實地測試一下。」李奇說。

　　史泰爾GB手槍上並沒有保險栓。要開第一槍，需要以十四磅的力量扣下扳機，避免槍不小心掉到地上時會走火。因此，這把槍沒有額外的安全裝置。李奇舉起槍往左移，以十四磅的力量扣下扳機，那張空的椅子被炸開了。手槍的聲音很大，跟電影裡演的不一樣──不像輕輕的咳嗽聲，而是像拿起曼哈頓的電話簿，高舉過頭，再用全力甩到桌面上那種聲音。雖然裝了滅音器，但一點也不安靜，不過已經比沒裝的聲音小了。

　　四個人嚇得愣住了。椅子的碎片和灰塵彈到空中。洛特只是看著，動也不動。李奇突然用左手在他腹部打了一拳，再踢他的腳，讓他摔在地上，接著舉起手槍對準坐在那張破椅子旁邊的人。

　　「下去，」他說。「全都下去，馬上，懂嗎？」

　　沒人移動。李奇大聲喊：「一、二、三！」開了一槍，同樣發出很大的聲響。那人腳邊的木頭地板彈起一堆碎片。「一、二！」李奇又開了一槍。再一次，「一、二！」又開一槍。灰塵和木頭碎片噴得到處都是，連續開槍的噪音也交疊在一起。空氣中充滿火藥味，滅音器也發熱了。那幾個人統統在第三顆子彈發射時動了起來，連滾帶爬擠著下地窖。李奇關上地窖門，再把櫃枱拉到門上壓住。此時，洛特正用手和膝蓋撐起身體。李奇一腳把他踢倒，接著繼續用力踢，直到他向後倒，一頭撞上壓在地窖門上的櫃枱。

　　裘蒂手裡拿著那張偽造的照片，蹲到洛特身邊拿給他看。他眨了眨眼，看著相片，嘴裡唸唸有詞，他的嘴看起來像雜亂鬍鬚中的一個小洞。李奇彎腰，抓著他的左腕讓他手朝上，握住他的小指。

　　「我有問題要問你，」他說。「每說一次謊，我就扭斷你一根手指。」

　　洛特開始掙扎，使盡全力想起身。李奇用力在他肚子上揍了一拳，他又倒了下去。

　　「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不知道。」洛特喘著氣說。

　　「這張相片在哪裡拍的？」

　　「秘密營地，」洛特喘氣。「在越南。」

　　李奇折斷他的小指。他只是往側面一擰，就把手指從指關節上扯斷了──從側面扯要比直接往後彎容易多了。洛特痛得尖叫出來。李奇握住下一根手指，上面還戴著一個戒指。

　　「在哪裡？」

　　「布隆克斯動物園。」洛特氣喘吁吁著說。

　　「那個士兵是誰？」

　　「只是某個孩子。」

　　「俘虜呢？」

　　「我朋友。」洛特吃力地說。

　　「這種事你幹了幾次？」

　　「十五次吧。」洛特說。

　　李奇把他的無名指往側面彎。

　　「真的！」洛特大喊。「不超過十五次，我發誓。而且我沒騙過你，我連你是誰都不曉得。」

　　「你認識荷比夫婦嗎？」李奇問。「住在布萊頓？」

　　李奇看著他在腦中搜索這個名字，眼神茫然，然後他露出某種表情，似乎在想那兩個可憐的老傢伙怎麼可能害他變成現在這樣。

　　「你真是個噁心的混帳東西，對吧？」

　　洛特驚慌地搖頭。

　　「照著說！洛特！」李奇對他大喊。

　　「我是個噁心的混帳東西！」洛特哽咽地說。

　　「你的銀行呢？」

　　「我的銀行？」洛特不解地問。

　　「你存錢的銀行。」李奇說。

　　洛特遲疑了一下，李奇在他的無名指上施加壓力。

　　「離這裡十條街！」洛特尖叫。

　　「你那輛車的所有權狀在哪裡？」

　　「在抽屜裡。」

　　李奇對裘蒂點點頭，她站起來走到櫃枱後方，打開抽屜，拿出一綑文件。她翻翻文件，然後點點頭。

　　「登記在他名下，花了四萬塊買的。」

　　李奇鬆手，抓住洛特的脖子，用力扣住他的下巴。

　　「我用一塊錢跟你買那輛車，」他說。「如果有問題，你就搖搖頭，知道嗎？」

　　洛特完全不敢動。他的喉嚨被李奇狠狠扣住，眼珠都快掉出來了。

　　「我會帶你去銀行，」他說。「開我的新車載你去。你進去領一萬八千元現金，我會把錢還給荷比夫婦。」

　　「不對，」裘蒂說。「是領一萬九千六百五。那要算他們的存款，利率百分之六吧，已經存了一年半。」

　　「好，」李奇說道。他在洛特的脖子上施加壓力。「一萬九千六百五還給荷比夫婦，另外一萬九千六百五是給我們的。」

　　洛特看著李奇的臉，露出懇求的眼神，他不懂李奇為什麼要這麼說。

　　「你騙了他們，」李奇說。「你說會查出他們的孩子怎麼了，但你沒做到。我們現在要幫他們查，所以需要經費。」

　　洛特的臉色都發青了，他雙手緊抓著李奇的手腕，拚命想減輕喉嚨上的壓力。

　　「了解嗎？」李奇問。「我們等一下就這麼做。如果你有任何問題，就搖搖頭吧。」

　　洛特用力拉著李奇的手，但他的頭動也不動。

　　「就把這筆錢想成繳稅吧，」李奇說。「算是你詐騙要付出的代價。」

　　李奇鬆開手，站了起來。十五分鐘後，他已經在洛特存款的銀行裡。洛特左手放在口袋裡，右手正在提款單上簽名。五分鐘後，李奇把三萬九千三百元放進運動袋。十五分鐘後，他把洛特丟在店面旁邊的巷子裡，還在他嘴裡塞了兩塊錢──一塊錢買滅音器，一塊錢買車。五分鐘後，李奇開車跟著裘蒂去還在拉瓜地亞機場租的車。再十五分鐘後，他們已經一起坐在新的林肯汽車裡，朝著曼哈頓前進。

11

　　河內的夜晚比紐約早十二個小時到來，因此太陽在李奇與裘蒂離開布隆克斯區時雖然仍高懸在天空，但在河內的內牌國際機場往西兩百英里處，卻沉入了寮國北方高地的地平線。原本的橙黃色天空和傍晚時拉長的影子，突然就被黑暗與熱帶薄暮取代。濃烈的汽油味籠罩著整座城市與叢林，而車子喇叭聲與夜間昆蟲的鳴叫聲，則被嗖嗖作響的噴射機空轉引擎聲掩蓋了過去。

　　在離擠滿旅客的航站一英里遠處，一架巨大的美國空軍C─一四一運輸機正在停機坪上，旁邊有間未標示的停機棚。運輸機尾端的斜坡放了下來，引擎也已轉得夠快，足以啟動機內的照明系統。在未標示的停機棚內，燈光也全開著，上百盞的弧光燈就掛在波紋狀的鐵皮屋頂，亮黃色燈光照著整間室內。

　　這間未標示的停機棚像體育場一樣大，可是裡頭除了七個箱子外，其他什麼也沒有。每個箱子的長度都是六英尺半，材質是稜紋鋁板，擦得發亮，形狀看起來就像棺材──實際上，這些長箱子的確是棺材沒錯。每個棺材都直立著，用支架撐著，排列得很整齊，上頭都覆著美國國旗。國旗全都清洗過，熨得非常平整，而國旗正中央的條紋與棺材正中央的稜紋完全對齊。

　　停機棚內共有九男二女，站在七個鋁棺旁。其中六個人是儀隊，是美國陸軍的正規軍人，臉上鬍子刮得很乾淨，身上穿著像是新的儀隊制服，每位都全神貫注。另外五個人中，有三個越南人，兩男一女，身型瘦小，膚色黝黑，對眼前的景象似乎毫無感覺。這三個越南人也穿著制服，不過不像儀隊穿的那樣，而是很普通的一般制服：深橄欖色布料，上頭有不少磨損與皺褶，而且到處掛著看不出軍階的徽章。

　　剩下的兩人都是美國人，穿著一般平民的衣服，不過一看就知道他們也是軍人。其中一位女性很年輕，穿著長袖的卡其色上衣，裙子長度適中，還有一雙深褐色鞋子。另一個男人長得很高，一頭銀髮，大約五十五歲，裡面穿著夏季卡其服，外頭套了件輕便型束帶風衣。他手裡拿著一個磨損嚴重的皮製公事包，腳邊放了一個年歲和公事包差不多的舊衣物袋。

　　高大的銀髮男子對儀隊點頭，他的動作非常小，小到幾乎看不見。儀隊的隊長小聲發了個口令，另外六人便排成兩排直線，三人一組。儀隊緩緩前行，接著右轉，慢慢走到第一具棺木兩側排好。他們停了一會兒，然後同時將棺木舉到肩上，動作非常流暢。隊長又發了個口令，抬著棺木的儀隊便開始往停機棚緩緩移動；他們穩穩地扛著棺木前進，整個場合只聽得見靴子踏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以及飛機引擎的運轉聲。

　　儀隊走到停機坪後便右轉，劃了大半個圓繞過飛機的噴射氣流，到了機尾的斜坡，慢慢走上去。他們小心翼翼踩著斜坡上的金屬凸紋前進，最後走進機腹，飛機駕駛已經在等著他們。駕駛是位美國空軍女上尉，穿著夏季飛行制服，看起來很苗條。她的組員有一位副駕駛、一位飛航機械員、一位領航員，還有一位無線電員，全都立正站在她前面。穿著綠色制服的儀隊就站在機組人員對面，雙方站成兩排，沒有人說話。接著，儀隊開始前進，穿過機組人員隊伍，走到機腹的載貨區，然後蹲下來，把棺木輕輕放到機身牆上的架子。站在棺木旁的四人向後退，保持鞠躬姿勢，而棺木前後的兩人則慢慢把棺木推至定位。儀隊的隊長往前走，用橡膠繩固定好棺木，接著也往後退，跟整個儀隊一起向棺木行禮。

　　他們花了一小時才把七具棺木全部裝上飛機。停機棚裡的其他人全程中都靜靜等著，直到搬最後一具棺木時，才跟著儀隊慢慢走到停機坪，站在斜坡後方。當儀隊放好第七具棺木，走下飛機時，那位銀髮美國人便對儀隊敬禮，接著與三位越南軍官握手，再向另一位美國女性點點頭。在場的人什麼話也沒說。銀髮美國人把衣物袋揹到肩上，小跑步上了飛機，然後飛機的一具馬達發出有力而緩慢的聲響，將斜坡闔上。飛機引擎開始加速，巨大的軀體開始移動，向左繞了個大彎，消失在停機棚後方，聲音逐漸微弱。經過一段時間後，遠處的引擎聲又慢慢變大，停機坪上的人看著飛機從跑道滑行回來，速度愈來愈快，聲響也愈來愈大。起飛之後，飛機便向右偏，迅速爬升，到達一定的高度後又轉了方向，最後消失在視線外，只剩下隱約閃爍的三角燈號，以及夜空中模糊的燃料煙塵軌跡。

　　地面上的儀隊沒人說話，突然就解散了。美國女性與三位越南軍官握過手後，便走向自己的車子。三個越南軍官則朝另一個方向，走回他們的車上，那是輛日製轎車，外表漆成單調的軍綠色，由女軍官駕駛，另外兩個男人則坐在後座。他們直接開往離此地不遠的河內市中心，女駕駛把車停在一處柵門圍牆外，裡頭是棟低矮的土黃色水泥建築。車後座的兩個男人不發一語，直接下車後，就從一道未標示的門進了建築。女駕駛鎖好車門，繞過建築，從另一個入口進去，走階梯上樓，進了她的辦公室，在她桌上有本翻開的分類簿。她用整齊的字跡，在簿子裡記下棺木已安全送出的這筆資料，再把簿子闔上，收到辦公室門口附近的資料櫃裡。鎖上櫃子後，她從門口向外張望了一下，然後走回辦公桌，拿起話筒撥了十一位數字的電話號碼，打到一萬一千英里外的紐約。

　　※※※

　　就在瑪莉蓮叫醒雪瑞兒，並讓契斯特回復些許注意力後，壯漢拿著咖啡進了浴室。他一隻手拿著兩個馬克杯，另一手拿著另一個，不確定要放在哪裡，停了一會兒後，才走到洗手槽前，把三個杯子放在鏡子下方的狹窄花崗岩壁架上，然後轉身走出浴室，一句話也沒說。他把浴室門確實關上，不過沒有用力甩門。

　　瑪莉蓮一次拿一個杯子分給他們，因為她知道自己在發抖，如果一次拿兩杯，一定會把咖啡灑出來。她先蹲下，把第一杯遞給雪瑞兒，幫她喝下第一口咖啡，接著再拿第二杯給契斯特。他茫然地接過，看著杯子，彷彿不知道裡頭裝了什麼。最後她站在洗手槽邊，大口大口喝下自己那杯咖啡，她覺得味道很好，裡面添加的奶精和糖似乎充滿了能量。

　　「你的股票放在哪裡？」她小聲問。

　　他死氣沉沉地抬頭看她。「在銀行，我的保險箱裡。」

　　瑪莉蓮點頭，心想其實她不知道他的銀行是哪一間，也不知道在哪裡，連他的股票是哪一種也不清楚。

　　「總共有多少？」

　　他聳聳肩。「本來有一千張，我拿了三百張來擔保借貸，所以暫時給了借方。」

　　「而現在那些都要給荷比？」

　　他點頭。「他出錢買了下來，他們可能今天就會拿給他了。我還保證說要給他另外九十張。那些股票都還在保險箱裡，我猜可能今天就得給他們吧。」

　　「那正式的移轉什麼時候會生效？」

　　他面無表情，不耐煩地又聳聳肩。「我簽名把股票轉給他，他把文件拿去證交所，等他拿到五百零一張登記在他名下的股票後，他就是多數股權的持有人了。」

　　「你的銀行在哪裡？」

　　契斯特喝了第一口咖啡。「離這裡大概三條街，走路五分鐘就到，接著再走到證交所，差不多也要五分鐘。總共只要十分鐘，我們就會身無分文，無家可歸了。」

　　他把杯子放到地上，整個人又癱回牆上，無神地盯著前方。雪瑞兒看起來很疲倦，而且一口咖啡也沒喝。她的皮膚看起來又冷又濕黏，瑪莉蓮覺得雪瑞兒可能有腦震盪，或者還驚魂未定，餘悸猶存，但她並不確定，因為她也沒這方面的經驗。雪瑞兒的鼻子又黑又腫，情況很糟，而且眼睛下方的瘀青已開始擴散，她的嘴唇也乾裂了，因為她一整晚都只能用嘴巴呼吸。

　　「喝點咖啡吧，」她說。「對妳有好處的。」

　　瑪莉蓮蹲到她旁邊，扶著她的手把咖啡拿到嘴邊，傾斜杯子。雪瑞兒喝了一口，有些咖啡沿著她的下巴滴了出來。她又喝了第二口，然後抬頭看瑪莉蓮，眼神中似乎帶著些什麼。瑪莉蓮不知道她的眼神有什麼意思，不過還是對她笑了笑，以示鼓勵之意。

　　「我們會帶妳去醫院的。」她輕聲說。

　　雪瑞兒閉上眼睛，點點頭，好像整個人突然放鬆下來。瑪莉蓮跪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看了浴室的門，心想該怎麼樣才能做到對她的承諾。

　　※※※

　　「你要把它留著嗎？」裘蒂問。

　　她指的是現在坐的這輛林肯Navigator。李奇邊等邊想著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們的車子，正塞在快到三區大橋不遠處。

　　「可能吧。」他說。

　　車子幾乎是全新的，聲音很小，開起來也很順。車子外殼是黑色金屬，內裝內則是棕褐色皮革，里程表上顯示只開了四百英里，而且車內聞起來還有濃烈的新車皮革味與塑膠味。座位很寬敞，每張都跟駕駛座的椅子一樣，上面有一堆大型控制鈕，還有幾個飲料架跟小實物箱。

　　「我覺得太大了。」她說。

　　他笑了。「跟什麼比？跟妳開的那輛車比嗎？」

　　「我的車比這輛小很多。」

　　「妳的體型也比我小很多啊。」

　　她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這是洛特的車，有他的臭味。」

　　車流前進了，不過又在哈林河中段停了下來。中城的建築朦朦朧朧，就在他左方的遠處。

　　「這只是個工具，」他說。「免費的工具。」

　　「我恨他，」她說。「我想我從沒這麼恨過一個人。」

　　他點了點頭，說：「我知道。從我們走進那間店以後，我就一直想著荷比夫婦，住在布萊頓的那間小房子裡，還有他們盼望的眼神。把獨生子送去打仗，那是一回事；而在那之後洛特竟然欺騙他們，這就不可原諒了，裘蒂。如果換個年代，他們可能會是我父母，而他竟然騙了十五個家庭。我應該把他傷得更重的。」

　　「只要他不再騙人就好了。」她說。

　　他搖搖頭。「這種對象愈來愈少了，不會有太多BNR家庭上當的。」

　　他們下了橋，往南開上第二大道，這裡的車流很快，而且可以清楚看到六十條街遠。

　　「而且，追我們的人不是他派來的。」裘蒂小聲說。「他根本不認識我們。」

　　李奇又點點頭。「沒錯。妳想，如果是他的話，那要賣多少張偽造的照片，才能讓他不惜撞毀一輛雪佛蘭suburban?我們要從事情的開頭來分析。對方專門雇了兩個傢伙到西嶼，然後再到蓋里森，對不對？那兩個人拿的是全職薪水，加上武器和機票錢，開著一輛Tahoe休旅車；除了他們之外，還有第三個人，開著Suburban在街上撞我們，而且還把車丟在一旁。這些都要花不少錢，說不定我們看到的還只是冰山一角。這表示對方為了辦好某件事，可能花了超過一百萬。洛特光靠詐騙，每次弄個一萬八，是不可能擁有這種資金的。」

　　「所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奇只是聳聲肩，繼續開車，一路上不停看著後照鏡。

　　※※※

　　荷比是在家裡接到從河內打來的電話，聽完越南女軍官的報告後，馬上掛掉了電話，什麼也沒說。他站在客廳中央，頭傾向一側，瞇起完好的那隻眼睛，就像在看眼前發生的某件事，像是看見一顆從內野擊出的高飛球，向上衝進刺眼的強光中，外野手跳了起來準備接球。那顆球會飛出全壘打牆外嗎？還是會被接住？荷比不能確定結果究竟如何。

　　他走出客廳，到了露台上，露台在三十樓高，正對著西方。他憎恨眼前的景色，因為那些樹會讓他想起自己的童年。不過也因為這些景象，讓他的房產更有價值，這正是這個行業的真諦：不管別人的品味如何左右著市場，他所要做的，只是從中獲利。他轉身面向左邊，看著整個城市的商業區，還有他辦公室所在的大樓。由於地球是圓的，所以雙子星大樓看起來比原來矮了一些。他走回客廳，把露台的門關上，然後出了公寓，搭電梯到樓下的停車場。

　　他的車並沒有為了適應自己的身體缺陷而做什麼改造。那是輛新型的凱迪拉克，發動的鑰題孔與檔桿都在方向盤右側──光是插上鑰匙就有點麻煩，因為他得用左手拿著鑰匙傾身向右，捧進去後再扭轉發動車子。不過做完這個動作後，就沒什麼問題了。他用鉤子把排檔打到前進那一格，再用左手單手握方向盤把車子開出車庫，鉤子則放在大腿上。

　　開到第五十九街南側後，他就覺得好多了。當他開進中城嘈雜的都市叢林裡，公園已不見蹤影，街道上忙碌的車潮讓他覺得安心。車子裡的空調讓他的疤不那麼刺癢──每年六月都是他最討厭的時刻，又熱又濕的天氣混雜起來，簡直快讓他瘋了。他心裡想，不知道史東的賓士會不會像這輛凱迪拉克這麼好，但又覺得應該不太可能，他一直以來就對外國車的空調沒信心。所以他會把車賣了，換成現金。當然，這只是眾多雜務中的一項，他還有其他很多事要做，不過時間卻不太夠。他似乎看見那個外野手站在全壘打牆前，奮力一跳。

　　他開進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停在之前Suburban停的車位。接著他傾身向右，用左手拔出鑰匙，下車後鎖上車門，然後搭快速電梯上樓。東尼正坐在接待區的櫃枱後。

　　「河內又打來一次，」荷比說。「東西已經上飛機了。」

　　東尼看向別處。

　　「什麼事？」荷比問他。

　　「所以我們應該放棄史東這件事了。」

　　「他們要花上幾天，對吧？」

　　「幾天的時間可能不夠，」東尼說。「有些事很麻煩。那女人說她已經跟史東談過了，他們決定照我們的話做，不過她說有些事情我們不懂。」

　　「什麼事情？」

　　東尼搖搖頭。「她不肯告訴我，她說要直接跟你談。」

　　荷比看著辦公室的門。「她在開玩笑，對吧？她最好他媽的是開玩笑。我可沒時間搞什麼麻煩的東西，我才預售了那些地點，達成三筆交易。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而且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了，還有什麼麻煩的？」

　　「她不肯告訴我。」東尼又說了一遍。

　　荷比覺得臉上的疤開始刺癢了。地下停車場沒有空調，走到電梯那一小段路也讓他的皮膚開始不太舒服。他用鉤子壓在額頭上，希望能降低些溫度，不過鉤子也溫溫的。

　　「雅各太太的事情呢？」他問。

　　「她整晚都待在家裡，」東尼說。「和那個叫李奇的傢伙在一起。我查過了，今天早上他們在房裡為某件事笑得很開心，我在走廊都聽見了。然後他們開車出去，上了小羅斯福快速道路。我猜可能是回蓋里森吧。」

　　「我不要她去蓋里森，我要她到這裡。還有他。」

　　東尼沒說話。

　　「把史東太太帶來見我。」荷比說。

　　他走進辦公室，到他的桌子前。東尼則往另一個方向，走進浴室，過了一下，就推著瑪莉蓮出來。她看起來很疲倦，身上穿的絲質緊身服都不成形了，看起來很滑稽，看起來像是去參加派對，可是卻被大風雪困在城裡一整個晚上。

　　荷比指著沙發，說：「坐下，瑪莉蓮。」

　　她繼續站著。沙發太低了，她穿得這麼短根本不能坐下，而且她要站著比他高，才能保持心理上的優勢。但是，直接站在他的桌前也不太好，因為那看起來很像個懇求者。於是她走到有窗戶的那面牆，把百葉窗輕輕撥開，看看外面的晨光，然後轉身靠在壁架上。這個動作讓他把椅子轉過來面對她。

　　「有什麼麻煩事？」他問。

　　她看著他，深深吸了口氣。

　　「我們會處理好的，」她說。「不過首先我們要讓雪瑞兒去醫院。」

　　辦公室裡一陣沉默，除了大樓低沉的隆隆聲，其他什麼聲音也沒有。從西邊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警笛聲．聲音似乎一路穿過了澤西市。

　　「有什麼麻煩事？」荷比又問了一次，而且聲音、語氣都跟上一次一模一樣。

　　「先去醫院。」

　　又是一陣沉默。荷比轉身面對東尼。

　　「把史東從浴室弄出來。」他說。

　　史東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身上只穿著內衣、褲，東尼則在後面推著他一路走到辦公桌前，他的脛骨撞到了咖啡桌，痛得差點喘不過氣來。

　　「有什麼麻煩事？」荷比問他。

　　史東發狂般地左右張望，彷彿過於害怕，迷惘地說不出話來。荷比等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說：「打斷他的腿。」

　　荷比轉身看瑪莉蓮。此時又是一片沉默，只有史東雜亂的呼吸聲與大樓低沉的隆隆聲。荷比看著瑪莉蓮，而她也不甘示弱地盯著他看。

　　「那就做吧，」她小聲地說。「打斷他那條臭腿好了。我幹嘛在乎？他害得我身無分文，毀了我的生活。如果你要的話，兩條腳都打斷好了。可是就算你這麼做，也不能讓事情變快一點，有些程序很麻煩，只要我們愈快去處理，對你就愈有好處。除非你先讓雪瑞兒去醫院，不然什麼也別想做。」

　　她靠回窗邊的壁架上，掌心向下，手臂緊靠著後面。她希望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是一副很放鬆，不太在乎的樣子，不過其實她這麼做是為了撐住身體，不讓自己摔到地上。

　　「先去醫院。」她又說了一次。她很注意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別人在講話。不過她很滿意，因為這個聲音聽起來還可以，低沉又堅定，安靜又平穩。

　　「然後我們再談，」她說。「你自己選吧。」

　　外野手跳了起來，手套舉得很高，球正在下降，手套的位置比牆還高，不過球的軌跡太靠近了，實在無法分辨究竟接不接得到。荷比用鉤子在桌面上敲著，聲音很大，史東看著他，不過他壓根沒理史東，而是看著東尼。

　　「帶那個賤人去醫院。」他不高興地說。

　　「契斯特要和她一起去，」瑪莉蓮說。「由他去確認。他要看著她自己一個人進急診室。我就留在這裡，當作擔保。」

　　荷比在桌上敲著的鉤子停了，他看著她，笑了出來。「妳不相信我嗎？」

　　「沒錯，我不相信你。如果不這麼做，你會把雪瑞兒帶出這裡，直接關到另一個地方。」

　　荷比繼續笑著。「我根本不會想這麼做，我會要東尼直接殺了她，然後丟到海裡。」

　　辦公室內又是一陣沉默。瑪莉蓮偷偷地發抖。

　　「妳確定要這麼做嗎？」荷比問她。「如果她向醫院的人透露一個字，就會害妳被殺，妳知道吧？」

　　瑪莉蓮點頭。「她不會跟任何人說的，而且她也不知道我還在你這裡。」

　　「妳最好祈禱她不會說。」

　　「不會的。我們不是重點，現在她才是，她要趕快看醫生才行。」

　　瑪莉蓮把身子往後傾，眼睛還是看著荷比，不過開始覺得快撐不住了。她想在他臉上找出一點憐憫的表情，一絲願意接受這項要求的跡象。荷比也盯著瑪莉蓮看，完全沒有憐憫的表情──其實他面無表情，只露出惱怒的態度。她嚥了嚥口水，深吸一口氣。

　　「她還需要一件裙子，總不能讓她這樣出去，那會讓人起疑，然後醫院就會報警。我們都不想這樣吧。所以東尼要出去幫她買件裙子。」

　　「把妳的借她穿就好了，」荷比說。「脫下來給她。」

　　一陣很長的沉默。

　　「這件對她來說不合身。」瑪莉蓮說。

　　「這不是理由吧？」

　　她沒有回應。沉默。荷比聳聳肩，說：「好吧。」

　　她又吞了口口水。「還有一雙鞋。」

　　「什麼？」

　　「她要穿鞋，」瑪莉蓮說。「她不能赤腳過去吧。」

　　「天哪！」荷比說。「接下來還要什麼該死的東西？」

　　「接下來，我們就可以談了。只要契斯特回到這裡，告訴我他看著雪瑞兒獨自走進了醫院，我們就可以談了。」

　　荷比用左手摸著鉤子。

　　「妳真是個聰明的女人。」他說。

　　我知道，瑪莉蓮心想。這是你遇到的第一件麻煩事。

　　※※※

　　李奇把運動袋放在蒙得里安畫作下方的白色沙發底下，拉開拉鍊，倒出好幾疊五十元鈔票。總共是三萬九千三百元。他拿起一綑綑鈔票，一左一右輪流丟到沙發兩側，分完後再整齊地排成兩疊。

　　「分成四次拿去銀行存，」裘蒂說。「每次一萬元以下，銀行就不用申報，而我們也不用回答錢是從哪來的，這樣如何？把錢存到我的帳戶，然後我再開給荷比一張一萬九千六百五十元的銀行本票。至於我們那一半，就用我的金卡來處理，如何？」

　　李奇點頭。「我們要買到密蘇里州聖路易的機票，還要住旅館。把一萬九千元存到銀行，我們就可以搭商務艙，還能住好一點的地方。」

　　「就這麼辦吧。」裘蒂說著，雙手放在李奇腰際，踮起腳尖吻他，而他也深深回吻。

　　「這真有趣，對不對？」她說。

　　「對我們來說很有趣，」他說。「對荷比夫婦就不是了。」

　　他們一起去了三間不同的銀行存錢，在第四間存完後，裘蒂直接在銀行裡開了張支票，就是給荷比夫婦的一萬九千六百五十元。銀行行員把支票放進一個乳黃色信封裡，她接過後直接拉開手提包拉鍊收起來。接著，兩人手牽手一起走回百老匯街，回家讓她準備行李。她把銀行的信封放進梳妝枱，他則打電話確認機位──當天從甘迺迪國際機場起飛，前往聖路易的聯合航空班次。

　　「搭計程車嗎？」她問。

　　他搖搖頭。「我們開車去。」

　　車子的大型V八引擎在地下停車場發出極大的聲響。他踩了幾次油門，引擎的扭力震動著整輛車，然後他露出滿意的笑容。

　　「差別在於玩具的價錢。」她說。

　　他看著她。

　　「你沒聽過嗎？」她說。「男人與男孩的不同之處，只差在玩具的價錢。」

　　他又踩了油門，再次露出笑容。「這個玩具只要一塊錢。」

　　「你剛剛踩油門就花掉兩塊油錢了。」她說。

　　他打到前進檔，開上斜坡。他們向東走中城隧道，再走四九五長島高速公路接范懷克大道，最後到了甘迺迪國際機場。

　　「停在短期停車區，」她說。「我們現在有錢付停車費了，對吧？」

　　他得把史泰爾手槍和滅音器留在車上，因為要帶這麼大支的武器通過機場的金屬探測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於是他把東西藏在駕駛座下方。兩人下車走了五分鐘，就到對面的聯合航空大樓，在櫃枱買了到聖路易的商務艙單程票。由於機票昂貴，所以他們可以在一間特別的候機室等，裡頭有穿著制服的服務員，為他們提供用高級瓷器裝的上等咖啡，還有免費的《華爾街日報》。接著李奇幫裘蒂拿包包，兩人一起進了登機門。商務艙的位子一側有兩個，總共六排。李奇看著又寬又舒適的座位，露出微笑。

　　「我從來沒坐過商務艙。」他說。

　　他坐進靠窗的位子，裡面有足夠的空間讓他伸展。裘蒂則幾乎淹沒在座位中，這裡整整可以坐下三個她。飛機還沒開始滑行，空服員就先拿了果汁給他們。幾分鐘後，他們的飛機已經在空中向西行，穿過曼哈頓最南端，朝目的地前進。

　　※※※

　　東尼回到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個亮紅色購物袋與一個褐色的Bally袋子。瑪莉蓮接過袋子，拿進浴室，五分鐘後雪瑞兒就出來了。新裙子很合身，不過顏色不對。雪瑞兒用手調整了一下裙子的位置。新鞋子和裙子並不搭，而且尺寸也太大。她的臉看起來很糟，眼睛茫然無神，但看得出十分順從──是瑪莉蓮吩咐她裝成這樣的。

　　「妳會怎麼跟醫生說？」荷比問她。

　　雪瑞兒將眼神別開，專心唸著瑪莉蓮告訴她的台詞。

　　「我不小心撞到門了。」她說。

　　她的聲音很低，充滿鼻音，聽起來很遲鈍，彷彿還飽受驚嚇。

　　「妳會報警嗎？」

　　她搖搖頭。「不會。我不會報警。」

　　荷比點頭。「如果妳報警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她眼神茫然，聲音遲鈍地答道。

　　「妳的朋友瑪莉蓮就會死，而且死得很痛苦。知道了嗎？」

　　他舉起鉤子，讓雪瑞兒看著，然後起身直接走到瑪莉蓮背後，用左手撥開她的頭髮。他的手在她皮膚上滑動，她整個人頓時變得僵硬，接著他用鉤子的圓弧碰了碰瑪莉蓮的臉。雪瑞兒面無表情點點頭。

　　「嗯，我知道了。」她說。

　　雖然雪瑞兒已經穿上新裙子和鞋子，但契斯特還是只穿著內衣、褲。東尼讓他們兩個在接待區等，電梯上來後，便趕著兩人穿過走廊進電梯。到地下室後，他先探頭四處張望，然後又催他們到Tahoe車旁，把契斯特推進後座，讓雪瑞兒坐在前面。他發動引擎，鎖上車門，直接開出斜坡到大街上。

　　他可以馬上想出二十幾間位於曼哈頓的醫院，而且就他所知，這些醫院大都有急診室。他的直覺是一路往北開，也許去位於一百街的西奈山醫院，那裡應該滿安全的，不過他們沒那麼多時間──要開出城外再回來，至少得花上一小時，也許更久，而他們連一小時的餘裕都沒有。所以他考慮去第十一街跟第七大道上的聖文森醫院。在第二十七街與第一街那裡的貝爾維醫院是比聖文森近了點，但不知為什麼，那裡常有一大堆警察。這是他的經驗，那些警察應該就住附近。因此，他還是決定去聖文森，而且他知道那裡的急診室大門對面很寬闊，格林威治大道就在此處切過第七大道。他還記得地形，因為不久前他們才在那邊抓了柯斯特洛的秘書。那地方很寬，幾乎可算是個廣場，所以他們可以在那裡等，看著她進急診室，而不用開到大門附近。

　　八分鐘後他們到了。他停在第七大道西側路邊，打開車門鎖。

　　「下車。」他說。

　　雪瑞兒打開車門，站在人行道上，不太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過了一會兒後，她才頭也不回地走向行人穿越道。東尼傾身到她的座位，把車門關上，轉過身看著史東。

　　「看著她吧。」他說。

　　史東已經看著她了。他看見車流停下來，行人的綠燈亮起，她茫然地跟著行人前進。她走得比其他人慢，拖著腳上那雙大鞋子，用手遮住了臉。行人號誌燈變成紅色時，她也正好走到對面，一輛等不及的貨車馬上右轉，從她後方經過。她穿過寬廣的人行道，直接走向醫院大門，到了救護車停車區。她的前方有道雙扇塑膠門，門上有很多磨損痕跡。門邊站著三個正在休息的護士，手裡都叼著菸。她經過那群護士，慢慢走向門口，猶豫地用雙手推開門，走進去後，門隨即關上。

　　「好了，看到了嗎？」

　　史東點頭。「是的，我看到了，她進去了。」

　　東尼看了看後照鏡，準備開回車陣當中。等他們向南開了一百碼左右，雪瑞兒已經在候診，心裡不斷演練著瑪莉蓮吩咐她的事。

　　※※※

　　從聖路易機場搭計程車到國家人力檔案中心，不但很快，車資也很便宜，而且李奇對那地方也很熟──他以前回美國出任務時，幾乎都會到這裡查過往的檔案。但這次不一樣：他今天是以平民身分進去，而不是穿著李奇少校的制服，他很清楚，身分不同，會有很大的差別。

　　民眾的進出是由大廳櫃枱人員管制。嚴格來說，中心的檔案其實算是公共紀錄，大家都有權利查閱，不過一般人不太清楚這點，因為這可是裡面的工作人員故意造成的效果。在過去，李奇舉雙手贊成中心不輕易開放資料給一般人的政策，因為有些軍事紀錄可能牽涉敏感議題，要查閱一定沒那麼簡單。然而，現在他正是「一般人」，他心想，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中心裡有上百萬份檔案，放在幾十間儲存室裡，即使工作人員表現出已盡全力幫他找尋想要的檔案，也很可能要花上好幾天時間，甚至幾星期──他以前去檔案中心時，就看過好幾次這種情況，工作人員假裝賣力尋找，演得都很像，他全看在眼裡，臉上露出反諷的笑容。

　　他們付錢下了計程車後，在原處站了一會兒，決定等一下該怎麼做。他們走進中心，馬上看見一個大牌子寫著：一次一個檔案。兩人站在櫃枱前，服務員是個中年胖女人，身穿士官長制服，正忙著做些無意義的工作，而且沒完成之前，他們只能乖乖地等。過了很久，她才拿出兩張空白表格推到他們前方，指著旁邊一張上頭擺著船筆的桌子。

　　他們拿到的空白表格是查閱檔案申請書。裘蒂在名字那欄填上雅各，然後要求查一切有關美國陸軍犯罪調查處傑克．（無中間名）．李奇少校的資料。李奇從她手上拿過鉛筆，在申請書上寫下要求查閱陸軍中將里昂．傑瑞米．蓋伯的檔案。填好後，他把兩張申請書拿給那位胖士官長，她看了他們一眼，接過申請書，就丟在她的待處理公文盤中，用手肘按了下鈴，然後繼續做她的工作。她按鈴是提醒某個士兵過來拿這兩份表格，士兵就會照著上頭填的資料，展開搜索檔案的漫長過程。

　　「今天的監督員是誰？」李奇問。

　　這個問題很直接，胖士官長想找個理由不回答，可是想不出來。

　　「希爾多．康瑞少校。」她不情願地說。

　　李奇點點頭。康瑞？他不認得這名字。

　　「可以麻煩妳轉告他，我們想跟他見個面嗎，只要一下就好？還有，能不能請妳把查到的檔案送到他辦公室？」

　　他說話的方式既像禮貌的請求，又像無形的命令，正好介於這兩者之間。根據他的經驗，用這種語氣對士官長講話是最有效的。胖女人拿起了話筒。

　　「他會請人帶你們上去。」她說道。她彷彿覺得很驚訝，康瑞竟然願意幫他們這麼一個大忙。「不用了，」李奇說。「我知道在哪裡，以前去過了。」

　　他帶著裘蒂從大廳上樓梯，走到二樓一間寬敞的辦公室，希爾多．康瑞少校已經等在門口了。他穿著夏季制服，衣服口袋上方有個名牌。他看起來很友善，不過可能對自己的職務不太滿意──年紀差不多四十五歲，還只是國家人力檔案中心二樓的一個少校而已。一位士兵正從走廊跑來，手裡拿著兩疊厚厚的資料。李奇對自己滿意地笑了笑，因為他們正受到最高級的服務。只要這裡的人真的想快點找到檔案，一定可以馬上找到。康瑞從士兵手中接過資料，就叫士兵回去了。

　　「我能幫你們什麼忙？」他問。他的腔調又慢又混濁，不過聽得出滿和善的。

　　「我們需要你幫個大忙，少校，」李奇說。「希望你能先看看這些資料，也許你會比較樂意幫我們。」

　　康瑞看了一眼手上的資料，然後往旁邊一站，請他們進了辦公室。辦公室裡很安靜，牆壁和窗戶上都有飾板。他請他們在兩張皮製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則走到辦公桌後坐著，把檔案放在桌上，打開第一份里昂的資料，開始閱讀。他花了十分鐘看了個大概。李奇和裘蒂坐著看窗外，熾熱的陽光灑遍整個城市。康瑞看完檔案，再看看申請表上的姓名，然後抬起頭。

　　「兩個人的紀錄都很棒，」他說。「非常非常令人敬佩。我知道你為什麼要我看這些東西了──你就是傑克．李奇，而這位裘蒂．雅各太太應該就是裘蒂．蓋伯，檔案裡所提到這位將軍的女兒。我猜得對嗎？」

　　裘蒂點點頭，露出微笑。

　　「我想得沒錯，」康瑞說。「所以，你們認為可以靠這些關係，快些查到想要的檔案嗎？」

　　李奇很嚴肅地搖頭。

　　「我們從沒這樣想過，」他說。「我們也很清楚，不管是誰，所有申請絕對都得按照一樣的程序。」

　　康瑞先微笑，然後愈笑愈大聲。

　　「你的表情很嚴肅，」他說。「演得很棒。你常打撲克牌嗎？你一定很常玩。好吧，你們要我幫什麼忙？」

　　「我們想看維特．楚門．荷比的檔案。」李奇說。

　　「打過越戰？」

　　「你認識他？」李奇驚訝地問。

　　康瑞面無表情。「不，沒聽過。不過會用楚門當中間名的人，應該出生在一九四五到一九五二年間，對吧？要是打韓戰，他的年紀太輕了，打波灣戰爭的話，年紀又太大。」

　　李奇點了點頭，他開始喜歡希爾多．康瑞這個人了，因為康瑞是個很敏銳的人。他很想看看康瑞的檔案，找出他為何都已四十五歲，還只能在密蘇里坐辦公桌當個少校。

　　「交給我吧，」康瑞說。「很樂意為你們服務。」

　　他拿起話筒，直接打給檔案室，不經由櫃枱那個胖士官長。他對李奇使了個眼色，然後叫電話另一頭的人拿荷比的檔案來。他們坐在位子上等，五分鐘後，一個士兵拿著檔案夾跑了過來。

　　「真快。」裘蒂說。

　　「其實這算慢的了，」康瑞說。「我們從士兵的角度來看好了。他聽到我說荷比（Hobie）這個名字，就直接跑到字母H開頭的檔案區搜尋，找到後，馬上拿著檔案跑過來。我的下屬體能都符合陸軍標準，也就是只要跑五分鐘左右就能跑完一英里。雖然這地方很大，但從他辦公室到字母H的檔案區，再從檔案區到這裡，絕對比一英里的距離短很多。所以他算有點慢了，我想可能是那位士官長故意擋下他，延誤我的時間。」

　　維特．荷比的檔案夾封套很舊，積了一層垢，封面上有手寫的申請查閱紀錄，只有兩筆。康瑞的手指移到那兩項紀錄上。

　　「是經由電話查詢，」他說。「蓋伯中將在今年三月份打來的。另一位叫柯斯特洛，上星期從紐約打的。為什麼他們突然對這個人有興趣？」

　　「我們也正想找出原因。」李奇說。

　　參戰軍人的檔案都很厚，尤其又是三十年前參戰的軍人。三十年的時間，可以留下很多紀錄。維特．荷比的文件疊起來大概有兩英寸厚。看到這疊檔案，李奇想起他在西嶼酒吧時看到柯斯特洛的黑色皮夾。他把椅子移到裘蒂的座位旁邊，離康瑞的桌子也近了點。康瑞把檔案夾放下，翻到另一面，慢慢打開，好像一位鑑賞家在觀賞某個珍貴文本似的。

　　※※※

　　瑪莉蓮的指示很明確，雪瑞兒也一個字一個字照著做。第一步就是先看醫生。她坐在候診處的塑膠椅上等。聖文森的急診室今天沒有平常那麼忙，等了十分鐘後就排到了，醫生是位很年輕的女性，幾乎可以當她女兒了。

　　「怎麼發生的？」醫生問。

　　「我撞到門了。」雪瑞兒說。

　　醫生帶她到一個布簾圍住的區域，讓她坐在診察台上，檢查她四肢的反射反應。

　　「撞到門？妳確定嗎？」

　　雪瑞兒點頭，表示確定。瑪莉蓮就靠她了。

　　「門半開著，我沒注意，結果一轉身就撞上了。」

　　醫生沒說話，手裡拿著小手電筒照她的左眼，然後換右眼。

　　「妳現在看東西會模糊嗎？」

　　雪瑞兒點頭。「一點點。」

　　「頭會痛嗎？」

　　「痛得不得了。」

　　醫生停了下來，看著診察表，說：「好，我們先幫妳的臉部照個X光，還有整個頭部的電腦斷層掃描，我要看看腦部有沒有怎麼樣。妳的保險很完善，所以我馬上請一位外科醫師過來，如果妳需要整型的話，早點做總是比較好，對不對？現在妳先換上袍子，躺下來，我給妳一些止痛藥緩和頭痛。」

　　雪瑞兒想起瑪莉蓮叮嚀的話：一定要在吃止痛藥前打電話，不然妳會精神恍惚，什麼都忘了。

　　「我要先打個電話。」她以充滿憂慮的語氣說道。

　　「如果妳要的話，我們可以幫忙打給妳先生。」醫生的語氣保持著中立。

　　「不是，我還沒結婚。是律師，我要打給某人的律師。」

　　醫生看看她，接著聳聳肩。

　　「好吧，大廳那裡有電話，不過要快點回來。」

　　雪瑞兒走到候診處對面的電話，撥給總機，並照瑪莉蓮所說，要求打一通對方付費的電話。她把瑪莉蓮給的號碼告訴總機，對方在第二聲鈴響後就接起電話。

　　「這裡是佛斯特與阿貝斯坦，」一個嘹亮的聲音說道。「需要什麼服務嗎？」

　　「我是替契斯特．史東先生打這通電話的，」雪瑞兒說。「我要和他的律師談談。」

　　「噢，那就是佛斯特先生，」嘹亮的聲音說。「請等一下。」

　　雪瑞兒正聽著等待的鈴聲音樂時，看見醫生正在二十英尺外的櫃枱，也在打電話。醫生的電話沒有等待鈴聲，她打給紐約警局的家庭暴力處理小組。

　　「這裡是聖文森醫院，」她說。「又有另一個了。這個女人說她不小心撞到門，甚至還不承認已經結婚，我想應該是她先生揍的。你們隨時可以派人過來跟她談談。」

　　※※※

　　維特．荷比檔案裡的第一份資料是他申請從軍的表格。由於年代久遠，申請表四邊都已泛黃，紙張也變得脆脆乾乾，上頭整齊的字跡，也是左撇子男孩寫的，跟他們在布萊頓看到的那幾封家書一樣。申請表有他的求學簡歷，還有他想開直升機的願望，其他就沒寫什麼了，整份內容看起來，不算什麼特別的新人。不過在那時候，每當有個人自願從軍時，大概就有二十幾個人買了灰拘巴士的單程票，直接去加拿大不再回國，因此看到荷比的申請書後，軍方馬上派人帶他去體檢。

　　他做了飛機駕駛體檢，這種體檢比一般體檢嚴苛，尤其注重視力與平衡感兩項。他不但通過體檢，而且各項都是優等：六英尺一英寸高、一百七十磅，兩眼視力都是二點零，肺活量很好，身上也沒有任何傳染病。體檢是在春季剛開始時做的，李奇想像當初的那個男孩，剛經歷過紐約的冬天，全身皮膚蒼白，身上只穿著內褲，赤腳站在木頭地板上，體檢人員正在幫他量胸圍。

　　檔案夾裡的下一份資料是軍方派他去迪斯堡，並命令他兩星期內去報到的相關文件，接下來的一組檔案就是從迪斯堡送來的。首先是他抵達那裡時的簽名文件，宣誓效忠美國陸軍，決不後悔。他在迪斯堡接受為期十二週的基礎訓練以及六項專業測驗，而他的分數全都超過平均值。不過這份檔案裡，完全沒有長官對他的評語。

　　接著，軍方又要他一個月內到波克堡報到，接受進階的步兵訓練。檔案裡的紀錄顯示，他對武器的理解與操控能力與日漸進，他的表現很好，這在波克堡可是很不簡單的。在迪斯堡，只要能在十步的距離內認出步槍就算表現很好了。不過在波克堡，「表現很好」的意思是指絕佳的手眼協調、穩健的肌肉操控以及冷靜的性格。李奇不是飛行專家，不過他覺得教練對荷比的駕駛能力一定很有信心。

　　第三份檔案又是軍方派遣他移地受訓的文件，這次是到德州的沃爾斯堡，美國陸軍初級直升機訓練學校就在那裡。這份檔案裡有個字條，是荷比在波克堡的指揮官寫的，上頭說荷比拒絕了一星期的休假，決定直接前往受訓。字條的描述很直接，不過看得出長官對他的嘉許，而且他是個迫不及待躍躍欲試的小伙子。

　　沃爾斯堡的文件相當厚，因為他在那裡待了五個月，接受的又是嚴密的訓練。第一個月是飛航前訓練，著重在物理學、航空學以及導航技術方面──全在教室裡上課。這些都是必要課程，而荷比毫不費力地通過了考驗。他父親原本希望他用在會計學上的數學天分，在這些課程中全都發揮出來了。在飛航前課程中，他是班上的第一名。不過紀錄顯示他有個唯一的缺點，就是他的態度。有個軍官批評他幫其他學員應付考試，以交換一些小事情，比如他會教成績不好的人怎麼算複雜方程式，而他們則幫他擦鞋或清理裝備當作回報。看到這裡，李奇聳聳肩，他覺得那個軍官是混蛋，因為荷比是受訓當直升機駕駛，不是當什麼天殺的聖人。

　　在沃爾斯堡的接下來四個月，主要就是飛行訓練，一開始用的是希勒H─二十三型直升機。荷比的第一位教練叫做藍納克，他在訓練紀錄上的字跡很潦草，很有趣，不像軍方風格，有時還很好笑。他認為學開直升機就像小孩學騎腳踏車一樣，不斷練習，不斷失敗，等到有一天突然就學起來了，而且永遠不會忘記。在藍納克看來，荷比學會的時間可能是久了些，可是後來他的技巧卻愈來愈優秀。後來藍納克簽名結束他的課程，讓他開始飛塞考斯基H─十九型直升機。這就像從腳踏車變成十段變速的英國跑車。不過荷比在塞考斯基課程的表現比在希勒的課程還好──他是個天生好手，而且機型愈複雜他表現得愈棒。

　　他在沃爾斯以總成績第二名結訓，僅次於一個叫Ａ．Ａ．狄威特的人。接下來又是移地訓練的紀錄，到阿拉巴馬州的洛克堡，受為期四個月的高階駕駛訓練。

　　「我好像聽過這個叫狄威特的人？」李奇說。「這名字很熟悉。」

　　由於檔案在李奇手上，康瑞倒著看那份文件。

　　「可能是狄威特將軍，」他說。「他現在在沃爾斯管理那間直升機學校。這麼想很合理吧？我來查查。」

　　他直接打給檔案室要Ａ．Ａ．狄威特（Dewitt）少將的資料，放下話筒的同時還看了看手錶。

　　「這次應該會快一點，因為字母Ｄ開頭區比Ｈ區離他的桌子更近，除非那個討厭的士官長又攔下他了。」

　　李奇笑了一下，馬上又跟著裘蒂回到三十年前的檔案裡。洛克堡的訓練更真實了，因為那裡不再使用訓練機，而是真正的新型攻擊直升機──貝爾公司的UH─1伊洛奎型，暱稱「休伊」，體型很大，使用燃氣輪機引擎，旋翼葉片有四十八英尺長、二十一英尺寬，運轉起來的聲音聽過就絕對忘不了。年輕的維特．荷比就駕著一台休伊，在阿拉巴馬州的天空中呼嘯了十七個星期。最後他榮譽結訓，他的父親也在這裡拍下那張他與母親合照的相片。

　　「三分四十秒。」康瑞小聲說。

　　跑過來的士兵手裡拿著狄威特檔案，康瑞接過後，士兵敬了個禮，就出了辦公室。

　　「我不能讓你們看這份檔案，」康瑞說。「因為他還是現役軍人，對吧？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究竟他是不是那個狄威特。」

　　他打開檔案夾，李奇瞥到裡頭也有跟荷比檔案夾一樣的文件。康瑞瀏覽了一下，便點點頭。「同一個人。打過越戰後，還繼續開直升機。簡直是個直升機狂，我猜他到退役前都會待在沃爾斯吧。」

　　李奇點頭，望向窗外，現在已經是下午了。

　　「你們要咖啡嗎？」康瑞問。

　　「太好了。」裘蒂說。李奇又點點頭。

　　康瑞拿起話筒，打到檔案室。

　　「咖啡，」他說。「這個不是檔案，知道嗎？我要的是可以喝的飲料，三杯，用最好的瓷杯裝，了解嗎？」

　　士兵拿著擺在托盤上的咖啡進辦公室時，李奇正看到維吉尼亞州的貝爾華堡，維特．荷比與他的新夥伴Ａ．Ａ．狄威特，在這裡向第一騎兵師的第三運輸連報到。兩個男孩待了兩星期，軍隊就指派他們到空中機動小組，並把這個小組改為第二二九攻擊直升機營B連。在兩星期結束時，這個重新命名過的連隊就從阿拉巴馬州海岸出航。規模十七艘的艦隊，經過三十一天，航行了一萬一千英里，到了越南歸仁南部二十英里的龍邁灣。

　　三十一天的航行等於一整個月，所以連上軍官想了些讓人打發無聊時間的工作。荷比的檔案裡有個紀錄顯示，他申請了保養工作，也就是不斷拆卸休伊的機具，清洗後再上油，避免海上充滿鹽分的空氣影響機器運作。記錄的長官對荷比嘉許有方，到了中南半島時，荷比已經是個中尉了──剛從美國出海時，他還是個少尉，而從軍十三個月後，就已成了預備軍官。招募到這麼好的一位軍人，給予升遷是理所當然的。他也算是個好孩子。李奇想到艾德．史蒂芬在他那間五金行裡說的話：非常認真，也非常誠懇，但還算不上與眾不同。

　　「加奶精嗎？」康瑞問。

　　李奇搖搖頭，裘蒂也是。

　　「什麼都不加。」他們同時說。

　　康瑞幫他們倒咖啡，李奇則繼續讀下去。那時候，他們的休伊有兩種機型：一種是武裝直升機，另一種是綽號「機靈」的運輸直升機。B連開的是「機靈」，負責第一騎兵師的戰場運輸需求。雖然用途是運輸，但「機靈」還是裝備了武器──標準的休伊機型，兩側的門都拆掉，門口的繩索上一支機關槍。機上有一名正駕駛、一名副駕駛、兩名機槍手，還有一名小組長，負責所有的機械與修維工作。「機靈」的載重足足有一噸，可以載彈藥，也可以載人──不管多少人，只要步兵擠得進槍手背後的空間就飛得動。

　　在越南的實地訓練跟阿拉巴馬的訓練很不同。這裡沒什麼評分制度，不過荷比跟狄威特兩人是最早到叢林出任務的新駕駛。然後，他們需要以副駕駛身分出五次戰地任務，如果應付得來，就可以成為正駕駛，還擁有一個副駕駛。接下來，真正的任務就開始了，而這份資料的後半部塞滿了半透明薄紙，全部都是戰場的任務報告。報告裡的文字語氣枯燥而平實，內容不是荷比寫的，而是出自連上的派件員之手。

　　他的任務很不連貫。他周圍的戰爭打得很激烈，絲毫沒有緩和跡象，可是由於天候狀況不佳，使得他在地上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斷斷續續的濃霧，一次會持續好幾天，要是在這種時候開直升機到山谷叢林裡，無非等於自殺。不知什麼時候，濃霧又會突然散去，而當天他的任務紀錄就會同時出現好幾份：三次，五次，有時候甚至一天七次任務，在敵人猛烈砲火下降落、起飛，不斷來回為地面軍隊補給、再補給。很快地，濃霧又出現了，他們的休伊就只能無奈地停在臨時營地中。李奇想像荷比連續好幾天躺在床上，手裡拿著私酒，心情不知是沮喪或鬆了口氣，是無聊或緊繃，等霧一散，他又得突然衝回可怕的戰場，連續出好幾個小時的任務。

　　這份報告書分成兩部分，記錄了第一次出國的任務結束後，荷比依軍方慣例接受了勳章，也回紐約放了個長假，以及第二次出國任務的開端。接著就是一疊戰地報告，都是同樣的工作，同樣的模式，不過第二次出國任務的報告比第一次少了很多。檔案裡關於維特．荷比的最後一份資料，是他的第九百九十一次戰地任務。這次任務並不是第一騎兵師平常的工作，而是項特別指派。他的命令是與狄威特駕駛兩架「機靈」從越南百里居起飛，向東前往安溪公路附近的臨時降落區，載那裡的人員離開敵區。荷比飛在狄威特前方，先到了那個很小的降落區，四周都是槍林彈雨。狄威特看到他一降落載了三個人，馬上就起飛離開，而他的休伊機身被機槍射得彈痕累累，而他機上的槍手則盲目地對著叢林開火回擊。荷比起飛離開時，狄威特正在空中盤旋，他看見敵軍機槍不斷掃中荷比的引擎。在其所屬派件員幫他寫的正式報告中，狄威特看見荷比直升機的葉片停止旋轉，油槽部分也起火了。直升機衝入離降落區西邊四英里的叢林處，角度很低，根據狄威特的估計，時速應該超過八十英里。狄威特說他透過樹葉看見一陣綠色火焰──通常這表示油槽在森林中爆炸了。軍方本來要進行搜救任務，可是天候狀況很差，後來只能放棄。另外，他們也沒看見任何殘骸。由於失事區域是杳無人跡的林地，軍方認為那附近並沒有北越軍，因此他們也沒有立即被敵軍俘虜的危險。所以，休伊上的八個人被列為作戰失蹤人員。

　　「為什麼？」裘蒂說。「狄威特明明看見直升機爆炸了，為什麼要把他們當成失蹤人員？他們很顯然都死了，不是嗎？」

　　康瑞少校聳聳肩。

　　「應該是吧，」他說。「可是沒人能夠確定。狄威特是從樹葉間看見火焰，但就這樣，他們可能撞上了北越軍丟在那裡的彈藥，也可能是其他原因。除非有人親眼看見，他們才會說是死亡。要是戰鬥機在海外兩百英里處失事，駕駛也會被列為失蹤，而不是死亡，因為他可能還活著，游泳到了某個地方。要列為死亡，一定得有人親眼目睹才行。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們看比這份文件厚上十倍的檔案，裡頭都是不斷更新過的命令，描述該怎麼界定死傷或失蹤人員。」

　　「為什麼？」裘蒂又問了一遍。「因為他們害怕媒體知道嗎？」

　　康瑞搖頭。「不是，我說的不是內政問題，如果他們真怕媒體知道的話，只要說謊就好了。他們這麼做有兩個原因。首先，他們不想讓那些人的親屬得到不正確的消息。相信我，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在國外那種跟我們完全不同的環境，人們會從你認為不可能的狀況下存活下來，不少人最後還是活著回來。他們也搜索到不少人──大規模的搜索尋回一直都在進行。有些人被俘虜了，一直到好幾年後，越共才提供他們的名單。你不能告訴那些家庭他們的孩子死了，結果後來他卻活著回國。因此，那些人仍被列為失蹤人員，而且不會改變。」說完這段話，他停了好一會兒。

　　「第二個原因，沒錯，他們是害怕，不過不是怕媒體知道，而是怕他們自己。他們不敢承認自己被打敗，而且敗得很慘。」

　　李奇正在看最後的任務報告，挑出了副駕駛的名字。副駕駛是Ｆ．Ｇ．卡普蘭（Kaplan）少尉，在荷比第二次出國任務期間，幾乎都是與他搭檔。

　　「可以看看這個人的檔案嗎？」李奇問。

　　「Ｋ區嗎？」康瑞說。「大概要四分鐘吧。」

　　他們坐著靜靜喝咖啡，等那位士兵跑著把Ｆ．Ｇ．卡普蘭的檔案送過來。他的檔案也很厚，跟荷比的差不多，封面上也有之前申請查閱的紀錄。在最近二十年間只有一筆記錄，是去年四月由里昂．蓋伯打電話來查閱的。李奇把檔案翻到背面，放在桌面上翻開，直接翻到第二次出國的部分。這部分的文件封皮跟荷比的一樣，裡頭也是同樣的任務報告，寫著狄威小的目擊報告，而且也是出自狄威特的特的派件員之手。

　　不過，卡普蘭檔案裡的最後一份資料，整整比他最後的任務晚了兩年。資料上顯示，陸軍部門在審慎考量後，決定將F．G．卡普蘭列為陣亡，原因是在安溪公路西邊四英里處，這位副駕駛的直升機被敵軍的地對空砲火擊落，屍體未尋獲，不過已經確認為死亡，相關紀念儀式及撫恤金也都處理好了。

　　「為什麼荷比不是這樣？」

　　康瑞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我要去德州查一查。」李奇說。

　　※※※

　　河內城外的內牌國際機場與檀香山外的希戡機場緯度相同，因此這架美國空軍運輪機不是往北，也不向南飛，而是越過大西洋直接由西向東，平穩地在北回歸線與北緯二十度線之間飛行。這趟航程有六千英里，飛機時速是六百英里，所以飛行時間是十小時，不過在起飛七小時後，他們的時間還是前一天下午三點──因為機長剛剛廣播，他們通過了國際換日線。坐在駕駛座艙後面、身型很高的銀髮美國人把手錶往回調，他的生命又多加了一天。

　　希戡機場是夏威夷主要的軍隊航空設施，不過由於跟檀香山國際機場共用跑道以及空中交通管制，所以運輸機必須先麻煩地在海上繞一大圈，等一架從東京來的日亞航七四七班機降落。等班機降落後，運輸機也轉了回來，平移著下降到跑道上，輪胎與地面發出尖銳摩擦聲，引擎也因為反向推力發出刺耳的聲音。運輸機的駕駛不用民航機平穩降落那一套，直接用力踩了煞車，飛機急停下來，接著離開跑道，很快進入第一滑行道。機場總是要求軍用機盡量遠離遊客，尤其是來自日本觀光客。運輸機的駕駛來自康乃狄克州，她對夏威夷的主要觀光來源沒什麼興趣，也不在乎什麼關於亞洲的敏感議題，她很快開進第一滑行道，只是因為這裡到軍營比較快。

　　運輸機緩緩滑行，停在一棟長形低矮水泥建築的五十碼外，附近有道鐵絲網。駕駛將引擎熄火，靜靜坐著。外頭有一群穿著完整制服的地勤人員，正拖著一條很粗的管線，慢慢走向機腹。他們把管線插進機頭下方的開口，整架飛機的系統就在機場電源下重新啟動──只有這樣，儀式才能安靜地進行。

　　希戡機場的儀隊與往常一樣，八個人，穿著四種制服：兩名美國陸軍、兩名美國海軍、兩名美國海軍陸戰隊以及兩名美國空軍。八個人慢慢地行進，安靜排著隊形。運輸機駕駛按了開關，後方的斜坡緩緩降下。儀隊走上斜坡，穿過兩排安靜的機組人員，然後繼續前進。裝卸長將橡膠繩解開，接著儀隊便把第一具棺木扛到肩上。他們慢慢穿過昏暗的機身，下了斜坡，走進熾熱的午後陽光中，鋁製棺木反射著光芒，覆在上面的國旗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與藍色的太平洋以及綠色的歐胡島高地形成對比。儀隊在停機坪上右轉，走到五十碼外的長形低矮建築。他們進去後，便跪在地上，將棺木放下，然後安靜地站著，雙手交疊胸前鞠躬行禮，接著向後轉，慢慢走回飛機。

　　他們花了一小時，才將七具棺木從飛機卸下。那個身材很高的美國人一直坐在位子上，等儀隊的工作完成後才起身，站在駕駛用的階梯頂端好一會兒，在陽光下伸展疲憊的肢體。

12

　　史東在Tahoe休旅車的後座等了五分鐘，因為世貿中心的裝貨區有人正忙著。東尼閒蕩到那附近，在昏暗的嘈雜聲中找了根柱子靠著等，他趁貨車離開後，下一部貨車進來之前的空檔，趕緊推著史東穿過車庫，進入貨運電梯，按下八十八樓的鈕。兩人在電梯裡都沒說話，頭低低地，有點費力地呼吸著充滿橡膠地板味道的空氣。電梯門到八十八樓打開後，東尼先探頭看了看四周，從門口到荷比辦公室的走道上都沒人。

　　壯漢正坐在接待區的櫃枱，不過他們沒有停下來，直接走進像平常一樣昏暗的辦公室。裡頭的百葉窗都關得很緊，而且非常安靜。荷比靜靜坐在桌前，盯著坐在沙發上、雙腿緊緊夾著的瑪莉蓮。

　　「怎麼樣？」他問。「任務完成了？」

　　史東點頭。「她走進去了。」

　　「在哪裡？」瑪莉蓮問。「哪間醫院？」

　　「聖文森醫院，」東尼說。「她直接走進急診室。」

　　史東點頭確認，他看見瑪莉蓮露出微笑，鬆了口氣。

　　「好了，」荷比說。「日行一善做完了，現在談正事吧。有什麼複雜的東西是我必須知道的？」

　　東尼推著史東繞過咖啡桌到沙發前，自己重重坐在瑪莉蓮身邊，眼睛直直盯著前方，面無表情。

　　「怎麼樣？」荷比又說了一遍。

　　「是關於股票的，」瑪莉蓮說。「他沒有全部的股票。」

　　荷比看著她。「有，他媽的當然有，我從證交所查過了。」

　　她點點頭。「呃，是沒錯，他擁有股票。我指的是他雖然擁有，但沒有決定權，他沒辦法就這樣拿出來。」

　　「他媽的為什麼？」

　　「因為是信託管理。要拿股票得先經過受託管理人那關。」

　　「什麼信託？為什麼？」

　　「是他父親設立的，就在過世前。他不放心讓契斯特全權處理，所以要找人監督。」

　　荷比盯著她。

　　「所以，只要是大筆股票轉讓，都得共同簽署才行，」她說。「也就是要找受託管理人他們。」

　　一陣沉默。

　　「受託管理人有兩位。」她說。

　　荷比把目光移到契斯特．史東身上，看起來就像探照燈突然轉了個方向。瑪莉蓮看著荷比正常的那隻眼睛，看著他思考，看著他接受她的謊言──她知道他會接受，因為這個謊言改變了他以為自己知道的東西。契斯特的事業失敗了，因為他是個很差的生意人，而他的近親，比如他的父親，一定也早就察覺到這點，因此這位認真負責的父親當然會透過信託保護家業。

　　「過不了那關的，」她說。「天知道我們試過了多少次。」

　　荷比點頭了，動作非常小，幾乎察覺不到。瑪莉蓮內心暗笑，而且是帶著勝利的感覺笑著。她最後加上的那句話擊敗他了，因為他們嘗試過，所以證明信託的確存在。

　　「受託管理人是誰？」他小聲地問。

　　「我是其中一位，」她說。「另一位是他法律事務所的資深合夥人。」

　　「只有兩個人？」她點頭。

　　「而妳是其中一個？」

　　她再點點頭。「我一定會幫你簽的，我現在只想擺脫這件麻煩事，不再看到你們。」

　　荷比也對她點點頭。「妳是個聰明的女人。」

　　「哪間事務所？」東尼問。

　　「佛斯特與阿貝斯坦事務所，」她說。「就在城裡。」

　　「那個資深合夥人是誰？」東尼問。

　　「一個叫大衛．佛斯特的傢伙。」瑪莉蓮說。

　　「我們怎麼跟他會面？」荷比問。

　　「我打電話給他，」瑪莉蓮說。「或由契斯特打給他。不過我想，現在這種情況，還是我來打比較好。」

　　「那就打給他，跟他約今天下午。」

　　她搖頭。「沒辦法那麼快，可能要幾天時間。」

　　辦公室裡一陣沉默，只有大樓低沉的隆隆聲。荷比在桌上敲著鉤子。他閉上眼睛，受傷那隻眼的眼皮還微微張開，眼珠子朝上，露出新月般的眼白。

　　「那就明天早上，」他小聲地說。「約最早的時間。告訴他妳有非常緊急的狀況。」

　　接著，他的眼睛突然睜開。「還有，叫他把信託契約傳真給我，」他輕聲說。「馬上。我要知道我到底在弄什麼東西。」

　　瑪莉蓮開始發抖了。她往後靠，試著讓自己穩住。「沒問題，只是辦個手續就好了。」

　　「那我們就去打電話吧。」荷比說。

　　瑪莉蓮站得不太穩，搖搖晃晃地把衣服拉到大腿以下。史東輕輕碰了她的手肘一下，這是表示支持的小動作。她挺直身子，跟著荷比走到接待區的櫃枱。

　　「按9可以撥外線。」他說。

　　她走到櫃枱後方，三個男人全看著她。櫃枱上的電話是個小控制台。她看了看按鈕，沒有免持聽筒功能，於是鬆了口氣，拿起話筒按了9，聽到撥號音。

　　「說話小心點，」荷比說。「記住，妳是個聰明的女人，現在也要放聰明點。」

　　她點點頭。他舉起在室內燈光下閃閃發亮的鉤子。鉤子看起來很重，製作得很精美，也細心擦拭過──很簡單的器具，卻有很可怕的功能。她看著他對自己暗示那支鉤子可以做些什麼事。

　　「這裡是佛斯特與阿貝斯坦，」一個嘹亮的聲音對她說。「需要什麼服務嗎？」

　　「我是瑪莉蓮．史東，」她說。「我找佛斯特先生。」

　　她的喉嚨突然覺得很乾，這讓她的聲音又低又沙啞。一陣等待音樂過後，有人接起了電話。

　　「我是佛斯特。」一個深沉的聲音說。

　　「大衛，我是瑪莉蓮．史東。」

　　對方沉默了一秒鐘，而就在這一秒內，她知道雪瑞兒照著她說的話做到了。

　　「我們有被監聽嗎？」佛斯特小聲地問。

　　「沒有，我很好。」瑪莉蓮說，語氣滿是愉悅。荷比把鉤子放在櫃枱上，就在離她十八英寸處閃閃發亮著。

　　「妳得報警才行。」佛斯特說。

　　「不是，只是受託管理人的會面。最快什麼時候能安排好？」

　　「妳的朋友雪瑞兒都跟我說了，」佛斯特說。「不過有點問題。我們的職員沒辦法應付這種狀況，我們沒有準備。而且我們也不是那種法律事務所。我會幫妳找個私家偵探的。」

　　「最好是明天早上，」她說。「我有很緊急的事。」

　　「還是讓我幫妳報警好了。」佛斯特說。

　　「不行，大衛，下星期太晚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盡快。」

　　「但我不知道去哪裡找，我們從來沒雇過私家偵探。」

　　「等一下，大衛，」她用手蓋住話筒，抬頭看著荷比。「如果你要明天見面的話，就要去他們的辦公室。」

　　荷比搖頭。「一定要在這裡，在我的地盤上。」

　　她把手移開。「大衛，如果是後天呢？恐怕地點要在這裡才行，我們要好好談一下。」

　　「妳真的不要報警？確定嗎？」

　　「呃，有些東西很複雜。你也知道，有時候事情就是會變得很麻煩，對吧？」

　　「好吧，不過我要找個合適的人，可能會花點時間。我得問問其他人有沒有推薦的對象。」

　　「太好了，大衛。」她說

　　「好吧，」佛斯特又說了一次。「如果妳確定的話，我馬上就做。可是我真的不清楚妳到底想怎麼樣。」

　　「對啊，我知道，」她說。「你也很清楚，我們一直很討厭爸爸這麼做。外力的介入會讓事情變得複雜，不是嗎？」

　　「下午兩點，」佛斯特說。「就在後天。我不知道會找到誰，不過一定是合適的人選。這樣可以嗎？」

　　「後天下午兩點，」她複述了一遍，然後念出荷比的地址。「太好了，謝謝你，大衛。」她掛上話筒時，手抖得很厲害。

　　「妳沒叫他傳真信託契約過來。」荷比說。

　　她緊張地聳了聳肩。「沒有必要，只是個手續而已。而且他也會起疑的。」

　　一陣沉默。接著荷比點頭說：「好吧，後天下午兩點。」

　　「我們要換衣服，」她說。「那算是商業上的會面，我們不能穿成這樣。」

　　荷比笑了。「我喜歡你們這樣，兩個都是。不過我想契斯特可以借我的西裝穿，妳就繼續穿著這件衣服吧。」

　　她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已經沒有精力再去爭取了。

　　「回浴室去吧，」荷比說。「你們後天下午兩點就可以出來。別給我耍什麼花樣，我們一天會讓你們吃兩餐。」

　　他們靜靜走回浴室。東尼跟在兩人後面，把門關上後，就穿過昏暗的辦公室，回到接待區跟荷比說話。

　　「後天已經太晚了，」他說。「夏威夷那裡今天就會知道了。最晚明天，對不對？」

　　荷比點頭。那顆高飛球從刺眼燈光中開始下降，外野手跳了起來，全壘打牆愈來愈近。

　　「對，時間是有點緊吧？」他說。

　　「時間點太近了。你應該直接走人了。」

　　「不行，東尼。我已經交易了，我需要他的股票。一定來得及，你別擔心。後天下午兩點半，股票就是我的，然後三點鐘就會登記好，五點就賣出去了，我們晚餐前就能離開這裡。到了後天，這一切就結束了。」

　　「不過這麼做實在太冒險了。牽涉到律師？我們不能讓律師來這裡。」荷比看著東尼，慢慢重複他的話。「律師……你知道什麼是公平嗎？」

　　「你說什麼？」

　　「就是公正，」荷比說。「公正，還有平等。他們找了個律師，我們也該叫個律師過來，對吧？這樣才公平。」

　　「天哪，荷比，我們不能讓兩位律師來這裡。」

　　「可以，」荷比說。「而且我覺得我們應該這麼做。」

　　他走到櫃枱，坐在瑪莉蓮剛剛的位子上，椅子的皮革還因為她的體溫而有些溫熱。他從一個小櫃子裡拿出黃頁電話簿翻查，按了9號外線，然後用鉤子在某一欄的七位數電話號碼上點了七下，另一隻手照著撥號。

　　「史賓．古曼聯合事務所，」一個嘹亮的聲音說。「請問您需要什麼服務？」

　　※※※

　　雪瑞兒躺在病床上，左手插著靜脈注射針頭，方形的聚乙烯點滴袋就掛在她後方的鋼架上。她感覺得到點滴袋中的壓力，讓裡頭的液體向下滲入她的手，也讓她的血壓變得比平常高。她覺得太陽穴發出嘶嘶聲，也感受到耳後的脈搏。點滴袋中的液體很透明，看起來像黏稠的水，不管那是什麼，她覺得發揮了效用。她的臉不痛了，疼痛感慢慢消失，她也漸漸平靜下來，開始想睡覺。她差點對護士說不用再給她止痛藥，因為已經不痛了，但她突然想到，其實是止痛藥緩和疼痛，要是點滴打完了，她又會開始痛的。她試著笑自己的迷糊，不過由於呼吸太緩慢了，笑不出聲音來，所以她只有嘴角微微上揚了些，然後就閉上眼睛，沉入睡夢之中。

　　突然，她聽到前方某處有個聲音，於是睜開眼，看見了上方的白色天花板。她費力地把視線移到腳上，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正站在床尾看著她。他們穿著制服，短袖藍襯衫、深色長褲和看起來又大又舒適的鞋子。他們的襯衫都被徽章蓋住了，有繡著花紋的，也有金屬薄片製的。他們腰間繫著皮帶，由於掛滿了裝備而顯得下垂：棍子、無線電、手銬，還有塞在皮套內的左輪手槍──他們是警察。這兩個人年紀都很大，身材矮小但是很壯，掛滿裝備的皮帶讓他們看起來很粗俗。

　　他們正耐心地看著她。她又試著笑出來。他們正耐心地看著這位病人。男人的頭禿了，額頭反射著天花板的燈光。女人的頭髮燙得很平整，而且還染成橘黃色，像胡蘿蔔一樣。女人的年紀較大，一定有五十歲了，還有小孩。雪瑞兒這麼肯定，是因為她正用慈祥的表情看著自己，就像媽媽看著孩子。

　　「我們可以坐嗎？」女人問。

　　雪瑞兒點頭。點滴袋的黏稠液體讓她的太陽穴嗡嗡作響，意識變得不太清楚。女人拖了張椅子過來，坐在雪瑞兒右側，遠離點滴架，男人則直接坐在她的後面。她傾身朝向雪瑞兒的病床，他則傾身向另一側，這樣雪瑞兒就可以同時看到他們。他們靠得很近，雪瑞兒費力地看著他們的臉。

　　「我是奧哈立南警官。」女人說。

　　雪瑞兒又點點頭。這個姓很適合她，薑黃色的頭髮、大臉、沉重的身軀，她要配個愛爾蘭名字。雪瑞兒知道，很多紐約警員都是愛爾蘭人，就像家族事業，一代傳一代。

　　「我是沙克警官。」坐在她後面的男人說。

　　他看起來很蒼白，皮膚像白紙一樣。他剛刮過鬍子，不過灰色鬍碴已經出現了。他的眼窩很深，但眼神很和善，眼眶旁都是皺紋。雪瑞兒很確定他是個叔叔，有很喜歡他的姪子、姪女。

　　「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了。」姓奧哈立南的女人說。

　　雪瑞兒閉上眼睛，她不太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她記得自己走進瑪莉蓮的家門，也記得那是個錯誤。她想起那時候她正擔心客戶會納悶，為什麼一進門地毯上就有清潔劑的味道。接著她就突然倒在地上，鼻子痛得要命。

　　「可以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叫沙克的男人問道。

　　「我撞到門了，」她小聲地說，然後點點頭，彷彿對他們確認自己所說的話。這很重要，瑪莉蓮告訴她不能報警，目前還不行。

　　「什麼門？」

　　她不知道是什麼門，瑪莉蓮沒有談到這件事。到底是哪裡的門？她開始緊張了。

　　「辦公室的門。」她說。

　　「妳的辦公室在城裡嗎？」奧哈立南問。

　　雪瑞兒沒回話，只看著她和善的臉。

　　「妳的承保人說，妳在威徹斯特上班，」沙克說。「在龐德里奇一間房地產經紀公司。」

　　雪瑞兒小心地點點頭。

　　「妳在威徹斯特不小心撞到辦公室的門，」奧哈立南說。「然後到五十英里遠的紐約市來就醫。」

　　「到底怎麼發生的，雪瑞兒？」沙克問。

　　她沒有回應。一陣沉默。只有她太陽穴的嘶嘶聲和嗡嗡聲。

　　「妳知道我們會幫妳的，」奧哈立南說。「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裡。我們是來幫妳的，我們可以讓這種事不再發生。」

　　雪瑞兒又謹慎地點頭。

　　「可是，妳得告訴我們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他常常這樣嗎？」

　　雪瑞兒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這就是妳到這裡的原因？」沙克問。「不同的醫院，沒有先前的就醫紀錄？如果我們到基斯可山或懷特普林問的話，會查到什麼？他們會不會知道妳的事？也許會吧？他們可能知道他以前就這樣對妳了？」

　　「我撞到門了。」她小聲說。

　　奧哈立南搖搖頭。「雪瑞兒，我們都知道不是這樣。」

　　她站起來，把X光片從燈牆上拿下來，舉高面對天花板，動作就像個醫生。

　　「這是妳的鼻子，」她指著說。「這是妳的顴骨，這是妳的額頭，而這裡是下巴。看到了嗎？妳的鼻子斷了，還有妳的顴骨，雪瑞兒。醫生說這是凹陷性骨折，中間的部分被壓得比額頭和下巴部分還低，不過妳的額頭和下巴沒事。所以這是水平的力量造成的，對不對？比如說被揮擊的球棒打中？」

　　雪瑞兒看著X光片，上面只有灰灰白白的顏色。她的骨頭形狀看起來模糊不清。她的眼窩很大。止痛藥在她的腦袋裡嗡嗡作響，她覺得很虛弱，很想睡。

　　「我撞到門了。」她小聲說。

　　「門板邊緣是垂直的，」沙克耐心地說。「如果是這樣，妳的下巴和額頭也會受傷，懂嗎？我這麼說很合理，對不對？如果有個垂直的力量撞上妳的臉，那一定也會撞到妳的額頭跟下巴，妳說是嗎？」

　　他看著X光片，替她覺得可憐。

　　「我們能幫助妳，」奧哈立南說。「只要妳把事情說出來，我們就能讓它不再發生。我們不會再讓他對妳做這種事。」

　　「我想睡了。」雪瑞兒低聲說。

　　奧哈立南往前傾，溫柔地對她說話。「我叫我搭檔暫時離開一下，好不好？只有妳跟我談？」

　　「我撞到門了，」雪瑞兒輕輕地說。「現在我想睡覺。」

　　奧哈立南點頭，很體諒她。「我把名片給妳，如果妳醒了以後想談，就打給我，好不好？」

　　雪瑞兒茫然點了點頭，奧哈立南便從口袋抽出一張名片，放到病床旁的櫃子上。

　　「別忘了，我們可以幫妳。」她輕聲說。

　　雪瑞兒沒有回答。她已經睡著了，或者在裝睡。奧哈立南拉開窗簾，走到醫生的桌子前方。

　　醫生抬起頭看他們。奧哈立南搖搖頭。

　　「她不承認。」她說。

　　「撞到門，」沙克說。「我看是個力氣很大，重兩百磅，還會揮舞球棒的門。」

　　醫生搖著頭。「為什麼她們總要保護那些揍自己的混帳？」

　　一個護士抬起頭來。「我那時看見她走進來，就覺得很奇怪。我正在外面休息，看到她下了一輛車，那輛車停在對面路邊很遠的地方。她就這樣自己走進來。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她的鞋子太大了？我看到那輛車上有兩個人，他們一直盯著她走進來，然後就急忙離開了。」

　　「是什麼車？」沙克問。

　　「很大一輛，黑色的。」護士說。

　　「妳記得車牌嗎？」

　　「我說過目不忘先生啊，你以為我是誰？」

　　奧哈立南聳聳肩，準備離開。

　　「不過應該有影像。」護士突然說。

　　「什麼影像？」沙克問。

　　「門上的監視器。我們都故意站在那下方，這樣管理部門就看不到我們，也不知道我們在外頭待了多久。所以，只要我們看得到的，監視器也看得到。」

　　醫生桌上的紀錄寫著雪瑞兒到醫院的確切時間。他們只花了一分鐘把監視器影片調到她剛進急診室的那一刻，接著再花一分鐘慢慢回轉，看著她倒退走回救護車停車區，然後是廣場、人行道、路口，最後停在一輛大型黑色車子前。奧哈立南靠近螢幕看。

　　「搞定。」她說。

　　※※※

　　裘蒂要找晚上住的旅館。她到離檔案中心最近的書店，在旅遊書區找了一本當地導覽，看見書上推薦了三間本地旅館。

　　「這很有趣吧？」她說。「我們在聖路易，而這個旅遊書區的旅遊手冊，大部分都是關於聖路易的。這怎麼會是旅遊區？應該叫居家區才對。」

　　李奇有點緊張，他沒試過這種事，通常他住的地方都不會出現在書裡。那些地方都高高掛著霓虹燈招牌，吹噓擁有空調、第四台和游泳池這種早已沒什麼了不起的設備。

　　「拿著。」她說。

　　李奇接過書，用大拇指按住裘蒂剛剛看的頁碼，然後她蹲下去，打開包包，在裡頭翻了翻。她找到手機以後便站了起來，把李奇手上的書拿回去，直接就在書架前打電話給旅館，李奇則靜靜看著她。他從沒打過電話給旅館，無論何時，他去住的地方總是有空房間──住房率能超過百分之五十，他們就高興得要命了。他聽著裘蒂的對話，還有她提到住房的價錢，金額足足能讓他住一個月。

　　「好了，」她說。「訂到了，是蜜月套房，有四柱臥床。你覺得怎麼樣？」

　　他笑了。蜜月套房。

　　「我們得吃東西，」他說。「他們供應晚餐嗎？」

　　裘蒂搖搖頭，然後翻了翻美食區的書，說：「晚餐要去別地方吃比較有趣，你喜歡法國菜？」

　　李奇點點頭說：「我媽媽就是法國人。」

　　裘蒂在書上找了間店，是在飯店附近的歷史景點，然後打手機過去預約了兩個人的位子。

　　「約好了，八點，」她說。「我們還有時間去逛一逛，然後先回飯店洗個澡。」

　　「打去機場訂票，」他說。「我們明天一早就走。到達拉斯的沃爾堡機場好了。」

　　「我出去再打，」她說。「在書店打給機場不太方便。」

　　李奇幫她拿包包，她則買了份華麗但俗氣的聖路易觀光地圖，然後兩人一起走出書店，外頭已經是傍晚了。李奇看著地圖的同時，裘蒂站在人行道上打電話給機場，訂了兩張到德州的商務艙機位，早上八點半出發。接著他們便沿著密西西比河岸散步。

　　兩人手挽著手散步了九十分鐘，大概走了四英里路，一路看著附近的歷史景致。旅館是中型的舊大樓，坐落在一條兩旁種滿栗樹的街上。旅館大門漆得黑黑亮亮，橡木地板的顏色像是蜂蜜。接待區有個桃花心木櫃枱，設在門廳角落，看起來像個古董。李奇盯著櫃枱看──通常他去的地方，櫃枱都是用鐵窗或防彈玻璃隔起來的。櫃枱後方有個看來很優雅的白髮女士，接過裘蒂的信用卡，在刷卡機上滑了一下，簽帳單就列印出來了。裘蒂在簽名時，女士把黃銅製的房間鑰匙交給李奇。「祝您住宿愉快，雅各先生。」她說。

　　蜜月套房就是整間閣樓。地板跟大廳一樣，也是蜂蜜色的橡木，上了層很厚的亮光漆，四處擺著古老風格的地毯。天花板則是由斜面與老虎窗構成的複雜幾何圖案。他們往房裡看進去，客廳的一端擺著兩張白色花紋裝飾的沙發，再進去就是浴室和臥房。房間裡有張很大的四柱臥床，外層包覆著與沙發同樣花紋的織物。裘蒂跳到床上坐著，手放到膝蓋下方，雙腳騰空擺動著。李奇把包包放下，靜靜站著看她。她穿著藍色襯衫──介於矢車菊和她眼珠顏色之間的那種藍──成分是某種很軟的布料，應該是絲製的。襯衫上的鈕釦，看起來像是小顆的珍珠。她的最上面兩顆釦子沒扣，領口向外翻開著，露出比橡木地板蒼白一些的蜂蜜色皮膚。襯衫已經很小了，但穿在她身上還是稍嫌大了點，衣服到了腰部，就由一條黑色皮腰帶緊緊繫著，顯得她的腰格外纖細。下襬很長，蓋住了牛仔褲繫著皮帶的褲腰。牛仔褲已經很舊了，看得出洗過很多次，不過熨得很平整。她的腳上沒穿襪子，直接套著一雙樂福鞋（一種不用綁鞋帶的皮底便鞋），鞋面是上好皮革，鞋跟很平，可能是義大利製的。她擺動腳的時候，李奇看到了鞋底，很新，幾乎沒穿過。

　　「你在看什麼？」裘蒂問。

　　她把頭側到某個角度，看起來有點靦腆又有些調皮。

　　「看妳啊。」李奇說。

　　她襯衫上的鈕釦真的是珍珠，就像把珍珠項鍊拆開，一顆顆縫上去的。在他不靈活的手指下，釦子顯得又小又滑。五顆之中，他忙亂解了四顆，接著輕輕把襯衫向上抽出腰帶，再解開最後一顆。裘蒂先舉起左手，然後是右手，讓他可以抽出袖子。他溫柔地幫她把襯衫脫下──她的襯衫裡什麼也沒穿。

　　裘蒂往前傾，開始解他的釦子，先從最下方的開始。她的手很小、很敏捷，動作比他還快。他的袖子本來就沒扣，因為他的手腕太粗，一般服飾店買的衣服都扣不上。裘蒂把手放到他胸膛上，用手臂輕輕推開他的襯衫，衣服往後掉，接著她用力一拉，把衣服從他手臂上扯了下來。襯衫掉到地上，釦子碰到木頭地板發出輕輕的喀噠聲。她用手指摸著李奇胸口上的燒傷。

　　「你有帶藥膏嗎？」

　　「沒有。」他說。

　　她摟著他的腰，低下頭吻他的傷口，嘴唇緊貼他的皮膚，他覺得有點涼涼的。接著，他們就在這張大床上做愛──十五年來的第六次。外頭的太陽已經西下，落入堪薩斯州的地平線。

　　※※※

　　紐約警局的家庭暴力處理小組沒有固定的辦公室，只要哪裡有地方可借，他們就去哪裡，而現在他們的場地，在總局行政辦公室的樓上，空間非常大。奧哈立南和沙克在換班前一小時就回到這裡，因為他們要用這個小時寫當日值勤報告。他們進了門後，直接走向各自的桌子，翻開筆記本，開始用打字機寫下一天的紀錄。

　　過了四十五分鐘，他們才開始要寫聖文森醫院急診室的部分。他們認為這個事件可能是家暴案例，而被害者不願配合調查。奧哈立南把打字機上的紙捲出來時，注意到她筆記本下方草草記了那部Tahoe休旅車的車號，於是她拿起話筒，打給汽車監理站查詢。

　　「黑色雪佛蘭Tahoe，」監理站服務員告訴她。「登記在開曼信託公司名下，位於世貿中心。」

　　奧哈立南聳了聳肩，把資料抄到筆記本上。她正考慮要不要把報告放回打字機，補上這筆紀錄，監理站的服務員又說話了。

　　「還有一個車牌號碼，」他說。「也登記在他們名下，是輛黑色雪佛蘭Suburban。不過車主昨天辦理註銷了，因為車子在南百老匯與另外兩輛車發生追撞車禍，第十五分局拖走了。」

　　「誰處理的？你知道十五分局那人的名字嗎？」

　　「抱歉，我不知道。」

　　奧哈立南掛掉電話，打給第十五分局的交通處理部門，不過他們已經換班，現在也查不到什麼。她寫了張字條提醒自己，丟到待處理公文盤中。整點時鐘響了，坐在她對面的沙克站了起來。「該走啦，」他說。「只工作不玩耍，聰明孩子也變傻，對吧？」

　　「沒錯，」她說。「要不要喝杯啤酒？」

　　「至少要喝一杯，」沙克說。「也許喝個兩杯。」

　　「走吧。」她說。

　　※※※

　　他們在蜜月套房的大浴室裡一起洗澡，而且洗了很久。洗完後，李奇蓋著毛巾坐在沙發上，看著裘蒂準備。她從包包裡拿出一件衣服，樣式與她穿去上班的那件黃色亞麻上衣一樣，不過這件是深藍色，而且是絲的。她把衣服套過頭，扭了扭身子穿好。這是件圓領連衣裙，長度剛好到膝蓋之上。她的腳上還是套了那雙藍色樂福鞋。接著，她用毛巾輕輕拍乾頭髮，再往後梳起來，梳好後，她又到包包裡翻了一下，拿出他在馬尼拉送她的項鍊。

　　「幫我戴上。」

　　她把頸後的頭髮撥到一邊，讓李奇把有點重的金鍊扣上──也許不是純金的，因為他當初沒付那麼多錢，儘管在菲律賓什麼事都有可能。他的手指張得很開，而且他的指甲因為拿鏟子工作而磨損嚴重，所以一開始沒辦法順利扣上項鍊。他屏住呼吸，試了兩次，才把小扣環扣好，然後他吻了裘蒂的脖子，她也鬆手讓頭髮落回原位。她的頭髮濕濕的，聞起來有夏天的味道。

　　「嗯，我可是準備好囉。」她說。

　　她露出微笑，從地板上撿起他的衣物拋過去。李奇穿上襯衫，衣服有點黏住他還潮濕的皮膚。他借了裘蒂的梳子，整理一下頭髮，在鏡中看到她站在身後──裘蒂就像個公主，而他看起來只是個園丁。

　　「他們可能不會讓我進去。」李奇說。

　　裘蒂踮起腳尖，幫他把後面的領子弄好，然後拉了拉衣服，蓋住他發達得誇張的三角肌。

　　「他們要怎麼把你擋在外面？找國民兵嗎？」

　　從旅館到餐廳只要走四條街。密蘇里的六月夜晚，他們在河邊散步，空氣柔和而潮濕。星星高掛在漆黑的天空，映襯著她衣服的顏色。一陣溫暖微風吹過，路旁的栗樹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街道呈現一副愈來愈忙碌的景象，樹下現在停滿了車，有些才剛走，馬上就有車開進去。路旁的建築有幾棟也是旅館，不過有些規模比較小，樓層也較低矮，有些門口標榜著內附餐廳，掛著法文招牌，牌子四周還設了幾盞聚光燈照射著。他們在路上完全看不到一盞霓虹燈。她選的餐廳叫La prefecture，是法文名，他笑了笑，心想在法國小城市裡的情侶，是不是都會到名叫「行政大樓」地方用餐──這是La prefecture的直譯，如果他沒記錯的話。

　　但這地方還真不錯。一位來自美國中西部的男孩操法國口音殷勤地接待他們，領他們到一張可以看到後花園景色的桌子．走廊上還點著燭光。花園裡有座噴泉，水面下設置了照明，發出柔和的燈光，周圍的樹幹上還繞著很多小燈泡。桌面上有絲質桌巾，以及精美的銀製餐具。李奇點了美國啤酒，裘蒂則點了Pernod酒和水。

　　「真不錯，對吧？」裘蒂說。

　　他點點頭。今晚很溫暖，平靜無風。

　　「告訴我，妳現在覺得怎麼樣？」他說。

　　裘蒂看著他，覺得有點驚訝。「我覺得很好。」

　　「怎麼個好？」

　　她靦腆地笑了。「李奇，你在逗我。」

　　李奇也對她笑。「沒有，我只是想到某件事。妳現在很放鬆嗎？」

　　她點頭。

　　「有安全感？」

　　她再點頭。

　　「我也是，」他說。「我覺得既安全又放鬆。這表示什麼？」

　　男孩服務員端著銀色托盤送上他們點的飲料。裘蒂點的Pernod裝在一個很高的杯子裡，開水用真正的法國水罐裝著，而李奇的啤酒則用結了霜的大酒杯裝──像這種地方，當然不會直接給一般的玻璃啤酒瓶。

　　「這表示什麼？」裘蒂問。

　　她把水倒進琥珀色的酒裡，整杯酒很快就變成乳白色。她搖了搖杯子，讓液體混合，散發出了濃烈的茴香味。

　　「這表示那些事都是小規模的，」他說。「小型的組織，以紐約為基地。我們在那邊覺得很緊張，可是在這裡就感到很安全。」

　　他喝了一大口啤酒。

　　「只是種感覺，」她說。「不能代表什麼。」

　　他點頭。「是不能，不過很有說服力。另外，還有其他證據：我們在紐約被攻擊、追殺，但在這裡卻沒有半個人注意我們。」

　　「你剛才有留意？」她說，心裡開始有點緊張。

　　「我一直都在留意，」他說。「我們剛剛散步過來，走得很慢，目標也很明顯，可是沒人跟蹤我們。」

　　「對方人力不夠？」

　　他又點點頭。「那兩個去了西嶼和蓋里森的傢伙，再加上開車撞我們的人，我想對方只有這三個手下，不然應該還會派人來這裡找我們。所以我們的對手是個以紐約為基地的小組織。」

　　她點點頭，說：「我猜主謀者是維特．荷比。」

　　服務生又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枝鉛筆和一本小簿子。裘蒂點了法式餡餅與小羊肉，李奇則點了湯與豬排配李子乾──這是他小時候每星期日都吃的午餐，即使他們全家駐地海外，母親也總會想辦法弄到豬肉和李子乾做給他吃。雖然這是法國羅亞爾的地方特產，而且他母親是巴黎人，但她總喜歡為他做這道菜，因為她覺得這算是讓小兒子了解母親國家文化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我覺得不是維特．荷比。」他說。

　　「我認為是，」她說。「我想他應該在戰爭中存活了下來，然後就一直躲在某個地方，而且我覺得他不想被發現。」

　　他搖搖頭。「一開始我也想過，不過依常理判斷，這根本不可能。妳讀過他的紀錄，還有他的信件，而且我也跟妳說過他老朋友艾德．史蒂芬對他的看法。他是個率直的孩子，個性單調，很普通的一個人，我不相信他會讓自己的父母那樣擔心。而且，躲了三十年？為什麼？這跟我們所了解的他完全不同。」

　　「說不定他變了，」裘蒂說。「爸爸總說越戰讓很多人改變了，而且通常變得更糟。」

　　李奇又搖頭，說：「他死了，三十年前，在離安溪西方四英里處陣亡了。」

　　「他沒死，他在紐約，」裘蒂說。「而且正試著繼續隱藏自己的身分。」

　　※※※

　　他回到位於三十樓高的住處，靠在柵欄上，背對著公園，手裡拿著無線電話的話筒，正準備把契斯特的賓士車賣給一個皇后區的傢伙。

　　「還有輛BMW，」他說。「是8系列雙門轎車，現在就在龐德里奇。我要一半的佣金，換成現金裝在袋子裡，明天就要。」

　　他停了一會兒，聽著對方透過牙齒吸氣發出的嘶嘶聲──每當談到價錢時，那些賣車的傢伙總會發出這種聲音。

　　「兩輛車總共三萬美金，現金裝袋，明天給我。」

　　對方咕噥地說了聲好，然後荷比在心裡想著下一件事。

　　「還有一輛Tahoe和一輛凱迪拉克，你可以選一輛，總共算你四萬，看你要不要。」

　　對方想了一下，選了Tahoe，因為四輪傳動的車比較好轉賣，尤其是南部──荷比也很清楚對方一定會拿去南部賣掉。他掛上電話，走進客廳，用左手翻開他的小記事本，再用鉤子壓住，然後撥了個電話，找一位欠了他不少錢的房地產經紀人。

　　「我要收錢了。」他說。

　　他聽到那人吞了口口水，並開始緊張起來。電話兩頭都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聽到對方重重坐下的聲音。

　　「你還得起嗎？」

　　沒有回應。

　　「你知道沒辦法還我錢的人，有些什麼下場嗎？」

　　還是一陣沉默，對方又嚥下好幾口口水。

　　「別擔心，」荷比說。「有辦法解決的。我有兩間房子要賣，一間是在龐德里奇的別墅，另一間是我在第五大道上的公寓。我的別墅要賣兩百萬，公寓則要賣三百五十萬。你幫我弄到這個價錢，我就一筆勾銷你的債務，如何？」

　　對方沒有選擇餘地，只能同意。荷比叫他抄下銀行帳號，然後要他在一個月內把錢匯過去。「一個月太快了。」對方說。

　　「你的孩子好嗎？」荷比問。

　　對方吞了吞口水，說：「是的，一個月。」

　　荷比掛掉電話，計算了三輛車加兩棟房子的總價，然後在本子上寫下五百五十四萬這個數目。接著，他打給航空公司，查詢後天晚上飛到美國沿岸的班次，結果有很多選擇。他笑了。高飛球直接飛出全壘打牆，朝著外野座位第五排前進，雖然外野手用盡全力跳起來，但絕對接不到球了。

　　荷比不在，瑪莉蓮才放心地洗了個澡。如果他在辦公室的話，她絕對不會洗的──他的目光太可怕了，她甚至覺得他可以看穿浴室的門。不過在外面那個叫東尼的傢伙，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因為他只想趕快把事情辦好，而且他很服從荷比的話。荷比要他注意，不讓他們從浴室出來，他只會照辦，其他什麼也不會做。他不會進浴室找他們的麻煩，也不會打擾他們，這點她很確定。至於另一個拿咖啡給他們的傢伙，也不是什麼問題，因為他只會做東尼叫他做的事。所以，現在她覺得很放心，不過還是要契斯特站在浴室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她打開蓮蓬頭的熱水，脫掉衣服和鞋子。她把衣服摺起來掛在浴簾的欄杆上，這樣不但可以避免被水濺濕，也能讓水的熱氣消除衣服上的皺褶。接著，她走進淋浴間，先洗頭，再用香皂從頭到腳擦了一遍。她覺得很棒、很舒服，壓力漸漸放鬆了。她仰著頭，沖了很久，然後沒關水，直接走出淋浴間拿了條毛巾，要和契斯特交換位置。

　　「去吧，」她說。「很舒服的。」

　　他發著愣，只是點點頭，放開門把，呆呆地站了一下，然後脫掉內、衣褲。他坐在地板上脫鞋襪時，瑪莉蓮看到了他身上的瘀傷。

　　「他們打的嗎？」她輕聲問。

　　契斯特點點頭，然後站起來，走進淋浴間。他站在蓮蓬頭下，閉著眼睛，張開嘴巴，過了一會兒後，似乎恢復了精神。他拿起香皂和洗髮精，全身洗了一遍。

　　「讓水開著吧，」她說。「這樣裡面會比較暖和。」

　　的確，熱水的水氣讓整個空間變得舒適多了。他走出淋浴間，拿了條毛巾擦臉和擦身體。

　　「而且水聲也讓他們聽不到我們說話。」她說。「我們要談談，對吧？」

　　他聳聳肩，彷彿覺得沒什麼好談的。「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根本沒有信託管理人這回事。到時候他就會發現真相，他會抓狂的。」

　　她正用毛巾擦頭髮，突然停了下來，透過蒸氣看著他。「我們需要個見證人，你不懂嗎？」

　　「要見證人幹什麼？」

　　「見證事情怎麼辦好的，」她說。「大衛．佛斯特會找個私家偵探過來，荷比能怎麼樣？我們就直接承認沒有信託，然後全部一起到你的銀行，再把股票交給荷比──在公共場所辦這件事，見證人也在旁邊。說是見證人，其實也算是保鑣。事情辦完後，我們就可以走了。」

　　「行得通嗎？」

　　「我覺得可以，」她說。「他似乎很急，你看不出來嗎？好像某個期限快到了，他開始慌了。對我們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盡量拖延，然後事情辦完就離開，而且找個見證人監督，順便保護我們。荷比太急躁了，他沒時間想出對策的。」

　　「我不懂，」他說。「妳的意思是，見證人可以證明我們是被脅迫做事的？所以到時候我們可以告荷比，然後把股票拿回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覺得有點驚訝。「不是，契斯特，我們不告他。荷比拿了股票，我們就什麼都不管了。」

　　他透過水蒸氣看著妻子。「可是這樣不好吧，又不能拯救公司。荷比拿了股票，我們又沒辦法重整旗鼓，一點也不好。」

　　她看著他。「天哪！契斯特，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嗎？你的公司早就沒救，已經變成歷史了，你最好面對現實。現在的重點不是救你那個爛公司，而是救我們自己的命！」

　　※※※

　　湯很好喝，豬肉更是好吃，李奇的母親一定會覺得很驕傲。他們一起喝了半瓶加州葡萄酒，然後安靜又滿意地吃著。在這樣的餐廳，上主菜與甜點的時間會間隔很久，因為他們不會急著趕人以把桌子讓給下一位客人。李奇正享受著這樣的奢華，他以前很少這樣。他攤開手，往後靠在椅子上，然後伸展雙腿，兩人的腳踝互相摩擦著。

　　「想想他的父母，」他說。「想想他孩提時的樣子。翻開百科全書，查查『普通美國家庭』的定義，妳就會看到荷比一家人的照片，他們三個人都在裡頭，盯著妳看。我相信越戰會改變人，我也知道那些經驗讓他的眼界開闊了點。他的父母也很清楚，他們也知道，他不會回布萊頓經營某個沒前途的小印刷店。他們知道他會進入鑽油業，在波斯灣幫那些公司開直升機。可是，即使如此，他也會定期保持聯絡，對不對？或者偶爾聯絡一下？他不可能完全不理他們的。持續三十年都這樣子，那簡直是殘酷而冷血。在他的紀錄裡，妳看到的是這種人嗎？」

　　「說不定他做了什麼事，」她說。「覺得很丟臉，譬如美萊村大屠殺（一九六八年越戰期間，美軍在越南美萊村屠殺了數百位無辜村民。）之類的？可能他沒臉回家，也可能因為罪惡感而躲了起來。」

　　他搖搖頭，顯得有點不耐煩。「那他的紀錄裡就會寫出來。而且，他也沒那種機會，他是直升機駕駛，不是步兵。他從沒與敵人正面交鋒過。」

　　口酒喝完，杯子在燭光下發出暗紅色

　　服務生又拿著筆和小簿子過來了。

　　「需要甜點了嗎？」他問。「咖啡？」

　　兩人點了覆盆子果凍和黑咖啡。裘蒂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杯子在燭光下發出暗紅色。

　　「那接下來怎麼辦？」

　　「他死了，」李奇說。「我們一定會找到證據，只是遲早的問題。然後我們回去告訴他父母，他們浪費了三十年為他擔憂。」

　　「那我們要怎麼說服自己？攻擊我們的是鬼嗎？」

　　他聳聳肩，沒有回應。甜點送上來了，他們靜靜吃著，接著服務生送來咖啡，還有一個印著餐廳金色標誌的紙夾，裡面擺了帳單。裘蒂沒看價錢，直接把信用卡放在上頭。她對李奇微笑著說：「很棒的晚餐。」

　　李奇也對著她笑。「跟妳一起吃也很棒。」

　　「我們暫時不要想維特．荷比的事了。」她說。

　　「誰？」李奇問。她聽到後笑了出來。

　　「那我們現在要想什麼？」她問。

　　李奇笑了。「我在想妳的衣服。」

　　「你喜歡嗎？」

　　「我覺得很漂亮。」他說。

　　「什麼？」

　　「不過，如果能把它丟在地上，看起來會更漂亮。」

　　「真的嗎？」

　　「當然，」他說。「但現在還只是個假設。我要實驗一下，穿在身上和丟在地上，要比較看看才知道哪樣比較好看。」

　　裘蒂假裝疲累，調侃著嘆了口氣。「李奇，我們七點要起床呢。明天一早還要搭飛機，不是嗎？」

　　「妳還年輕，」李奇說。「如果我可以，妳一定也行。」

　　她笑了，然後把椅子往後推開站了起來，走到通道上，慢慢轉了一圈。連身裙跟著她轉了一圈，有點像緊身衣，但又沒那麼緊，從背後看過去簡直美極了。在燭光下，她的頭髮是金色的，跟衣服很搭。她走近李奇身邊，彎下腰在他耳邊輕聲說：「好了，這是穿在身上的樣子，在你忘記前，我們趕快回去實驗吧。」

　　※※※

　　紐約的早上七點，比聖路易的早上七點還早一小時，在這一小時內，奧哈立南和沙克正在小組辦公室裡計畫接班後要做的事項。前一晚的函件在公文盤裡積了厚厚一疊，有醫院打來的電話紀錄，也有夜間巡警出去處理家庭案件的報告書。這些東西全都要過濾、評估，然後根據地區與急迫程度做出行程規畫。奧哈立南與沙克列了張表，上頭有二十八件需要調查的新案例──在紐約市來說，算是個根普通的夜晚。他們一直處理到七點五十分，才有時間打給十五分局的交通處理部門。

　　奧哈立南撥了號碼，一直到鈴響第十聲才有人接起來。「你們那裡有輛suburban，」她說。「前幾天在南百老匯發生車禍，已經處理過那輛車了嗎？」

　　她聽見對方拿起一疊文件。

　　「在拖吊場。有興趣嗎？」

　　「我們有個案件，一個女人的鼻子被打斷了，有人開了輛Tahoe休旅車送她去醫院，那部Tahoe跟這輛Suburban是同一個車主。」

　　「說不定車禍當時是她在開車，那時候有三輛車撞在一起，可是我們只知道其中一個駕駛。車禍是Suburban引起的，駕駛不見了，被撞的有一輛是奧斯摩比Bravada，後來直接開進巷子裡去，駕駛和乘客也跑了。那輛Suburban登記在某個信託公司的名下。」

　　「開曼信託公司嗎？」奧哈立南問。「我說的那輛Tahoe就是。」

　　「沒錯，」對方說。「至於Bravada的車主，叫裘蒂．雅各太太，不過那輛車之前就申報失竊了。她該不會就是妳說送去醫院的那位吧？」

　　「裘蒂．雅各？不，我說的那位叫雪瑞兒。」

　　「嗯，說不定她是Suburban的駕駛。她體型很小嗎？」

　　「滿小的吧，我想。」奧哈立南說。「為什麼這麼問？」

　　「安全氣囊打開了，」對方說。「如果是體型很小的女人，說不定會因此受傷，以前就有過案例。」

　　「你要查查看嗎？」

　　「不了，我們的處理方式是，車子在這裡，如果他們要的話，就會來找我們。」

　　奧哈立南掛上電話，沙克正用探詢的眼神看著她。

　　「到底怎麼回事？」他問。「如果真是車禍，為什麼她要騙人，說自己撞到門？」

　　奧哈立南聳聳肩。「不知道。而且，為什麼一位威徹斯特的房地產經紀人，會開著世貿中心某個公司的車子？」

　　「不過，她受傷的原因也許真是這樣，」沙克說。「可能是安全氣囊，或者撞到方向盤邊緣。」

　　「也許吧。」奧哈立南說。

　　「我們要查嗎？」

　　「我想應該要吧，假如真是車禍，那案子就結了，這就不是家暴案件。」

　　「好吧，不過先別寫在報告裡，如果不是車禍，案子又得繼續處理了，先寫進去的話，到時候會很麻煩。」

　　他們同時起身，把筆記本放進制服口袋，走階梯下樓，一邊享受著陽光，一邊慢慢走到巡邏車停車場。

　　※※※

　　同樣的陽光已向西行，到了聖路易的早上七點鐘，從閣樓的老虎窗照進房間，曬在四柱床上。裘蒂先起床，到浴室洗澡。李奇正伸展著四肢，躺在溫暖的床上，突然聽到房間某處傳來一陣悶悶的唧唧聲。

　　他看了一下床邊的小桌子，確認是不是電話響，或者裘蒂昨晚在他沒注意時設了鬧鐘，結果兩者都不是。卿唧聲雖然不太明顯，但還是持續響著。他翻了個身坐起來，才發現聲音來自裘蒂的包包。他沒穿衣服，下床直接走到包包前，拉開拉鍊，聲音變得更大了，原來是她的行動電話在響。

　　他看了一下浴室的門，然後拿出手機，找到通話鈕，按下後，唧唧聲就停了。

　　「？」

　　對方安靜了一會兒。「你是誰？我要找雅各太太。」

　　男人的聲音很年輕，聽起來很忙碌，而且很煩躁。他聽過這個聲音，應該是裘蒂的秘書，給他里昂家地址的那位。

　　「她在洗澡。」

　　「啊。」對方說。

　　又是一陣沉默。

　　「我是她朋友。」李奇說。

　　「我知道了，」他說。「你們還在蓋里森嗎？」

　　「沒有，我們在密蘇里州的聖路易。」

　　「天哪，這樣事情不就變得更複雜了？我可以跟雅各太太說話嗎？」

　　「她在洗澡，」李奇再說一次。「我可以請她回電，或者你要留言也行。」

　　「可以嗎？」對方說。「恐怕事情很急。」

　　「等一下。」李奇說。他走回床邊，拿起飯店小桌上的紙筆，把電話換到左手，坐了下來。「好了，說吧。」他說道。對方開始留言，內容很不明確，顯然是故意把事情說得很模糊──只是個朋友，當然不能透露什麼與法律有關的重要細節。李奇把紙筆放下，他覺得根本不需要記了。

　　「既然說不清楚的話，我還是請她回電給你吧。」他也用含糊不清的語氣說。

　　「謝謝，很抱歉打擾你們……呃，不管打擾你們什麼事。」

　　「你沒打擾到我們，」李奇說。「我說過了，她正在洗澡。不過要是你十分鐘前打來，那就不太好了。」

　　「天哪。」對方說道，然後掛掉電話。

　　李奇笑了，然後找到結束通話的按鈕，把電話丟到床上，正好聽到浴室的水聲停了。裘蒂全身包著一條毛巾走出來，一陣水氣也從浴室門口散出。

　　「妳秘書剛剛打手機找妳，」他說。「我接了電話，他好像有點吃驚。」

　　她咯咯地笑。「哎呀！我的名聲毀了，到午餐時間，全辦公室的人都會知道啦。他要幹什麼？」

　　「妳得回紐約去。」

　　「為什麼？他告訴你細節了嗎？」

　　李奇搖搖頭，說：「沒有，他很保密，我想秘書應該都這樣吧。不過妳是王牌律師，應該有大案子要給妳吧。」

　　她又笑了。「我當然是最棒的囉，不是告訴過你了嗎？結果是誰要找我？」

　　「有人打電話到妳公同，某個金融公司需要幫忙吧，而且指明要妳，可能他們也知道妳是最棒的。」

　　她點點頭，繼續笑著。「知道是什麼事嗎？」

　　他聳聳肩，「妳平常會處理的事吧。有人欠另一個人錢，然後好像起了爭執。明天中午妳要去參加他們的會面，替雙方協調。」

　　※※※

　　同一時間，華爾街正有幾千通電話響起，其中一通是從佛斯特與阿貝斯坦事務所撥出，打給一位叫威廉．柯瑞的私家偵探。柯瑞在紐約市警局偵查隊待了二十年，四十七歲拿到退休金後就當起私家偵探，賺錢付贍養費給前妻──除非她再嫁，或者死了，或者願意放過他，不然他就得一直付下去。他已經營業了兩年，業績不是很好，但現在竟然有個華爾街公司的白領階級打電話找他，他覺得很高興，因為這是個突破。兩年來，他一直想建立自己的名聲，收費也很合理，現在終於有大案子要上門，他很開心，但並不驚訝。

　　不過，在聽到工作性質後，他還是嚇了一跳。

　　「我要假扮成你？」

　　「這很重要，」佛斯特說。「對方在等一位叫大衛．佛斯特的律師，所以我們就給他們一位。會面中間不會牽涉到任何法律問題，也許什麼事都沒有。你要做的只是睜大眼睛看著一切。我講得夠清楚吧，你行嗎？」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柯瑞說。他記下與會者的姓名，以及會面地點。他向佛斯特要求的價格是平常的兩倍，因為在那些混華爾街的傢伙面前，他可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沒有身價。他很清楚，這種人就是喜歡昂貴的服務，此外，根據工作性質，他要求這個價錢也很合理。佛斯特毫不考慮便直接答應，還說會把支票寄給他。柯瑞掛上電話，開始思考自己到底要穿什麼，看起來才像來自華爾街的大公司老闆。

13

　　從聖路易搭飛機到達拉斯的沃爾斯堡機場，航程有五百六十八英里，飛行時間九十分鐘──前三十分鐘爬升，中間三十分鐘快速而平穩地飛行，最後三十分鐘則慢慢下降。李奇和裘蒂一起搭商務艙，這次是坐在左側，而且同艙的旅客跟他們在紐約搭的那班商務艙很不一樣。機艙裡大多是德州的生意人，穿著藍色或灰色等各種樣式的鯊魚皮西裝，腳上穿鱷魚皮靴，頭頂戴著大帽子。跟東岸的人比起來，他們體型較大，臉色紅潤，說話很大聲，而且也比較會騷擾女空服員。裘蒂穿著一件鐵鏽色連身裙，像是奧黛莉．赫本會穿的那種，而那些德州人正不時避開李奇的眼神偷看著她。李奇坐在靠走道的位子，穿著縐了的卡其服裝，腳上是雙有十年歷史的英國鞋。那些人正在想他跟裘蒂的關係，他們走來走去，眼睛盯著他黝黑的皮膚，還有他的一雙大手，然後再看看裘蒂──他們剛開始認為他是個流氓，只是走運剛好坐到那個位置，後來覺得不太對，又開始揣測別的可能。李奇不理他們，自顧自喝著機上最好的咖啡，開始思考怎麼進入沃爾斯堡，了解一下狄威特這個人。

　　一個憲兵想了解一個肩上掛兩顆星的將軍，那就像丟銅板一樣。如果正面朝上，你會碰到一個懂得利用關係的人，也許他沒辦法進到某些單位，但可以請裡頭的憲兵幫他弄到東西。不過要是反面朝上，你可能會遇到某笨手笨腳的傢伙，根本進不去那些單位，只是到處碰壁，你從他那裡什麼資料也弄不到，而且事情還會變得更麻煩。人頭或字，本來是一半的機率，但這枚硬幣是彎的：因為不管如何，沒有任何單位會看得起自己的執法人員，所以丟到反面的機率大了些。更糟的是，他是個以前當過憲兵的平民。他都還沒站上本壘板，就先被投了兩好球。

　　飛機滑行到登機門，德州商人全都等著，讓裘蒂先下走道，這要不是德州的禮儀，就是他們只想從後面看她的腳和臀部。

　　不過李奇也沒批評他們，因為他自己也想這麼做。他拿著裘蒂的包包，跟著她下機進了航廈，然後故意走到她身邊，搭著她的肩，突然覺得有十幾雙眼睛從後面鑽著他的背。

　　「宣示主權嗎？」她問。

　　「妳注意到他們了？」他問。

　　她伸出手臂，繞過他的腰，把他拉近自己一起走。

　　「很難不注意到吧。」

　　「妳得拿根棍子才能把他們趕走。」

　　「是衣服的原因。我應該穿褲子的，不過我以為本地人都這麼穿。」

　　「妳可以穿前蘇聯戰車駕駛的制服，整套灰綠色，裡頭還墊了棉花，不過就算這樣，他們還是會看著妳流口水。」

　　她咯咯地笑。「我知道你說的駕駛，爸爸給我看過照片。體重兩百磅，留著長長的鬍髭，叼根菸斗，身上有刺青──而且是個女人。」

　　航廈裡的空調很涼，但當他們一走出去等計程車，氣溫馬上升高了四十度。德州的六月，早上十點才剛過，氣溫就超過華氏一百度，感覺相當濕熱。

　　「噢！」她說。「說不定我這樣穿沒錯。」

　　兩人在高架道路的陰影下等車，暫時遮住了明亮而刺眼的陽光，不過混凝土都被曬熱了，而且閃爍著光芒。裘蒂低頭在包包裡找出一副墨鏡，戴上以後，看起來簡直就是金髮版的奧黛莉．赫本。他們攔到一輛計程車，車型是新的雪佛蘭Caprice，司機把空調開到最強，車內的後照鏡上掛了些宗教飾品。駕駛一路上都沒說話，整整四十分鐘，大部分時間都曬著太陽在公路上行駛，下了公路後，附近車潮漸漸減少。

　　沃爾斯堡四周幾乎可說是鳥不生蛋，這是個大型常駐機構，有低樓層的精緻建築，還有永遠整齊乾淨一塵不染的景觀──只有陸軍能做到這樣。整個區域都圍著高高的柵欄，長度綿延好幾英里，而且每根柵欄都排得很嚴整，高度也相等，底部完全沒有雜草。內部道路的路緣石都漆成白色，灰色的混凝土路面則在建築四周蜿蜒交錯。房子的窗戶反射著陽光。計程車繞了個弧度，他們接著看見一個有如體育場大的空間，幾台直升機整齊停放成一排，空隙間站著好幾組飛行練習生。

　　大門擋住了通往裡面的路，旁邊有很高的白色旗杆，上頭插的旗子似乎也因為氣溫太熱而顯得無精打采。大門旁有間方形的警衛室，橫連著一道紅白相間的柵欄，控制人員進出。警衛室在腰部以上部分全是窗戶，李奇看見裡面的憲兵正盯著這輛計程車。他們是正規的陸軍憲兵。李奇笑了，這部分沒問題，因為他們對李奇會比對裡面的人更友善。

　　計程車把他們放在迴轉區就離開了，兩人在刺眼的陽光下走到警衛室屋簷的陰影中。一位憲兵中士推開窗戶看著他們，李奇感到房間裡傳來一道冷冽的空氣。

　　「我們想見狄威特將軍，」他說。「行嗎，中士？」

　　對方從頭到腳端詳著李奇。「那要看你是誰了。」

　　李奇告訴他自己以前的身分，還有裘蒂父親的身分，一分鐘後，他和裘蒂都進了涼爽的警衛室。憲兵隊長拿起話筒，撥到指揮部。

　　「好了，我幫你們預約了，」他說。「將軍半小時後有空。」

　　李奇笑了，狄威特現在應該有空，之所以要等半小時，是因為他要查一下，確認他們的身分。

　　「將軍的人如何，中士？」他問。

　　「報告長官，我們給他的評價是SAS。」憲兵笑著說。

　　李奇也對他笑。警衛室的人對他出乎意料地好，他覺得這邊就像家裡一樣自在。SAS是憲兵之間通用的術語，意思是stupid asshole sometimes：有時像個混帳。從一般憲兵對將軍的評價看來，這樣算是相當仁慈了。這表示如果用對方法，他應該會幫他們；要是用錯，可能就要吃閉門羹了。李奇在等待時想了想這件事。

　　三十二分鐘後，一輛上頭有印刷字樣的綠色雪佛蘭Chevy開到警衛室旁停了下來，憲兵對他們點了點頭。車子的駕駛是個普通兵，他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等他們上車，迴轉後，慢慢向裡面開去。李奇覺得外面的景色很熟悉，雖然他沒來過沃爾斯堡，可是他去過其他幾十個跟這裡差不多的地方：同樣的格局，同樣的人，同樣的接待方式，彷彿這些場所都是根據同一個計畫設置的。主大樓是棟雙層長形磚造建築，前方有個閱兵場──建築的樣式跟他出生的柏林基地一模一樣，不同的只有天氣。

　　車子停在大樓的階梯前，駕駛打到停車檔，靜靜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李奇打開車門，跟裘蒂一起下車。

　　「謝謝你載我們一程，大兵。」他說。

　　年輕的駕駛只是讓引擎空轉，靜靜坐著看向前方。李奇與裘蒂走上階梯進了涼爽的大廳，裡頭站著一位憲兵士兵，腳上有白色綁腿，手拿一把擦亮的M─十六步槍橫跨胸前，眼神盯著裘蒂正在走動的雙腿。

　　「李奇與蓋伯，來見狄威特將軍。」李奇說。

　　憲兵把步槍舉直，表示他們可以進去。李奇對他點了點頭，然後直接走到樓梯間。這地方跟他去過的其他場所一樣，故意營造成介於奢華與實用間的風格，就像一間使用舊大樓的私立學校。這裡格外乾淨，各種用具都是最高級的，但裝飾卻像公共場所一樣冷酷。樓梯頂端進入走廊前的地方有張桌子，桌子後方坐著一個肥胖的憲兵中士，桌上文件堆積如山。在他後方是扇橡木門，上面掛著塊金屬薄板，有狄威特的名字、軍階，還有一堆勳章──這塊板子真的很大。

　　「李奇與蓋伯，我們來見將軍。」李奇說。

　　中士點點頭，拿起話筒撥號，說：「長官，您有訪客。」

　　他聽完電話那頭的回覆，就站起來打開門，讓開一個空間給他們走進去，然後把門關上。辦公室內部像一座網球場一樣大，牆上有橡木飾板，地上還有塊很大的深色地毯。辦公桌很大，也是橡木製的，狄威特就坐在後方的椅子上。他的年紀大約五十到五十五歲之間，看起來乾乾瘦廋，留著髮色灰白的小平頭。他的灰色眼珠半閉著看向他們，李奇把這個表情解讀為介於好奇與惱怒之間。

　　「坐下，」他說。「請吧。」

　　桌子附近有幾張皮椅，是給訪客坐的。辦公室牆上掛滿了紀念品，不過都是營隊與連隊的東西，還有戰時的戰利品、獎狀，以及年輕時在軍中拍的老照片。另外，牆上也掛了十幾張不同的直升機照片與剖面圖。除了這些外，辦公室裡完全沒有狄威特的私人紀念物，就連桌上也沒擺全家福照片。

　　「你們要我幫什麼忙？」他問。

　　他說話聽起來就是標準的陸軍語氣。李奇心想他可能來自中西部，也許在芝加哥附近。

　　「我擔任過憲兵少校。」李奇說道。他要看看狄威特有什麼反應。

　　「我知道，我們查過了。」

　　很中立的回答，不帶任何情緒，沒有敵意，但也不是站在他們這邊。

　　「我父親是蓋伯將軍。」裘蒂說。

　　狄威特點點頭，沒說話。

　　「我們是以私人身分來找你的。」李奇說。

　　一陣短暫的沉默。

　　「事實上，是以平民身分。」狄威特慢慢說出這幾個字。

　　李奇點頭。一好球。

　　「是關於一位叫維特．荷比的駕駛。你和他一起在越南服過役。」

　　狄威特故意假裝不知道，揚揚眉說：「是嗎？我不記得了。」

　　兩好球。他不肯配合。

　　「我們正在調查他發生了什麼事。」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接著狄威特點頭，似乎覺得有趣。

　　「為什麼？他是你失蹤很久的叔叔嗎？或者他其實是你父親？說不定他在幫你母親清泳池的時候，跟她搞上了？還是你買了他小時候住的房子，在某塊牆板後面找到他小時候的日記，和一本一九六八年的《花花公子》？」

　　三好球。不但不配合，還口出惡言。辦公室裡又沉默了好一會兒。遠處傳來直升機葉片轉動的砰砰聲。裘蒂往前傾，低聲地說話，聽起來很柔。

　　「長官，我們是為他父母過來的。他們三十年前失去孩子，而且完全不知道他怎麼了。將軍，他們還在為他難過。」

　　狄威特用灰色眼珠看她，搖了搖頭說：「我不記得他了，很抱歉。」

　　「他就在沃爾斯堡這裡跟你一起受訓，」李奇說。「接著你們一起到洛克堡，還有歸仁。兩次出國任務你們都在一起，還到百里居出過任務。」

　　「你父親也是軍人嗎？」狄威特問。

　　李奇點頭。「海軍陸戰隊，當了三十年，『永遠忠誠』。」

　　「我父親是第八航空軍，」狄威特說。「第二次世界大戰，在東英格蘭開轟炸機一路到柏林，然後再開回去。你知道我申請當直升機駕駛時，他對我說什麼嗎？」李奇等他說下去。

　　「他給了我些很好的建議。」狄威特說。「他告訴我，不要跟其他駕駛交上朋友，因為他們全都會死，這只會讓你更痛苦。」

　　李奇點點頭。「你真的想不起他嗎？」

　　狄威特聳聳肩。

　　「就算為了他父母也不行嗎？」裘蒂問。「如果不讓他們知道自己孩子的消息，這樣對嗎？」辦公室內沉默了一會兒。遠處的直升機聲也漸漸消失。狄威特看著裘蒂，然後在桌上攤開雙手，重重嘆了口氣。

　　「好吧，我想我可以記起一些他的事，」他說。「大部分都是年輕時的事。後來等他們接連陣亡後，我就照著父親的建議，不再提起他們，你們懂嗎？」

　　「他像哪種人？」裘蒂問。

　　「他像哪種人？」狄威特重複了一遍。「絕對不像我，我可以保證。他也不像其他我所認識的人。他是個充滿矛盾的人。你們知道他是自願從軍的吧？我也是，還有其他一大堆人也是。可是維特跟他們不一樣。那時候，自願跟被徵召入伍的人有很大的差別，自願的人都是大學生，因為他們相信要為國家付出。但維特不是這樣，他像膽小的老鼠一樣安靜，根本就像被強迫入伍而成天死氣沉沉的那種人。可是他的飛行技術很好，彷彿生下來就是幹這行的。」

　　「所以他很棒囉？」裘蒂適時提出問題。

　　「非常棒，」狄威特說。「在那時候僅次於我，也就是說，我真的生下來就是幹這行的。而且，維特書也念得很好，我還記得他是班上最厲害的。」

　　「他的態度有問題嗎？」李奇問。「我是指幫人通過考試以交換其他東西？」

　　狄威特把眼神從裘蒂移到李奇身上。

　　「你們做了功課，看過檔案了。」

　　「我們剛從國家人力檔案中心過來。」李奇說。

　　狄威特不帶表情地點了點頭。「希望你們沒看我的檔案。」

　　「他們沒讓我們看。」李奇說。

　　「我們也沒繼續刺探下去。」裘蒂說。

　　狄威特再點點頭，說：「維特的確是那麼做了，不過他們說他的方式不對。我記得那時候有些爭論。你應該是真心想幫忙同伴才幫他們，對吧？這是為了整個團隊好，不是嗎？你記得那些狗屁嗎？」

　　他停下來，看著李奇，似乎覺得很有趣。李奇點點頭，他本來要反對的，可是裘蒂慢慢把他拉到贊同狄威特的這邊。

　　「可是維特覺得沒什麼，」狄威特說。「整件事對他來說，好像只是另一個數學公式──他能計算直升機需要多少力量才能離地，他也能計算教會一個同學複雜的方程式以後，可以把自己的靴子提高多少價錢賣給那個人。他們覺得維特太冷酷了。」

　　「他是嗎？」裘蒂問。

　　狄威特點頭。「他簡直毫無感情，是我見過最冷酷的人。我一直覺得很奇特。剛開始，我還以為那是因為他來自一個小地方，沒見過世面，後來了解他後，才知道他真的沒什麼感情，完全沒有。這實在太奇怪了。不過這也讓他成為一個很棒的駕駛。」

　　「因為他不怕嗎？」李奇問。

　　「完全正確。」狄威特說。「他不是勇敢，勇敢的定義是你覺得害怕，但你能克服它。維特從一開始就沒怕過，所以他後來在戰場上成了比我還厲害的駕駛。雖然我在洛克堡是第一名結訓，可是到了越南，他就比我棒了。」

　　「怎麼說？」

　　狄威特聳聳肩，好像不知道怎麼解釋。「我們受訓時學了有關直升機駕駛的一切，但老實說，那些訓練根本是狗屁。就像拿個圓形的小東西，告訴你這是棒球，然後直接派你到大聯盟上場。我現在在這裡就一直試著修正訓練方式，因為我不想讓那些孩子毫無準備，就跟當時的我們一樣。」

　　「荷比會從任務中學習嗎？」李奇問。

　　「當然，而且是學得最好的。」狄威特說。「你知道在叢林飛直升機要注意什麼嗎？」

　　李奇搖頭。「不是很清楚。」

　　「第一個遇到的問題是LZ，」狄威特說。「LZ就是landing zone，降落區。假設有群疲倦的步兵在某處受到攻擊，情勢非常危急，他們用無線電聯絡上我們的傳訊員，傳訊員會告訴他們：『沒問題，幫我們弄個降落區，馬上就去載你們。』於是他們用炸藥或鋸子，或手上有的工具，在叢林裡弄了個臨時降落區。一架葉片運轉中的休伊直升機，需要四十八英尺寬、五十七．九七英尺長的空間才能降落。可是，這群步兵很疲累了，越共又在槍林彈雨間掃射著他們，所以在匆忙間，他們沒辦法弄出夠大的降落區，於是我們無法下去載他們出來。這種事發生了三次，我們都束手無策，直到有天晚上我看見維特在研究他那架休伊的葉片。我問他，你在看什麼？他說，這是金屬製的。我心想，不然還會是什麼做的，竹片嗎？後來他還是一直看著葉片。隔天，我們又被叫去一個臨時降落區載人，降落區又不夠大，我根本下不去。但維特還是降落了，他讓直升機畫圈，用葉片割出一個區域，看起來就像個巨大的飛天割草機吧？太令人佩服了。樹木的碎片四處亂噴。他載了七、八個人，然後我們接連降落，把剩下的人也載走了。這個方式後來變成了標準作業程序。他發明了這種方式，因為他夠冷靜、思考有邏輯，而且不怕去嘗試。那些年有幾百人因此得救──紀錄上是幾百人，實際上可能有幾千人。」

　　「真令人欽佩。」李奇說。

　　「讓人欽佩得不得了。」狄威特說。「第二個問題，是直升機的載重限制。假設你在某個空曠的場地載人，步兵會一個接一個擠上直升機，直到超過重量而飛不起來。你的機槍手會開始推開一些人，讓他們留在戰場上，說不定就這樣等死。這種感覺很不好受。所以有一天，維特讓他們全上了直升機，當然，這樣一定飛不起來。於是他把操縱桿往前推，讓直升機水平飛掠在地面上往前進，等到速度夠快，有足夠的氣流從葉片下方向上推，他就放鬆操縱桿。他就這麼起飛了，然後跟在旁邊跑的步兵可以直接跳到機上一起離開。這又變成另一項標準作業程序，也是他發明的。有時候他會在下坡，甚至在山坡上這麼做，看起來似乎就快墜毀，可是最後還是飛得起來。就像我剛剛講的，我們受訓時只是學點皮毛，事實上很多真正的好東西都是維特．荷比創造出來的。」

　　「你很敬佩他。」裘蒂說。

　　狄威特點頭。「對，我很敬佩他，我也不怕承認這點。」

　　「可是你們不太熟。」

　　他搖搖頭。「就像我父親說的，不要跟其他駕駛混得太熟。我很高興我照他的話做，因為後來很多人都死了。」

　　「他空閒時都做些什麼？」李奇問。「檔案顯示你們有很多時候都不能飛。」

　　「天氣簡直是個婊子，婊到極點了。你們沒辦法體會的。我想讓這個機構遷到其他地方，比如華盛頓州，那裡至少還有些霧什麼的。在德州或阿拉巴馬州的訓練，根本不能讓你應付天氣時常變化的地方。」

　　「那你空閒時都做什麼？」

　　「我嗎？什麼都做。有時候參加派對，有時候睡覺，偶爾也會開卡車出去，搜刮一些需要的東西。」

　　「維特呢？」裘蒂問。「他做些什麼？」

　　狄威持又聳聳肩。「我不清楚。他總是很忙，我也不知道在忙什麼。我剛剛也說過了，我不想跟其他駕駛混熟。」

　　「他在第二次出國任務時有改變嗎？」李奇問。

　　狄威特微笑了一下。「那時候大家都變了。」

　　「怎麼說？」裘蒂問。

　　「變得更憤怒，」狄威特說。「就算你自願，也要等九個月後才能再回戰場，有些人甚至要一年。等你回來後就會發現，你不在時，這裡變得跟狗屎一樣。你搭建的東西全部倒塌，你為了躲迫擊砲而挖的壕溝進了一大堆水，還有你為了停直升機而砍掉的樹又全都長出來了──你不在的時候，這個地盤被一群什麼都不懂的白痴搞得亂七八糟。所以，我們當然會憤怒，而且沮喪。另外，整個越南的情勢也持續走下坡，漸漸失去控制，美軍人力的品質也愈來愈差。」

　　「所以你認為荷比的理想破滅了？」李奇問。

　　狄威特聳聳肩。「我不太記得。也許他覺得還好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的責任感很強。」

　　「他的最後一項任務是什麼內容？」

　　灰色眼珠馬上變得茫然，彷彿他剛剛敞開的大門突然關上。

　　「我想不起來。」

　　「他被擊落了，」李奇說。「在空中被擊中，就在你附近。你真的不記得那個任務嗎？」

　　「我們在越南失去了八千架直升機，」狄威特說。「從開始到結束，八千架，李奇先生。他們墜毀的時候，我幾乎都在場吧，這麼多架被擊落，我怎麼記得起來是哪一次？」

　　「任務內容是什麼？」李奇又問了一遍。

　　「你為什麼想知道？」狄威特反問他。

　　「這能幫我。」

　　「幫你什麼？」

　　李奇聳聳肩。「幫我替他父母找到真相吧。這樣我就可以告訴他們，他在陣亡前做的是很有意義的事。」

　　狄威特笑了，表情充滿痛苦與譏諷。「這個嘛，朋友，你絕對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任務沒一項有意義，全都是浪費時間，浪費生命。因為我們輸了，不是嗎？」

　　「那是秘密任務嗎？」偌大的辦公室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為什麼是秘密任務？」狄威特反問，語氣很中立。

　　「他只載了三個人，我覺得可能是特別任務。沒人跟著直升機跑，起飛後再跳到機上。」

　　「我想不起來。」狄威持再說一遍。

　　李奇靜靜地看著他，他也直接盯著李奇。

　　「我怎麼記得住？三十年前聽到的事，現在一定得記住所有細節嗎？」

　　「這不是三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問你，幾個月前也有人問過，今年四月的時候。」

　　狄威特不說話。

　　「蓋伯將軍打電話到檔案中心，查了荷比的資料，」李奇說。「他不可能不找你的。能不能告訴我們你向他說了什麼？」

　　狄威持笑了。「我告訴他我不記得了。」

　　大家又沉默了好一會兒，遠處的直升機運轉聲變得愈來愈近。

　　「為了他父母，能不能告訴我們？」裘蒂溫柔地問。「他們還在為他擔心，他們要知道真相才行。」

　　狄威特搖搖頭。「我不能。」

　　「不能，還是不願意？」李奇問。

　　狄威特站起來，走到窗邊。身材矮小的他站在陽光中，瞇起眼望向左方，看著一架直升機降落。

　　「這是機密，」他說。「上頭不准我透露，而我本來也就不會講出來。蓋伯問我的時候，我也對他說過一樣的話：無可奉告。不過我暗示他，可以在家裡附近找找線索，所以現在我也建議你們照著做。李奇先生，你可以在家裡附近找線索。」

　　「家裡附近？」

　　狄威特背對窗戶。「你們看了卡普蘭的檔案沒有？」

　　「他的副駕駛嗎？」

　　狄威特點頭。「有讀到他的倒數第二次任務嗎？」

　　李奇搖頭。

　　「你應該要看才對，」狄威特說。「對一位當過憲兵少校的人來說，你這樣實在有點草率。記住，別對任何人說是我的建議，我不會承認的，而且他們會相信我，而不是你。」

　　李奇把眼神瞥向某處。狄威特走回位子上坐下。

　　「維特．荷比有沒有可能還活著？」裘蒂問他。

　　遠處的直升機關掉了引擎，辦公室內已完全寂靜無聲。

　　「我無可奉告。」狄威特說。

　　「之前有人問過你這個問題嗎？」裘蒂問。

　　「無可奉告。」狄威特說。

　　「你目睹了那次事件，你覺得會不會有人活了下來？」

　　「我只看到叢林中有一次爆炸，就這樣而已。他的油槽還有一半以上的燃料，妳自己下定論吧，蓋伯小姐。」

　　「他沒死嗎？」

　　「無可奉告。」

　　「為什麼官方報告說卡普蘭死了，但荷比卻沒有？」

　　「無可奉告。」

　　她點點頭，沉思了一下，把事情重新整理一遍，完全運用她律師的專業，看起來就像在對付一個頑強的證人。「這只是推論。假設有個年輕人，人格、個性、背景都和維特．荷比差不多，要是這個人在類似的事件中活了下來，他會不會完全斷絕與父母的聯繫？」

　　狄威特又站了起來，很明顯地感覺不太自在。

　　「我不知道，蓋伯小姐，我又不是心理學家。正如剛剛說的，我很刻意地與他保持距離。他看起來是個很盡責的人，但他很冷酷，整體來說，我想他可能不會聯絡父母吧。但是別忘了，越南會讓人改變，我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我以前也是個好人。」

　　※※※

　　沙克警官今年四十四歲，但外表比實際年齡要老。他小時候沒受到妥善照顧，長大後又不重視身體，因此體格受到了影響。他的皮膚蒼白，沒什麼光澤，頭髮也很早就禿了，這讓他看起來氣色不好，面容凹陷，顯得格外蒼老。不過其實他已有警覺，而且採取了行動。他讀過紐約警局醫護人員有關飲食與運動的健康報導，不但注意減少攝取高熱量食物，也開始做日光浴，讓他的皮膚不那麼蒼白，但也不會曬到長黑斑。另外，不管去什麼地方，他都盡量走路。譬如搭地鐵回家時，他會先在前一站下車，再快步走路回家，讓呼吸變得急促，心跳加速，就像他在報導裡讀過的那樣。在上班時間，他也會說服奧哈立南把巡邏車停遠一點，再下車走到目的地。

　　奧哈立南對這種有氧運動完全沒興趣，不過她是個親切的人，也樂意配合他，尤其是現在，夏天太陽正大的時候。於是她把車停在三一教堂路邊的陰影下，跟沙克一起往北走去世貿中心。他們不但在陽光下輕快地走了六百碼，而且車子停得夠遠，小組的報告上又沒記錄這件事，所以沒人知道他們究竟要去哪裡。

　　※※※

　　「要不要找人送你們回機場？」狄威特問。

　　李奇把這項提議解讀為狄威特想打發他們走，但又不想表現得太強硬，於是他點點頭。他們搭那輛陸軍用雪佛蘭，會比搭計程車更快到機場，因為軍車早就發動引擎在外面等著了。

　　「謝了。」他說。

　　「嘿，這是我的榮幸。」狄威特說。

　　他撥了個電話，說話的語氣像在發佈命令。

　　「在這裡等，」他說。「三分鐘。」

　　裘蒂站起來，把連身裙順一順，然後走到窗口向外看。李奇往另一個方向走，看著牆上的紀念品，其中有張報上登過的重印照片。這張照片很有名，裡頭是架直升機在西貢的大使館內起飛，下面擠滿了人，全都高舉著武器，似乎想讓直升機回到地面。

　　「那個駕駛是你？」李奇邊彎腰看著照片邊問。

　　狄威特看向他，點點頭。

　　「一九七五年，你還在那裡？」

　　狄威持點頭。「我出了五組戰鬥任務，然後有一陣子在總部值勤，比較起來，我比較喜歡戰鬥。」

　　遠處傳來一陣噪音，直升機運轉時發出的低沉砰砰聲愈來愈近。李奇走到裘蒂身邊，跟她一起往外看，一架休伊正在空中，從對面的建築飛過來。

　　「你們的交通工具。」狄威特說。

　　「直升機？」裘蒂說。

　　狄威特笑了。「不然是什麼？我們是直升機學校啊，所以那些孩子才會在這裡。我們可不是汽車駕訓班。」

　　那陣噪音慢慢變成霍─霍─霍的聲音，然後愈來愈近，混合了噴射氣流，變成了嗖嗖聲。

　　「葉片比以前大了，」狄威特大聲說。「用合成材料，不再是金屬製了。不知道老維特會怎麼想。」

　　休伊往旁邊滑行，停留在大樓前的閱兵場上空，聲音大得連窗戶都在震動。接著，直升機便垂直降落在閱兵場。

　　「很高興與你們見面！」狄威特大喊。

　　他們跟他握握手，接著走出辦公室，門外那位憲兵中士對他們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埋首文件中。他們下樓梯，出了大門，走進熾熱的陽光以及充滿噪音與塵土的空氣中。他們彎著腰小跑步過去，裘蒂笑得很開心，她的頭髮都吹散了。直升機副駕駛已經把門滑開，伸出手準備拉她上去，李奇也跟著進去。兩人坐到後方的長椅上，繫好安全帶，副駕駛則把門關上，爬回駕駛艙。在一陣震動中，地板開始傾斜，機身也搖晃著起飛，他們先是看到窗外景物慢慢旋轉，接著就看到了建築物的屋頂，沒多久後，他們看見遠處的草原，而草原上的公路就像用鉛筆畫的灰色線條。直升機的機鼻朝下，引擎轟鳴作響，正以每小時一百英里的速度朝目的地前進。

　　※※※

　　沙克在健康報導裡讀到一項叫「勁走」的運動，就是走路時漸漸加快速度到每小時四英里，這樣不但能讓心跳數上升，增加氧氣消耗量，又不會像慢跑那樣讓脛骨跟膝蓋承受太大壓力。這份報導很有說服力，他也經常身體力行。現在到世貿中心有六百碼的距離，用每小時四英里的速度走，大概五分鐘就到了，不過這次他花了八分鐘，因為奧哈立南在他旁邊。她很樂意陪他走路，然而她卻喜歡慢慢走，但這可不是因為她身體不好──她總是說：「我慢慢走就有效了，不用走那麼快。」這是折衷的辦法：她同意陪他走路，所以他也不抱怨她的速度。他覺得這樣總比完全不走路好，而且對他的身體多少還是有點幫助。

　　「哪一棟？」他問。

　　「我想應該是南棟。」她說。

　　他們走向南棟入口，進了大廳。櫃枱後方有幾個保全，可是他們正忙著跟一群穿灰西裝的外國人談話，於是奧哈立南跟沙克直接到大樓的公司目錄區，查到開曼信託公司在第八十八樓。他們進了快速電梯，按下按鈕，正在櫃枱忙的保全，根本不知道他們已經進了大樓。

　　電梯很快到了八十八樓，門打開後，他們聽見一聲沉悶的鈴響，然後直接進了走道。天花板很低，整個空間也很狹窄。開曼信託公司有道時髦的橡木大門，上頭有扇小窗，和一根黃銅把手。沙克拉開門，讓奧哈立南先進去。

　　接待區擺著幾件橡木家具和黃銅器具，還有一個與胸齊高的櫃枱，櫃枱後方坐著一個壯漢。沙克往後站到地板中央，他的皮帶掛滿裝備，髖部大了一圈，讓他看起來體格更大，更有威嚴。奧哈立南向前走到櫃枱，心想著該說些什麼，她想要讓對方措手不及，於是採取正面攻擊──她曾看過一些刑警用這招。

　　「我們是為雪瑞兒來的。」她說。

　　※※※

　　「我該回去了。」裘蒂說。

　　「不行，妳要跟我去夏威夷。」

　　他們又回到達拉斯沃爾斯堡機場清涼的航廈中。剛剛休伊停在遠處某個停機坪，副駕駛再開一輛軍綠色高爾夫車載他們過來，他帶他們去一道未標識的門，從門後階梯往上走就直接回到航廈裡面。

　　「夏威夷？李奇，我不能去夏威夷，我得回紐約。」

　　「妳不能一個人回去，紐約很危險，記得嗎？我得去一趟夏威夷，所以，妳跟著我去，就這麼簡單。」

　　「李奇，我不能跟你去，」她說。「我明天還要參加一個會面，你也知道的，那通電話是你接的，對不對？」

　　「真是講不聽，裘蒂。妳不能一個人回去。」

　　那個早上，他們在聖路易辦蜜月套房的退房，對他影響很大。他的直覺正大喊著：蜜月結束了，老兄。你的生活從此改變囉，而且麻煩開始出現啦。他本來不理會，可是現在卻開始注意了。這是他第一次開始擔心某個人，感覺很好，不過也是種負擔。

　　「我一定得回去，李奇，」她說。「我不能放他們鴿子。」

　　「打電話過去，告訴他們妳沒辦法，說妳生病或有事什麼的。」

　　「我不能這樣，我秘書知道我沒生病，對吧？我得為工作考量，這很重要的。」

　　「妳不能一個人回去。」他又說了一次。

　　「說到這裡，為什麼你一定要去夏威夷？」

　　「因為真相就在那裡。」他說。

　　他走到旁邊的售票櫃枱，從小架子上拿了飛機時刻表，站在冰冷的燈光下，查從達拉斯沃爾斯堡機場的起飛班機，用手指移到往檀香山的班次上。接著，他又往前翻了幾頁，找飛往紐約的時刻表。經過仔細確認後，他鬆了口氣，對裘蒂微笑。

　　「行得通，兩件事都沒問題。妳看，這裡有一班飛機十二點十五分起飛，飛行時間再扣掉時差後，我們會在三點鐘到檀香山機場。然後我們再從那裡搭七點的飛機回紐約，扣掉時差，我們會在明天中午十二點到達甘迺迪國際機場。妳的秘書說是下午開會，對吧？所以妳還來得及。」

　　「我得看個簡報，」她說。「我根本不知道要開什麼會。」

　　「妳還會有幾小時的時間，沒問題的。」

　　「這太瘋狂了，我們只在夏威夷待四個小時。」

　　「這樣就夠了，我會先打電話過去安排好。」

　　「我們整晚都會在飛機上。一整晚沒睡，隔天怎麼開會呢？」

　　「那麼我們就坐頭等艙，」他說。「反正是洛特付錢，對吧？我們可以在頭等艙睡覺，那裡的椅子看起來很舒服。」

　　她聳聳肩，嘆了口氣。「瘋了。」

　　「手機借我一下。」他說。

　　她從包包拿出手機給他，他先打給長途查號台問了號碼，然後撥到六千英里外的地方。電話鈴響了第八聲，一個他想聽到的聲音接起電話。

　　「我是傑克．李奇，」他說。「你整天都會在辦公室嗎？」

　　對方的回答很緩慢，聽起來很想睡覺的樣子，因為現在夏威夷的時間還很早。不過，他的答覆是李奇想聽到的。李奇掛掉電話，轉身面對裘蒂，她又對他嘆了口氣，但這次臉上帶著微笑。她走到櫃枱前，用金卡買了兩張頭等艙機票，從達拉斯沃爾斯堡到檀香山，再從檀香山到紐約。櫃枱服務員覺得很困惑，為什麼他們要花這麼多錢搭頭等艙，坐二十小時的飛機，卻只在歐胡島待四個小時，馬上又搭頭等艙離開──機票的價錢都可以買輛二手跑車了。服務員把金卡還給他們的二十分鐘後，李奇已經安穩地坐在很大的羊皮座位裡，裘蒂也安全地坐在他身邊。

　　※※※

　　遇到這種情況，有個固定的處理程序，這個程序雖然以前沒有真正使用過，但已經仔細排練過好幾次了。在櫃枱後面的壯漢若無其事地把手移到電話上，食指和中指各按一個鈕。第一個鈕會鎖住他們剛進來的那道橡木大門，由於是利用電磁吸住門上的金屬，所以很安靜，也不會被發現；只要啟動後，除非按下解除開關，不然即使用鑰匙或者破壞門閂都打不開。第二個鈕，會讓荷比桌上的對講機閃起紅燈。辦公室很暗，只要這個燈一閃，一定看得見。

　　「誰？」壯漢問。

　　「雪瑞兒。」奧哈立南重複了一次。

　　「很抱歉，」他說。「這裡沒有叫雪瑞兒的人，目前我們有三位員工，全都是男的。」

　　他把手向左移，放到一顆標示著「通話」的按鈕上，這會讓荷比的對講機啟動。

　　「你們是不是有輛黑色的Tahoe休旅車？」奧哈立南問。

　　他點頭。「我們公司的車子裡，是有輛黑色Tahoe沒錯。」

　　「那Suburban呢？」

　　「嗯，我們應該也有一輛。有人被開罰單了嗎？」

　　「有人開車載雪瑞兒到醫院去。」奧哈立南說。

　　「誰？」壯漢又問了一遍。

　　沙克走到奧哈立南後方。「我們要跟你的老闆談談。」

　　「好，」他說。「我看能不能幫你們安排一下。請問你們的大名是……？」

　　「沙克警官與奧哈立南警官，紐約市警局。」

　　東尼打開荷比辦公室的門，站在門口，露出詢問的表情。

　　「請問有什麼事嗎，警官？」他說。

　　依照排練程序，這時候警察會從櫃枱轉過身去看著東尼，說不定還會走過去幾步，而他們兩個也真這麼做了。沙克與奧哈立南轉了身，走到接待區中央。坐在櫃枱內的壯漢彎下身子，打開一個櫃子，從架上拿下霰彈槍，放得很低不讓他們看見。

　　「是有關雪瑞兒的事。」奧哈立南又說了一次。

　　「什麼雪瑞兒？」東尼問。

　　「那位鼻子斷掉送到醫院的雪瑞兒，」沙克說。「臉頰凹陷性骨折，還有腦震盪。這位雪瑞兒搭著你們的車，在聖文森醫院的急診室外下車。」

　　「喔，我知道了，」東尼說。「我們不知道她的名字，因為她的臉傷成那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為什麼她會搭你們的車？」奧哈立南問。

　　「我們載一位客戶去中央車站，然後看到她站在人行道上，茫茫然的樣子。她是從基斯可山搭火車到這裡的，而且在路邊漫無目的晃來晃去，所以我們就載她去醫院，她看起來傷得很重。我們載她去聖文森醫院，是因為回來順路。」

　　「貝爾維醫院離中央車站比較近。」奧哈立南說。

　　「我不想去那邊塞車，」東尼說。「到聖文森比較方便。」

　　「你們不納悶她發生了什麼事嗎？」沙克問。「譬如她是怎麼受傷的？」

　　「我們問她，可是她不說，可能是因為傷得太重。這也是我們不知道她名字的原因。」

　　奧哈立南只是站著，不確定接下來怎麼辦，沙克則向前走了一步。

　　「你們在人行道上看到她？」

　　東尼點頭。「在中央車站外面。」

　　「她不能說話？」

　　「半個字都沒說。」

　　「這樣的話，你們怎麼知道她是從基斯可搭火車來的？」

　　在他們排練的過程中，唯一不能確定的灰色地帶，就是什麼時候要放下守勢，採取主動攻擊，這是很主觀的問題。不過他們相信，等時機到了，他們都會知道，而現在正是時機。壯漢站起來，喀噠一聲讓霰彈槍上了瞠，高舉過櫃枱面對他們。

　　「不准動！」他大喊。

　　東尼的手上也突然出現一支九〇手槍。沙克跟奧哈立南看著東尼的槍，再回頭看看對準他們的霰彈槍，馬上把雙手往上舉。這個動作跟電影演的不一樣，電影主角是後悔沒及時發現，意思意思把雙手抬起來，但他們卻是猛然向上舉，彷彿得用手碰著天花板才不會被殺。拿著霰彈槍的壯漢走到他們後面，槍口用力抵著沙克的背部，東尼也走到奧哈立南後面做出一樣的動作。這時，有個人從陰影中走出來，停在辦公室門口。

　　「我是虎克．荷比。」他說。

　　他們看著他，什麼話也沒說，眼神從他毀容的臉上，慢慢往下看到那條空著的袖子。

　　「哪一位是哪一位？」荷比問。

　　他們沒回答，因為他們正看著他的鉤子。他舉起鉤子，停在燈光下。

　　「誰是奧哈立南？」

　　奧哈立南低下頭承認。荷比轉向另一邊。

　　「所以你是沙克。」沙克點頭，動作非常小。

　　「把你們的腰帶拆下來，」荷比說。「一次一個人，快一點。」

　　沙克先動作，而且很快。他放下雙手，解開扣環，腰帶掉到他腳邊的地上，發出沉重的聲音。接著他又把手舉高。

　　「輪到妳了。」荷比對奧哈立南說。

　　她照著做，腰帶掛著左輪手槍、無線電、手套和警棍，掉到地毯上時也發出沉重的聲音。接著她也舉起雙手，高到不能再高。荷比彎下腰，用鉤子穿過兩條腰帶的扣孔，然後抬起來，姿勢就像個辛苦一整天滿載而歸的漁夫。他用左手翻了翻腰帶，把兩組手銬拿下來。

　　「轉過去。」

　　他們向後轉，面對著槍。

　　「手放到後面。」

　　一個只有單手的人，也可以替別人上手銬，只要對方站著不動，手腕靠在一起就行。沙克跟奧哈立南站著完全不動，荷比一次扣上一隻手，然後把四個手銬壓得很緊，直到聽見他們兩個因為痛而倒抽一口氣。接著，他把兩條腰帶再抬高一些，不碰到地板，然後走回辦公室。

　　「進來。」他說。

　　他走到桌子後面，把腰帶放在桌上，重重坐到椅子上，等東尼把兩個俘虜帶到他面前。他讓兩人靜靜等著，直到他把腰帶上的東西全部拿下來。他取下兩把左輪手槍，放到抽屜裡，再拿起無線電，轉了轉音量旋鈕，結果發出很大的嘶嘶聲和劈啪聲。他把無線電放到桌緣，天線對著窗戶，注意聽了一會兒，還是只有雜音。他轉回來，抽出腰帶上的警棍，一根放在桌上，另一根用左手拿著仔細察看。這是新式警棍，有把手，還可以伸縮，荷比端詳著，覺得很有趣。

　　「這怎麼用？」

　　沙克和奧哈立南都沒說話。荷比把玩了一會，然後對壯漢使了個眼色，壯漢用霰彈槍戳戳沙克的腰部。

　　「我在問你問題。」荷比對他說。

　　「用甩的，」沙克低聲說。「甩出去，再輕彈一下。」

　　荷比需要點空間，所以他站了起來，照著沙克說的做，姿勢像在抽動鞭子。警棍伸縮的部分啪一聲彈了出來，然後就固定住了。荷比沒燒傷的半邊臉露出微笑，然後他又把警棍收起來，再試一次，又笑了。他繞著桌子走動，又多試幾次，先是水平，接著又垂直甩動，而且力量愈來愈大，甩動的軌跡畫出一道弧線。他反手甩了一次，警棍伸長後，突然轉身用力打在奧哈立南的臉上。

　　「我喜歡這個。」他說。

　　她往後倒，可是東尼用手槍把她往前推，她的膝蓋無力，整個人向前倒，撞到了桌子。她的手還銬在背後，嘴巴和鼻子流出鮮血。

　　「雪瑞兒對你們說了什麼？」荷比問。

　　沙克正低頭看著奧哈立南。

　　「她說她撞到門。」他低聲回答。

　　「那為什麼你們他媽的要來煩我？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沙克把目光往上移到荷比的臉上。

　　「因為我們不相信她，她的傷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打的。我們查到那輛Tahoe的車牌，現在看起來，我們似乎是找對了地方。」

　　辦公室安靜了下來，只有桌面上無線電的嘶嘶聲。

　　「沒錯，就是這裡，」他說。「她根本不是撞到門。」

　　沙克點點頭。他是個很勇敢的人，因為家庭暴力處理小組不是給懦夫待的地方。從字面上看來，這個小組的人要時常面對會使用暴力的男人，而沙克也正是如此。

　　「這是個很嚴重的錯誤。」他小聲說。

　　「怎麼說？」荷比問他，似乎有點感興趣。

　　「我們只是來查你對雪瑞兒做了什麼，就這樣而已，跟其他事情都沒關係，你不該讓事情變得更複雜，尤其是對警員使用暴力。我們本來可以好好解決雪瑞兒的事，可是你一直找我們的碴，這樣什麼都不能解決，因為你只是讓自己掉進更大的麻煩裡。」

　　說完話後，他仔細觀察著荷比的反應。提醒加害者為自己的權益著想，這一招通常會有效，可是荷比完全沒反應，一句話也沒說，辦公室裡陷入沉默。正當沙克在構思下一步棋該怎麼走，無線電發出劈啪聲，裡頭傳來某個調派員的聲音，這無疑判了他們死刑。

　　「五一跟五二，請確認你們所在地點。」

　　沙克做出反射動作，想用銬在背後的手摸原來腰帶的部分，可是因為被銬得很緊，手舉到一半就停住了。無線電安靜下來，荷比看著某處，似乎還在仔細聽。

　　「五一，五二，我要知道你們現在所在地點。」

　　沙克驚恐地看著無線電，荷比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露出了笑容。

　　「他們不知道你們在哪裡。」他說。

　　沙克搖頭，腦袋快速運轉著。他是個勇敢的人。

　　「他們知道，就在這裡，只是確認一下。他們會一直確認我們是不是到了目的地。」

　　無線電又發出劈啪聲。「五一，五二，請回應。」

　　荷比盯著沙克。奧哈立南正掙扎著要站起來，眼睛看著無線電，東尼則用手槍擋住她的視線。「五一，五二，聽得到嗎？」

　　聲音安靜了一下子，然後又出現了，而且更大聲。

　　「五一，五二，我們在休士頓街與D大道那裡有個緊急家暴案件，你們在那附近嗎？」

　　荷比笑了，說：「那裡離這邊有兩英里。他們完全不知道你們在哪，對吧？」

　　他笑得更開心了。他的左半邊臉擠成好幾條奇怪的線，但右半邊的疤痕卻完全不動，就像個堅固的面具。

14

　　李奇第一次覺得，搭飛機原來可以這麼舒適。他從出生就開始搭飛機了，一開始是軍人的孩子，後來自己也成了軍人，總共飛了好幾百萬英里。但每次搭的不是噪音刺耳、設備儉樸的軍方運輸機，就是座椅堅硬、位置比他肩膀還窄的民航機經濟艙。搭頭等艙旅行對他而言，是個全新的奢華體驗。

　　頭等艙非常引人注目，對那些坐一般艙位的乘客，就像刻意設計來羞辱他們似的：他們在引擎旁的登機走道排隊時，就會看到這個豪華奢侈的空間而羨慕不已，但接下來卻得在狹窄的走道跟其他人擠來擠去，才能到自己那張簡陋又難坐的位子上。頭等艙很涼爽，裝飾都是柔和的色調，四個座位一排，總共有十排。李奇算了一下，一張座位大概是普通機位的二點五倍寬，但坐起來的感覺不只這樣，簡直可用巨大來形容。這裡的座位就像沙發，即使左右動來動去，臀部也不會碰到扶手。腳部的空間更是驚人，他整個人往下躺，把腳完全伸直，還碰不到前面的位子。另外，只要按下座位上的按鈕，就可以把椅背調降到幾乎呈水平，而且不會影響到後面的人。他按鈕把椅背調上調下好幾次，像個小孩在玩玩具一樣，最後才調整到適中的高度，拿起航空公司提供的全新雜誌來看，不像一般艙位的乘客，只能看舊的，而且書頁還縐縐黏黏。

　　裘蒂幾乎要陷進座位裡了，她脫掉鞋子，盤腿而坐，膝上放了本跟他一樣的雜誌，扶手上擺著一杯冰的香檳。頭等艙很安靜，因為他們離引擎很遠，幾乎聽不到噪音，只有頭頂上冷氣出風口的嘶嘶聲。艙內也非常平穩──李奇看著裘蒂杯子內金黃色的香檳酒，液體表面完全沒有震動。

　　「我會習慣這裡的。」他說。

　　她抬起頭對他笑笑，說：「光靠你的薪水可能沒辦法哦。」

　　他點點頭，又開始計算了：挖游泳池一天的薪水，可以搭頭等艙飛五十英里，飛機用最省油的速度行駛，大概只要五分鐘。也就是說，他得整整工作十小時，才能換五分鐘的頭等艙座位，而這樣花錢的速度，是他以前的一百二十倍。

　　「等這些事結束以後，」裘蒂問。「你想做什麼？」

　　「不知道。」他說。

　　從她說里昂要給他一棟房子開始，他就一直想著這問題。在他的想像中，那棟房子有時看起來很友善，有時卻又充滿威脅，像是張特殊的圖片，在燈光下用不同角度看就會有不同的面貌。有時候，房子坐落在陽光中，看起來很舒適，樓層不高，庭院向外延展，四周圍著樹林，感覺就像個家。但其他時候，這棟房子就像顆巨大的石磨，他得一直不停地跑，才能勉強與起跑線平行。他認識很多擁有房子的人，也跟他們談過，倒不是因為他有興趣──他也會用同樣的方式與養蛇當寵物的人談話。他有個結論，就是房子會讓人陷進某種固定的生活模式。即使有人送你一棟房子，像里昂一樣，你還得面對更多不同的問題。你得繳稅，還要繳保險金，萬一房子被燒掉或者被強風吹垮才能理賠。另外，你得付出不少保養維修的費用。他認識的那些人，總在處理房子的事，譬如冬季開始時更換暖氣系統，因為去年裝的已經壞了；地下室可能時常漏水，所以要花一大堆時間和精力把東西搬出來。屋頂也是個麻煩，他很清楚，因為其他人告訴過他。他很訝異屋頂竟然有使用年限，所以木板要拆下來換上新的，牆壁飾板和窗戶也是。他認識很多人會幫自己的房子換新窗戶，而且在更換前還考慮很久，才決定要用哪種樣式。

　　「你要找個工作嗎？」裘蒂問。

　　他透過橢圓形的窗戶望著飛機下方七英里的南加州景色。房子的稅金、保險費、保養維修費加起來，每年至少要花他一萬塊。此外，由於房子地處偏僻，所以他得留著洛特的車，雖然車子跟房子一樣，也是免費得到的，但也需要一筆費用：保險、換機油、定期保養、牌照稅，再加上油錢，也許一年三千塊吧。食物、衣服和日用品要花的錢是最多的，而且要是他有了房子，他就會想要別的，像是立體音響和薇諾娜．賈德的唱片，還有一大堆其他東西。他想到老荷比太太用手寫的記帳單，計算了一年需要多少錢，而他要花的錢一定不會比她少。全部加起來，大概是一年三萬塊，也就是說他應該要賺到五萬塊，因為還要考慮所得稅與他出去工作賺錢的通勤費，儘管他根本不知道要到哪裡工作。

　　「我不知道。」他又說了一遍。

　　「有很多事你都能做。」

　　「譬如？」

　　「你有才能，譬如你是個很厲害的調查員。爸爸總是說你是他見過最棒的。」

　　「那是以前在軍中的事，」他說。「早就結束了。」

　　「才華是跟著你的，李奇，一定會有地方需要最棒的人才。」

　　她突然抬起頭，像是想到了什麼好點子。「你可以接管柯斯特洛的事業，補他的空缺，我們公司以前都是雇他。」

　　「聽起來不錯，我先把他害死，然後再接管他的工作。」

　　「那不是你的錯，」她說。「你應該考慮看看。」

　　於是，他邊低頭看著窗外的加州景色，邊考慮裘蒂的建議。他想到柯斯特洛辦公室那張磨損很嚴重的皮椅，還有他雖然變老但還算靈活的身體；他又想到自己坐在那間裝飾色調柔和、牆上有毛玻璃的辦公室，未來一輩子都得在那裡接著電話。如果要經營那間格林威治大道上的辦公室，他就得花錢請個秘書，給她一台新電腦跟新電話，還要幫她付保險費，提供她給薪假期。全部費用加起來，比蓋里那棟房子的花費還多，兩邊加起來，等於他工作整整十個月的薪水。

　　「我不知道，」他又說了一次。「我不確定。」

　　「你一定要想想看。」

　　「也許會吧，」他說。「但不一定是現在。」

　　她發出會心一笑，接著兩個人都沒再說話。頭等艙內只有嘶嘶聲，此時一位空服員推著飲料車過來，裘蒂再點了一杯香檳，李奇則拿了一罐啤酒。他隨意翻翻雜誌，裡頭都是些沒什麼特別的文章，還有一些廣告，提供理財服務，或者介紹某種裝電池的黑色小裝置。雜誌裡有個專欄，用彩色小圖片介紹各種客機，他找到現在正在搭的這架的型號，看了一下載客量與引擎動力。接著他往後翻，看到一個填字遊戲，非常困難的樣子，裘蒂手上的雜誌早就翻到這一頁了。

　　「你看直十一的提示。」她說。

　　李奇往下看，讀了出來：「它們可以產生很重的負擔，十六個字母。」

　　「答案是Responsibilities（責任）。」她說。

　　※※※

　　瑪莉蓮與契斯特在辦公桌前的左側沙發上依偎著，因為荷比與兩個警員在浴室裡面。穿著深色西裝的壯漢坐在他們前面的沙發上，霰彈槍放在膝上，東尼四肢攤開坐在他旁邊，兩腳蹺在咖啡桌上。契斯特表情呆滯，兩眼無神。瑪莉蓮又餓又渴，覺得很害怕，不斷張望四周。浴室裡完全沒有聲音。

　　「他在裡面對他們做什麼？」她小聲問。

　　東尼聳聳肩。「可能在和他們說話吧。」

　　「說什麼？」

　　「這個嘛，問問他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看要用哪種酷刑，妳知道吧。他很喜歡這樣。」

　　「天哪，為什麼？」

　　東尼笑了。「他覺得這樣比較民主，讓他們決定自己的命運。」

　　瑪莉蓮顫抖著。「我的天哪，他不能放他們走嗎？他們只是以為雪瑞兒遭到家暴而已啊，他們根本不認識他。」

　　「喔，他們很快就會認識他了，」東尼說。「他會讓他們自己選個數字，但他們不知道要選大一點或小一點的，因為他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他們還以為選對數字以後，會讓他高興點。」

　　「他不能放過他們嗎？等過一會兒後？」

　　東尼搖頭說：「不可能，他現在很緊繃，做這種事會讓他放鬆，就像是治療。」

　　瑪莉蓮沉默了很久，但她還是問了。

　　「選數字是什麼意思？」她小聲問。

　　「看他們要受幾小時的折磨至死。」東尼說。「選擇數字大的人發現以後，都後悔得要命。」

　　「你們簡直是禽獸。」

　　「可是他不會讓妳選數字的，他對妳另有計畫。」

　　浴室裡還是安靜無聲。

　　「他瘋了。」瑪莉蓮說。

　　東尼聳聳肩。「也許有一點吧，不過我喜歡他。他承受過很多痛苦，我想這就是他如此熱中此道的原因吧。」

　　瑪莉蓮驚恐地看著他。這時，外面那道橡木大門的蜂鳴器響了，聲音顯得格外大聲。東尼與拿著霰彈槍的壯漢轉過去看著那個方向。

　　「去看看。」東尼說。

　　他手伸進口袋拿出手槍，對著契斯特跟瑪莉蓮，拿著霰彈槍的傢伙則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向門口，他關上門後，辦公室又安靜了下來。東尼也站了起來，走到浴室門前，用槍托敲門，然後打開一點門縫，探頭進去。

　　「有訪客了。」他小聲說。

　　瑪莉蓮左右張望，東尼離他們最近，但有二十英尺遠。她突然跳起來，深吸一口氣，跨過咖啡桌，繞過對面的沙發，衝到辦公室門口猛然轉開把手。穿著深色西裝的壯漢正站在接待區另一側，跟一個站在外面大門口的矮個子談話。

　　「救命！」她對那人喊道。

　　男人把目光移到她身上。他穿著深藍色長褲、藍色襯衫，還有一件與褲子同色的外套，這身裝扮看起來很像某種制服，外套的左胸口上還有個小字樣。他的手裡提著一個褐色購物袋。

　　「救命！」她又喊了一次。

　　兩件事同時發生：穿深色西裝的壯漢往前衝，把訪客拉進來，接著關上大門；東尼則用他粗壯的手臂從後方繞過瑪莉蓮的腰部，把她向後拉回辦公室。她往前拱身，抵抗東尼手臂的力量，不停試圖掙脫。

　　「天哪！救救我們！」

　　東尼把她舉起來，手臂繞過她的胸部，她的緊身衣都被拉到大腿以上了。她不斷亂踢，奮力掙扎，而穿藍色制服的矮個子只是盯著看，她的鞋子掉到地上後，矮個子還笑了出來。他跟在他們後面慢慢走進辦公室，小心跨過她掉在地上的鞋子，手裡還拿著購物袋。

　　「嘿，我也想玩玩看。」他說。

　　「算了吧，」東尼從她後方說。「這個目前還不能碰。」

　　「可惜啊，」矮個子說。「不是每天都能看到這種景象的。」

　　東尼費力地把她拉回沙發，推倒在契斯特旁邊。矮個子無奈地聳了聳肩，接著把購物袋裡的東西全倒到桌上，裡頭全是一綑綑現金。此時，浴室門打開了，荷比走了出來，他已經脫掉外套，袖子捲到肘部以上──左邊是正常的前臂，肌肉結實，還有濃密的深色手毛，右邊則是一個深褐色厚皮革杯狀物，連著幾條上半部被襯衫袖子蓋住的皮帶。杯狀物的底部，就是那根金屬鉤子的根部，從這裡到彎曲之前的部分大概有六至八英寸長。

　　「東尼，算一下數目。」荷比說。

　　瑪莉蓮突然站起來，轉身面對那個新來的矮個子。

　　「他抓了兩個警察，」她急切地說。「他會殺掉他們。」

　　矮個子對她聳聳肩，說：「聽起來不錯。我說啊，全殺掉吧。」

　　瑪莉蓮茫然地看著他。東尼走到桌子後面，把一綑綑鈔票排好，然後一邊大聲算出來，一邊把算好的鈔票移到桌子另一邊疊整齊。

　　「四萬塊。」

　　「鑰匙在哪？」矮個子問。

　　東尼拉開抽屜。「這是賓士的。」他把一串鑰匙丟過去，然後又從口袋拿出另一串。「這串是Tahoe的，就停在樓下停車場。」

　　「那輛BMW呢？」矮個子問。

　　「還在龐德里奇。」荷比站在後面說。

　　「鑰匙呢？」矮個子問。

　　「應該在房子裡吧。」荷比說。「她沒帶皮包來，而且她身上看起來也沒有可以藏鑰匙的地方，對吧？」

　　那人看著瑪莉蓮的衣服，露出一個醜陋的笑容，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我敢打包票，裡面一定還藏了什麼東西，可是看起來不像鑰匙。」

　　她厭惡地看著他。他外套上的字樣寫著「老莫汽車行」，是用紅色絲線繡的。荷比走到她身後站著，往前傾，把鉤子放到她視線所及之處。她盯著近在眼前的鉤子，開始顫抖。

　　「鑰匙在哪裡？」他問。

　　「那是我的車。」她說。

　　「現在已經不是了。」

　　他把鉤子移近一點，她聞到金屬和皮革的味道。

　　「我可以搜她的身，」矮個子說。「說不定她真的藏在身上，我知道有幾個地方可以找找。」

　　她顫抖得更厲害。

　　「鑰匙。」荷比溫柔地對她說。

　　「在廚房櫃枱上。」她低聲說。

　　荷比把鉤子移開，笑著走到她前面。矮個子看起來很失望，點點頭表示聽到她小聲的回答，然後慢慢走向門口，手裡拿著賓士和Tahoe車的鑰匙。

　　「很高興與你們交易。」他邊走邊說。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轉頭看著瑪莉蓮。

　　「你真的確定她不能碰嗎，荷比？看在我們這麼久的朋友份上？而且還合作過不少交易？」

　　荷比搖搖頭，表情看起來很認真。「別想，她是我的。」

　　矮個子聳誓肩，走出辦公室，手裡晃著鑰匙，門關上後，過了幾秒，他們就聽到外面大門關上的聲音，接著是電梯的嘎嘎聲。接下來，辦公室又恢復了安靜。荷比看了一眼桌上的鈔票後，又走進浴室。瑪莉蓮和契斯特則洩氣地坐在沙發上，而且又冷又餓。從百葉窗縫隙透進來的光線逐漸黯淡，浴室裡仍然寂靜無聲，過了一會兒，瑪莉蓮心想現在應該是晚上八點。就在此刻，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

　　飛機追著太陽往西行，但一路落後，比太陽還晚三小時才到歐胡島，當地已經是正中午了。頭等艙的乘客比其他人先下飛機，也就是說，李奇和裘蒂最先走出航廈，到候車處搭計程車。這裡的溫度跟濕度都和德州差不多，不過濕度中還加了鹹味，因為旁邊就是太平洋。外面的陽光比較緩和，不像德州那麼強烈。鋸齒狀的青山與藍色的大海圍繞著這個島，看起來就像熱帶區域問一閃一閃發亮的寶石。裘蒂戴上墨鏡，看著機場圍牆外的景色，覺得有點新鮮──雖然她以前曾跟服役中的父親經過夏威夷好幾次，但從未真正停下來好好看看。李奇的情況跟她差不多，他以前也常經過這裡，次數多到數不清，但也沒在夏威夷服過役。

　　排在候車處的第一輛計程車，跟他們在達拉斯沃爾斯堡機場外搭的那輛一樣，是雪佛蘭的Caprice，司機一樣把空調開到最大，駕駛座的空間也裝飾成介於神龕跟客廳的風格。當他們說出目的地──希戡空軍基地──駕駛便露出失望的表情，因為到那裡只有半英里，剛好是歐胡島規定的計程車最短程距離。司機無奈地看看後方其他計程車，李奇知道他心裡一定在想，其他駕駛賺的錢會比他多。

　　「我會給你十塊當小費。」李奇說。

　　司機的表情就跟達拉斯沃爾斯堡機場的那個售票員一樣驚訝。到空軍基地的車費頂多只能跟油錢打平，但他還能得到十塊錢小費？李奇看到儀表板旁貼了張照片，猜想應該是這司機的家人：幾個皮膚黝黑的孩子跟一個穿著印花洋裝、皮膚也很黑的女人，全部站在一棟乾淨儉樸的房子前對著他微笑。他想到老荷比夫婦，安靜孤獨地住在布萊頓陰暗的家裡，只有氧氣瓶發出的嘶嘶聲與在木頭地板上走動的嘎吱聲。他也想到洛特，還有他在布隆克斯那間混濁骯髒的店面。

　　「如果現在就出發，」他說。「給你二十塊，如何？」

　　「二十塊？」司機重複他的話，覺得很驚訝。

　　「三十塊好了，為了你的孩子，他們看起來很可愛。」

　　司機從鏡子裡對李奇笑了，接著他手指輕觸嘴唇，再溫柔地放到那張亮面照片上頭。計程車迴轉，開上車道，沒多久就到了基地大門口。大門看起來跟沃爾斯堡一模一樣。裘蒂打開車門走進熾熱的陽光下，李奇則從口袋拿了一捲現金，他把包在最外面那張五十塊抽出來，塞給司機，說：「收下吧。」然後指著照片問：「那是你家嗎？」司機點點頭。

　　「房子狀況如何？需要維修或什麼的嗎？」

　　司機搖頭。「狀況好極了。」

　　「屋頂還可以嗎？」

　　「完全沒問題。」

　　李奇點頭。「只是順便問問。」

　　他下了車，跟裘蒂一起站在柏油路面上，計程車在一片煙塵中離開，準備回去機場航廈候車處。一陣微風從海面吹來，帶著鹹鹹的味道，裘蒂撥開風吹到臉上的頭髮，環顧四周。

　　「要去哪裡？」

　　「C─I─L─H─I，」李奇說。「就在裡面。」

　　他把這個縮寫當成一個單字直接念出來，裘蒂聽得笑了出來。

　　「Silly（傻瓜、蠢蛋之意）嗎？」她學他的發音。「那是什麼？」

　　「C─I─L─H─I，」李奇說。「夏威夷的中央鑑定研究室，是陸軍單位的設施。」

　　「做什麼的？」

　　「我會帶妳去看。」他說，接著停了一下。「至少我希望能帶妳去看。」

　　他們走到警衛室，站在窗口等，裡面有位中士，跟沃爾斯堡那位中士一樣，穿著同樣的制服、理同樣的髮型，連臉上露出的懷疑表情都相同。他讓他們在大太陽下等了一會兒，才拉開窗戶，李奇走上前報出他們的姓名。

　　「我們來見納許．紐曼。」他說。

　　中士看起來很驚訝。接著，他拿起一塊寫字板，翻查上面的紀錄單，手指移到某一行後，便點了點頭，拿起話筒，按了四位數字──他打的是內線電話，告訴對方有訪客到來，聽完對方的回覆後，露出困惑的表情。他用手遮住話筒，轉頭面向裘蒂。

　　「小姐，請問妳幾歲？」他問。

　　「三十歲。」裘蒂回答，她也覺得有點奇怪。

　　「三十。」憲兵中士對電話說。聽完對方的吩咐，他掛上電話，在板子上寫了幾個字，然後轉過身面對他們。

　　「他現在就出來，請進吧。」

　　他們擠過警衛室與車輛柵欄中間的縫隙，站在人行道上等，這裡跟他們剛剛站的地方距離只有六英尺，但已經是軍方的人行道，不屬夏威夷交通部管轄。中士的表情也有了很大的變化，本來懷疑的神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心，納悶為何鼎鼎大名的納許．紐曼急著要帶這兩位平民進基地。

　　在他們前方約六十碼處有棟低矮的混凝土建築，單調的端牆中央有道很普通的大門。他們看見一個銀髮男子從裡面走出來，轉身關門，拿出鑰匙鎖上，接著快步走向警衛室。他外披一件白袍，裡頭穿著軍方夏季制服，襯衫領口掛著好幾塊金屬牌，顯然是個高階軍官，從他的舉止姿態來看也很有架式。李奇往前走，裘蒂跟在後面。銀髮男子大約五十五歲，身材很高，長得非常英俊，有如貴族，他的體格像個天生的運動員，只是年紀大了，開始有點退化跡象。

　　「紐曼將軍，」李奇說。「這位是裘蒂．蓋伯。」

　　紐曼看著李奇，然後跟裘蒂握手，露出微笑。

　　「很高興見到你，將軍。」她說。

　　「我們見過了。」紐曼說。

　　「真的嗎？」她驚訝地問。

　　「妳不記得了，」他說。「如果妳記得，我一定會嚇一大跳，因為那時候妳才三歲吧，在菲律賓，我們在妳父親家裡的後院見過面。我記得妳拿了杯蘭姆雞尾酒給我，杯子很大，妳父親的後院也很大，可是妳個子很小。妳用雙手拿著杯子，伸出舌頭，一副很專心的樣子。我一直看著妳走過來，怕妳掉了，擔心得心臟都快跳出來啦。」

　　她笑了。「噢，沒錯，我可能不記得了。當時我才三歲？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紐曼點點頭。「所以我剛剛在電話中才會問妳的年紀。我只是要問中士覺得妳看起來幾歲，沒想到他竟然直接問妳，真是太不應該了，怎麼可以問小姐這種問題呢，對吧？不過，我倒一直在想，里昂的女兒是不是真的來找我了。」

　　他緊握了她的手一會兒才放開，接著轉過身，輕輕搥了李奇的肩膀。

　　「傑克．李奇，」他說。「哇，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李奇與紐曼緊緊握手，兩人都覺得很高興。

　　「紐曼將軍是我的老師，」他對裘蒂說。「他大概一百萬年前在參謀學院教過進階鑑識學，我知道的東西全是他教的。」

　　「他是個很棒的學生，」紐曼對她說。「至少他很專心，其他大部分人都不是。」

　　「你的專長是什麼呢，將軍？」她問。

　　「唔，我對法醫人類學比較熟悉。」紐曼說。

　　「他是世界上最棒的。」李奇說。

　　紐曼客氣地揮揮手。「這個嘛，我可不知道。」

　　「人類學？」裘蒂說。「那不是研究偏僻部落或相關的事嗎？譬如他們怎麼生活？他們的儀式、信仰等等的？」

　　「不是，妳說的是文化人類學，」紐曼說。「人類學有很多不同學科，我的專業叫法醫人類學，是體質人類學的一個分支。」

　　「也就是在人類遺骸中找線索。」李奇說。

　　「骨頭學家，」紐曼說。「大概可以這樣講吧。」

　　他們邊走邊談，愈來愈靠近那棟樸素的建築，一個年輕人開了門，站在入口走廊等著。年輕人的外貌難以形容，差不多三十歲，穿著少尉制服，外面也披了件白袍。紐曼朝他點點頭。「這是賽門少尉，他幫我管理研究室，少了他我可不行。」

　　接著他介紹了李奇和裘蒂，三人握了手。賽門很安靜，沉默寡言，李奇覺得他是個成天泡在研究室的傢伙，所有工作都經過精心規劃，他一定覺得他們的出現弄亂了他的時刻表。紐曼帶他們往裡面走，進了他的辦公室，賽門對紐曼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

　　「坐吧，」紐曼說。「我們來聊聊。」

　　「所以你算是病理學家囉？」裘蒂問他

　　紐曼坐在他的桌子後方，舉起手由左往右一擺，表示兩種領域並不一樣。「這個嘛，病理學家有醫學士的文憑，但我們人類學家沒有。我們只研究人類學，就這麼簡單。比如人類的身體結構，就是我們的領域。當然，我們都會驗屍，但一般來說，如果屍體死亡時間不算太久，就是病理學家的工作，要是只剩下骨頭，那就得交給我們了。所以我才自稱骨頭學家。」

　　裘蒂點點頭。

　　「當然，這麼說是簡單了點，」紐曼補充。「剛死不久的屍體，也可能需要檢查骨頭。假設發生了分屍案，病理學家就會找我們幫忙，我們可以檢查骨頭上的鋸痕，提供有效的資訊，比如行兇者體格強壯或瘦弱、用的是哪種鋸子、是左撇子或右撇子這類的事。不過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時候，我研究的只有骨頭，乾乾枯枯，年代久遠的那種。」

　　他又露出了笑容，帶著開玩笑的表情。「病理學家對乾枯的骨頭根本沒轍，完完全全束手無策，他們連最基本的知識都沒有。有時候我很好奇，醫學院到底是怎麼教他們的。」

　　辦公室裡很安靜，也很涼快，牆上沒有窗戶，光線從某種隱蔽的裝置發出，地上鋪有地毯。這裡只有一張玫瑰木桌，另外有幾張供訪客坐的舒適皮椅。低矮的架子上擺著一個精緻的時鐘，秒針安靜地走著，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半了，距離他們回紐約的班機，還有三個半小時。

　　「我們來這裡是有事拜託你，將軍，」李奇說。「不只是來拜訪你而已。」

　　「不用稱呼我將軍吧，直接叫我納許就好了，行嗎？說吧，你們有什麼事。」

　　李奇點點頭。「我們需要你的幫助，納許。」

　　紐曼抬起頭。「關於作戰失蹤人員的名單嗎？」

　　他轉頭面對裘蒂，向她簡單解釋了一下。

　　「這是我在這裡的工作，」他說。「而且二十年來，從沒做過別的事。」

　　她點頭。「我們想查件特殊案例，因為這件事牽涉到我們了。」

　　紐曼也對她緩緩點頭，不過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嗯，恐怕也是，」他說。「雖然我們這裡有八萬九千一百二十件作戰失蹤人員的案子，但我應該知道你們想查哪一類的。」

　　「八萬九千？」裘蒂吃驚地問。

　　「還要再加上一百二十件。越戰失蹤人數有兩千兩百人，韓戰有八千一百七十人，還有七萬八千七百五十人，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一直到現在，我們任何一個案件都沒放棄，而且我保證以後也絕不會放棄。」

　　「天哪，怎麼這麼多。」

　　紐曼聳了聳肩，臉上突然出現悲傷的神色。

　　「戰爭，」他說。「使用威力強大的炸藥，策略性的移動，還有飛機。一些人在戰場上活下來，一些人死了，一些陣亡的人遺體取回了，一些則沒有──有時候根本沒有所謂的遺體。直接被大砲擊中的人，會完全灰飛煙滅，什麼也不剩，也許整個人炸成一片紅色的霧，甚至直接蒸發掉，消失不見。就算不是直接被擊中，也會炸成屍塊。戰爭的目的是要佔領土地，對吧？即使屍塊很大，敵軍或我軍的戰車在戰場上來回移動，只會把屍塊壓進土地，同樣的，這個人也不可能找到。」

　　他靜靜坐著，時鐘的秒針緩慢移動繞圈。

　　「搭飛機的更慘。很多我軍的飛機都在海上被擊落，墜毀到海裡的飛機和組員也等於永遠消失，即使我們花費再多心力去找也是枉然。」

　　他揮揮手，表示無奈。

　　「八萬九千人，」裘蒂說。「我以為作戰失蹤人員只跟越戰有關，而且差不多只有兩千人。」

　　「八萬九千，還要再加上一百二十人，」紐曼又說了一次。「我們有時還會找到韓戰或者從日本找到二戰失蹤人員。不過妳說得對，這大部分還是跟越戰有關。兩千兩百人其實不算多──在第一次世界大戰那四年間，每天上午陣亡的就不只這個人數，很多士兵被炸碎，屍塊壓進土裡。可是，越戰不一樣，也許有部分是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緣故吧。時代變了，人們的觀念也在變，現在的我們已經無法接受那麼多的陣亡人數了。」

　　裘蒂靜靜點頭。

　　「另一部分是因為我們輸了越戰，」紐曼低聲說。「這也讓越戰有不同的意義。這是我們唯一打輸的戰爭，所以我們對失蹤數字會覺得格外深刻，因此我們也就更努力想找回那些人。」

　　他又揮揮手，做出一樣的姿勢。從最後一句話的語氣聽得出來，他又慢慢恢復開朗了。

　　「所以，」裘蒂說。「等有人在國外發現遺骨，就會送到你這裡鑑識嗎？然後你就可以在失蹤名單上劃掉一個名字？」

　　紐曼又揮揮手。「這個嘛，也不算是等人送過來。只要我們能去的地方，我們就會去找。而且，雖然我們盡了全力，但也不是每次都能鑑識出來。」

　　「真是辛苦的工作。」她說。

　　他點點頭。「嚴格來說，應該是很艱鉅的工作。那些遺骨發現的地點通常都是一團亂，野外工作人員有時送來的是動物骨頭，或者當地人的骨頭，什麼都混在一起，這些東西全要做好分類，再從我們已知的線索來比對檢查。有時線索不夠，有時則是送來的骨頭太少，譬如一個美國大兵的遺骨，可能只有一個香菸盒的分量。」

　　「真不可思議。」她說。

　　「這種事常發生的，」他說。「我們這裡現在就有一百件還沒辨識的遺骨，很多只是身體的某個部位而已。陸軍部門不能容忍出錯，因此他們要求的標準很高，而我們也常達不到標準。」

　　「你們從哪裡開始查？」她問。

　　他聳了聳肩。「呃，從可以開始的地方吧，通常是醫療紀錄。假設李奇是作戰失蹤人員，他小時候曾經摔斷手，我們就拿他那張舊的X光片跟找到的遺骨比對。如果我們找到他的下巴，那就可以從牙醫紀錄來查。」

　　李奇看見裘蒂似乎盯著紐曼，心裡想像著他蹲在地上亂七八糟的枯黃乾骨堆中，一邊刮掉骨頭上的塵土，一邊拿起三十年前的舊X光片相互對比。辦公室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時鐘也安靜地轉動著。

　　「里昂四月份來過這裡。」李奇說。

　　紐曼點頭。「對，他來找我。真是個傻子，因為他病得很重，可是我真的很高興能再見到他。」

　　他面向裘蒂，臉上帶著慰問之意，說：「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我欠他太多了。」

　　裘蒂點點頭，這不是她第一次聽到這種話，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問過你維特．荷比的事？」李奇說。

　　紐曼點頭。「維特．楚門．荷比。」

　　「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講，」紐曼說。「而且我也不會告訴你們。」

　　時鐘繼續轉動，還有十五分鐘就四點了。

　　「為什麼？」李奇問。

　　「你一定知道為什麼。」

　　「因為這是機密？」

　　「機密中的機密。」紐曼說。

　　李奇移動了身體，似乎不想放棄。「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納許。所有方法我們都試過了。」

　　紐曼搖搖頭。「你也知道的，李奇，我是美國陸軍軍官，絕對不能洩漏機密。」

　　「拜託你了，納許，」李奇說。「我們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我不能講。」紐曼說。

　　「別這樣。」李奇說。

　　一陣沉默。

　　「呃……我想你可以問我問題，」紐曼說。「如果是我教過的學生來找我，並且根據他自身的知識與觀察問我問題，而我也用純學術的角度來回答，這樣應該很正常吧。」

　　他的這番話就像雨過突然天青，裘蒂看著李奇，李奇則看看時鐘。三點五十三分，只剩不到三小時了。

　　「太好了，納許，謝謝你，」他說。

　　「你熟悉這件案例嗎？」

　　「每一件我都很熟，尤其從今年四月開始，我對這件特別注意。」

　　「這件案例是機密中的機密？」

　　紐曼點頭。

　　「連里昂也無從得知？」

　　「機密的層級非常非常高，」紐曼暗示。「你同意嗎？」

　　李奇點點頭，努力思考。「里昂要你做了些什麼？」

　　「他不在枱面上，」紐曼說。「你記得這點，對吧？」

　　「嗯，」李奇說。「那麼，他要你做些什麼？」

　　「他要我們找出墜機地點。」

　　「在安溪公路西方四英里處。」

　　紐曼點頭。「我覺得很對不起他，因為根本沒理由不讓他知道這件事，可是我又不能更改機密層級。我欠他太多了，超出你們的想像，所以我同意幫他找失事地點。」

　　裘蒂向前傾。「可是，為什麼以前沒人去找？大家似乎都知道那個地點。」

　　紐曼聳了聳肩。「因為太難找了，妳很難了解。不只是地形，越南的官僚也是很大的因素。記住，我們輸了戰爭，所以越南人統治著那裡，雖然我們跟越南合作進行取回遺體的計畫，但控制權在他們手上。這整件事都是他們在操作，也是對我們的侮辱。我們在那裡不准穿制服，因為他們說當地村民看見美軍制服會受到心理創傷。他們也要我們租他們的直升機當交通工具，於是我們一年要花好幾百萬，租那種看起來像生鏽鐵桶的東西，性能也只有我們直升機的一半。實際上，我們就是花錢買那些骨頭，而價格跟取得方式都是他們規定的。現在，每一件鑑識案件，就要花美國三百萬以上，我已經快受不了了。」

　　三點五十六分。紐曼嘆了口氣，陷入沉思。

　　「不過你還是找到了地點？」李奇適時問了問題。

　　「本來是預計以後才去找的，」紐曼說。「我們大概知道在哪裡，而且很清楚那邊有些什麼東西，所以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很急。不過既然里昂需要幫忙，我就到越南跟他們協議，把時程表往前移。那些人真他媽的難搞，他們嗅得出你想要某樣東西，馬上就獅子大開口。你們很難想像的。不可思議嗎？事情就是這樣。」

　　「可是你還是找到了？」裘蒂問。

　　「還真他媽的難找。」紐曼說。「我們在沃爾斯堡跟狄威特談過，他也幫忙提供了失事的確切地點，可以這麼說。那裡絕對是你們見過最偏僻的地方，附近一大堆山，叢林裡又難以通行。我保證，從地球誕生到現在，絕對沒半個人到過那地方。簡直是個惡夢之旅。不過，失事地點很完整，因為完全沒人到過，所以沒有挖掘的痕跡。」

　　「挖掘？」裘蒂問。「你是說旁邊沒埋地雷？」

　　紐曼搖頭。「不是，我說的挖掘，就是類似發掘、開鑿的意思。三十年前，只要人能到的地方，他們就會去，在那裡搜刮兵籍牌、證件、頭盔、紀念品等等，不過大部分還是想取得金屬，主要是機翼，因為裡頭有金子跟白金的成分。」

　　「金？」她問。

　　「電路裡面有這些成分，」他說。「比如一架F十四幽靈式戰機的電路裡，就有價值五千塊的貴金屬成分，那裡的人會全弄出來賣掉。如果你在曼谷買到很便宜的珠寶，那可能就是用舊美式轟炸機的電路製成的。」

　　「你在那裡找到什麼？」李奇問。

　　「全都保存得很好，」紐曼說。「雖然休伊墜毀，又生鏽了，但還是認得出來。屍體當然全部只剩骨頭，衣服也爛光了，除此之外，所有東西都在，每具遺骨都掛著兵籍牌。我們把遺骨裝箱，用直升機運到河內，再用運輸機載回這裡，我們才回來沒多久。整件事處理了三個月，算是我們最有效率的一次。至於鑑識程序，只是手續而已，因為遺骨上都掛著兵籍牌，這次骨頭學家就派不上用場了。我們處理得乾淨俐落，只可惜里昂走得太早，不然他看了以後一定能放心的。」

　　「遺體都在這裡？」李奇問。

　　紐曼點頭。「就在隔壁。」

　　「我們可以看看嗎？」李奇問。

　　紐曼又點點頭。「你們可以不用看的，不過要的話就來吧。」

　　辦公室安靜下來，紐曼起身，雙手比向一道門。賽門少尉正好走過去，對他們點點頭。

　　「我們要進研究室。」紐曼對他說。

　　「是，長官，」賽門回答，接著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隔間。李奇、裘蒂與紐曼三人往另一個方向走，停在一道煤渣磚牆的門前，紐曼拿出鑰匙開了鎖，拉開門，再用雙手比向裡面，李奇與裘蒂便跟著他走了進去。

　　賽門從自己的辦公室隔間看著他們走進研究室，等門關起來鎖上後，他拿起電話，按了號碼9撥外線，先按了紐約的區域號碼，總共十位數字。電話響了很久，因為紐約離這裡有六千英里遠，現在還是半夜。接著，電話接起來了。

　　「李奇在這裡，」賽門小聲說。「就是現在，旁邊還有個女人。他們剛進了研究室，我在監視著。」

　　荷比的聲音低沉，聽起來有些壓抑。「那個女人是誰？」

　　「裘蒂．蓋伯，」賽門說。「蓋伯將軍的女兒。」

　　「也就是雅各太太。」

　　「你要我怎麼做？」

　　荷比沉默了一下，話筒裡只有長途衛星電話的嗖嗖聲。

　　「你就載他們去機場吧，那女人明天中午在紐約有個會要開，我猜他們應該是搭七點的飛機，你要確保他們不會錯過班機。」

　　「好。」賽門說道，荷比隨即掛掉電話。

　　研究室的天花板很低，但空間很大，差不多有四十乘五十英尺。室內沒有窗戶，照明來自日光燈，運轉中的空調發出微弱嘶嘶聲，但空氣中還是有某種味道，像是刺鼻的濃烈消毒劑混著濕熱的泥土。研究室最裡面是間凹室，裡面有很多架子，上頭擺著紙箱。紙箱上都有黑色字體編號，數量大概一百個左右。

　　「無法辨識的遺骨。」李奇說。

　　紐曼點頭。

　　「是還沒鑑識出來，」他低聲說。「我們不會放棄的。」

　　在他們跟凹室中間，是研究室的主要空間，瓷磚地板擦得很亮，上面整齊排了二十張木桌。桌子大約與腰齊高，桌面的厚木板上了層亮光漆，每張都比陸軍使用的吊床小一點，看起來像是裝飾工用來踩著貼壁紙的堅固桌子。所有木桌中，有六張是空的，有七張上頭各擺著一個鋁製棺蓋，剩下的七張各放了一具鋁棺。李奇安靜地站著，低下了頭，接著抬起頭立正行禮，他已經超過兩年沒這麼做了。

　　「令人敬畏。」裘蒂輕聲說。

　　她把雙手放到後方交扣著，頭也低了下來，像在參加葬禮。李奇行禮完畢，緊握住她的手。

　　「謝謝你們，」紐曼低聲說。「我希望人們到這裡的時候都能表示敬意。」

　　「那是一定的。」裘蒂輕聲說。

　　她看著棺材，淚水已在眼眶打轉。

　　「好了，李奇，你看到什麼？」紐曼說。

　　李奇的眼睛正環顧四周，他受到很大的衝擊，似乎愣住了。

　　「我看到七具棺木，」他低聲說。「本來以為有八具的，因為那架休伊裡有八個人，五位機組人員，然後載了三個人。狄威特的報告是這麼寫的，所以五加三等於八。」

　　「而八減一等於七。」紐曼說。

　　「你看過失事地點附近嗎？徹底檢查了？」

　　紐曼搖搖頭。「沒有。」

　　「為什麼？」

　　「你要自己找答案。」

　　李奇動了動身體，往前走出一步。「可以嗎？」

　　「請便，」紐曼說。「告訴我你看到些什麼，專注一點，我們來看看你記得多少，還有忘了多少。」

　　李奇走到離他最近的棺材，探頭往裡看，棺材裡還有個粗糙的木箱，長、寬、高都比棺木少六英寸。

　　「是越南人要我們這麼做的，」紐曼說。「他們賣給我們這些箱子，要求我們不能換，所以我們就把箱子放進棺材，在河內的機場搬上運輸機。」

　　木箱沒有蓋子，就像個淺淺的托盤，裡面擺著一堆骨頭，看來是照人體結構排好的。最頂端是已經發黃的舊頭骨，接下來是兩排牙齒，嘴巴部分看起來像是露出奇怪的笑容，其中還有顆金牙。空洞的眼窩，似乎盯著他看。脊椎的頸骨排得很整齊，下方是肩胛骨跟鎖骨，肋骨也都排在正確的地方，再下方則是骨盆。從頸骨到左肩胛骨，有條發出黯淡光澤的金屬項鍊。

　　「我可以看看嗎？」李奇問。

　　紐曼點頭。「請吧。」

　　李奇靜靜站了好一段時間，接著伸手進去拿項鍊，幾塊骨頭被兵籍牌碰到，移動了一點。他把兵籍牌拿起來，用大拇指擦了擦表面，低頭看上面的名字。

　　「卡普蘭，」他說。「那位副駕駛。」

　　「他怎麼死的？」紐曼問。

　　李奇讓兵籍牌往下垂，放到肋骨之間，然後努力尋找答案。頭骨沒問題，手、腳與胸部都沒受傷的痕跡。但骨盆碎得很嚴重，脊椎底部也都壓毀了，另外，背部的肋骨兩側由下往上總共八根，都有骨折跡象。

　　「是休伊墜毀時受到的撞擊。他的下背部遭受很大的碰撞，導致嚴重內傷與內出血，可能一分鐘內就死了。」

　　「可是他在座位上繫著安全帶，」紐曼說。「機體是頭朝下墜毀的，他怎麼會受這種傷？」

　　李奇又看了一遍，他覺得自己好像回到好幾年前的課堂上，非常緊張，怕在傳奇人物納許．紐曼面前搞砸。他看得很仔細，還把手輕輕放在乾骨上感覺其存在，可是，他找不到其他理由，因為他說得沒錯──下背部受到墜毀時的撞擊，沒有別的解釋了。

　　「那架休伊當時在旋轉，」他說。「墜毀的角度很低，所以樹木讓直升機轉向，讓機艙與機尾分離，而機艙直接往後墜地。」

　　紐曼點頭。「非常好，我們當時發現的情況就跟你說的一模一樣，機體的確是向後墜。雖然他繫了安全帶，但並未因此得救，反而是被自己的椅子害死。」

　　李奇走向下一具棺材，裡頭有同樣的木箱，骨頭也完整排列好，頭骨、牙齒部分看起來還好，但頸部的骨頭斷了。他從破碎的骨頭中拿起兵籍牌。

　　「塔戴利。」他唸出來。

　　「他是右舷的機槍手。」紐曼說。

　　塔戴利的骸骨簡直是慘不忍睹。機槍手都站在打開的機門口，通常沒什麼防護，還要操作掛在繩索上的沉重機槍。休伊墜毀時，塔戴利就在機艙裡毫無防護地翻來滾去。

　　「頸子斷了，」李奇說。「一直到胸部的上半段都壓碎了。」

　　他把頭骨翻到背面，上面都是有如蛋殼碎裂的痕跡。

　　「頭部也受到創傷。我想他可能馬上就死了，很難說是哪一處創傷造成死因。」

　　「我也這麼想，」紐曼說。「他才十九歲。」

　　研究室裡安靜了下來，空氣中只有淡淡的土壤味。

　　「看下一個吧。」紐曼說。

　　下一具的死因不一樣，只有胸部受到創傷。兵籍牌纏繞著碎骨，李奇拿不出來，就低頭下去看。

　　「班佛德。」

　　「他是機組人員的組長，」紐曼說。「應該是坐在機艙的長椅上，面向後方，正對他們載起來的三個人。」

　　班佛德的頭骨似乎在對著他笑。頭骨以下的其他部分都很完整，沒有損傷，除了上半身側面一道細窄的傷口。這道傷口在他胸部上看起來像個三英寸的壕溝，撞擊力道讓胸骨壓到了脊椎，而且還撞歪了三節脊椎骨，連接著脊椎的肋骨也跟著歪了。

　　「你覺得呢？」紐曼問。

　　李奇把手伸進箱子，檢查一下傷口的角度。傷口很窄，而且是水平的，大概有兩根手指寬，但還不到三指那麼寬。

　　「某種撞擊，」他說。「應該是某種不尖銳、但也不算鈍的東西，顯然是從胸部側面撞擊，他的心臟應該馬上就停了。是直升機葉片嗎？」

　　紐曼點點頭。「非常好。看起來是直升機的葉片碰到樹木而折彎，直接撞到他的上半身。」正如你說的，這樣的撞擊會讓他的心跳馬上停止

　　再到下一具棺木，狀況就很不一樣，有些骨頭是暗黃色，但大部分都是白色，變得易碎，也有腐蝕的痕跡，兵籍牌彎曲了，顏色也變得很黑。李奇轉動兵籍牌，讓天花板的燈光照著上面的字：索普。

　　「左舷機槍手。」紐曼說。

　　「當時曾經起火。」李奇說。

　　「你怎麼知道？」紐曼問道，感覺就像個老師。

　　「兵籍牌燒焦了。」

　　「還有？」

　　「骨頭被鍛燒過了，」李奇說。「至少大部分是這樣。」

　　「鍛燒？」紐曼問。

　　李奇點點頭，開始說出十五年前課本上的內容。

　　「有機成分被燒掉了，只剩下無機的化合物，燒過以後，骨頭會變得更小、更白，出現紋理，變得易碎，而且會腐蝕。」

　　「很好。」紐曼點頭。

　　「狄威特看到的爆炸，」裘蒂說。「就是油槽造成的。」

　　紐曼點頭。「很典型的證據，因為火勢不是慢慢延燒的。油槽爆炸時，火勢會任意擴散，而且燒得很快，正好可以解釋這些骨頭為什麼有的地方燒過，有些沒有。另外，依我看，索普是下半身著火，上半身則躺在火勢之外。」

　　他說完話，大家又陷入一陣沉默，他們心裡都在想像當時的情景：在震耳欲聾的引擎聲中，敵軍的子彈不斷射中機體，接著直升機突然失去動力，油槽的燃料噴出來，隨即起火燃燒；機身猛烈墜入樹林中，發出巨大聲響，直升機旋翼被撞彎了，然後是一陣震盪，伴隨著金屬尖銳刺耳的摩擦聲，這些人脆弱的軀體被重重撞擊，落在無情的叢林地上，一個自古以來從來沒有人到過的地方。索普空洞的眼窩向上朝著天花板，像在看著他們想像當時的感受。

　　「看下一個吧。」紐曼說。

　　下一具棺材裝的遺骨，是個叫艾倫的人。他的骨頭沒有燒過的痕跡，都是淡黃色，在斷掉的脖子上有發出光澤的兵籍牌。頭骨很正常，牙齒還是白的，頭蓋骨又高又圓，沒有損傷，看得出是五〇年代被家人好好照料長大的美國小孩。不過，他的整個背部都碎了，像隻死掉的螃蟹。

　　「艾倫是他們載的三人的其中一位。」紐曼說。

　　李奇惋惜地點點頭。第六具棺木，裝著一位叫薩賓斯基的遺骨，他的骨頭都被鍛燒過，變得很小。

　　「他活著的時候可能是大個子，」紐曼說。「燒過以後，骨頭差不多會縮小百分之五十，所以別以為他是個矮子。」

　　李奇點頭，接著伸手碰了碰骨頭。骨頭感覺輕而易碎，有如空殼，上面的紋理看起來像是微小的葉脈，摸起來尖尖刺刺的。

　　「有創傷嗎？」紐曼問。

　　李奇又檢查了一遍，但什麼也沒看到。他說：「他是燒死的。」

　　紐曼點頭，說：「嗯，恐怕如此。」

　　「太可怕了！」裘蒂低語。

　　第七具棺木，也是最後一具，裡面裝的遺骨是個叫剛斯頓的人。他的骸骨看起來很嚇人，一開始李奇還以為沒有頭骨，後來才發現原來在木箱底部。頭骨至少碎成了一百片，大部分比李奇的拇指還小。

　　「你覺得呢？」紐曼問。

　　李奇搖搖頭。「我不想知道，」他低聲說。「我已經無法思考了。」

　　紐曼點頭，露出同情之意。「直升機葉片直接擊中他的頭。他也是他們載的三人之一，坐在班佛德對面。」

　　「五加三，」裘蒂輕聲說。「所以機上的組員是駕駛荷比、副駕駛卡普蘭、組長班佛德、兩位機槍手索普與塔戴利，他們載了艾倫、薩賓斯基和剛斯頓。」

　　紐曼點點頭。「檔案裡是這麼說的。」

　　「那荷比呢？」李奇問。

　　「你漏掉某件事了，」紐曼說。「對一個曾經很精明的人來說，這樣實在有點草率。」

　　李奇看著他。狄威特也說過類似的話，他說「對一位當過憲兵少校的人來說，這樣實在有點草率」，他還說「到家裡附近找線索」。

　　「他們是憲兵，對不對？」他突然說出口。

　　紐曼笑了。「誰是憲兵？」

　　「其中兩個，」李奇說。「艾倫、薩賓斯基和剛斯頓之中，其中兩個是憲兵，他們逮捕了另一個人。這是項特別任務。卡普蘭在前一天就先把這兩位憲兵載過去了，這就是我沒讀過的倒數第二項任務，而且他是獨自執行。後來他跟荷比就是去載那三人，兩位憲兵加上一個被逮捕的人。」

　　紐曼點了點頭。「沒錯。」

　　「誰是憲兵？」

　　「彼特．薩賓斯基與喬伊．剛斯頓是憲兵，卡爾．艾倫是他們抓的壞蛋。」

　　李奇點頭。「他做了什麼？」

　　「這是機密，」紐曼。「你猜呢？」

　　「像那樣進去又出來，快速的逮捕行動？我猜是fragging吧。」

　　「什麼是fragging？」裘蒂問。

　　「就是殺害軍官，」李奇說。「這種事時常發生。譬如某個陸軍中尉，可能才剛加入戰場，就過度急切想參與危險任務，但他下面的步兵不喜歡這樣，只想好好保住性命，甚至認為他只想為自己弄個勳章。於是等他一說『衝啊』，某個人就從後面打他一槍，或者直接對他丟顆手榴彈──這樣更有效，因為不用瞄準，整件事也更好掩飾。所以這種事才稱做fragging ，意思來自fragmentation grenade─破片手榴彈。」

　　「所以他做的就是fragging囉？」裘蒂問。

　　「這項任務是機密，」紐曼又說了一次。「不過整件事當然牽涉了fragging，而根據檔案顯示，卡爾．艾倫絕對不是當時的風雲人物。」

　　裘蒂點頭。「那為什麼這項任務是機密呢？不管他做了什麼，他都死了三十年，正義已經獲得伸張，不是嗎？」

　　李奇走到艾倫的棺木旁，眼睛盯著裡頭看。

　　「因為要保持謹慎，」他說。「不管被殺的那位中尉是誰，國家已經告知他的家人，他因為英勇抗敵而死。如果後來又翻案，那就會是醜聞了，陸軍部門當然不樂見這種事發生。」

　　「沒錯。」紐曼又說了一次。

　　「不過荷比在哪裡？」李奇問。

　　「你還是漏了某件事，一步一步來，好嗎？」

　　「到底是什麼事？」李奇問。「從哪裡找？」

　　「答案都在骨頭裡。」紐曼說。

　　研究室的鐘已經是五點三十分，他們剩不到一小時就要離開了。李奇深吸一口氣，照著剛剛過來的順序倒著走回去：剛斯頓、薩賓斯基、艾倫、索普、班佛德、塔戴利、卡普蘭，六具齜牙咧嘴的骸骨，有一具少了頭骨。他又重新全部檢查一遍。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停在每具棺木前，手握著冷冰冰的棺材側邊，傾身往裡看，努力想找出遺漏的線索──就在骨頭裡。他先從頂端開始，頭骨、頸骨、鎖骨、肋骨、手臂、骨盆、腿部、足部，他動作很輕，仔細在箱子裡翻查著乾枯的骨頭。五點四十五分。五點五十分。時間慢慢過去，裘蒂焦慮地看著他。他現在要看第三遍了，從憲兵剛斯頓開始，接著是另一位憲兵薩賓斯基、罪犯艾倫、機槍手索普、組長班佛德。他在班佛德的箱子裡找到了。他閉上眼睛，實在是太明顯了，明顯到就像塗了螢光劑，再用探照燈照著一樣。他跑到另外六具棺材檢查，計算數目，然後再檢查一次。結果沒錯，他真的找到了，現在正好是夏威夷的傍晚六點整。

　　這裡有七具遺體，他說。「但卻有十五隻手。」

　　※※※

　　夏威夷的傍晚六點，是紐約的夜間十一點，此時荷比正獨自在第五大道那間三十樓的公寓臥房裡準備就寢。十一點其實還算早，因為他這時通常還醒著看書或看有線電視的電影，一直到半夜一、兩點才睡。不過現在他睏了，因為今天是疲累的一天，他做了不少運動，精神也緊繃了好一段時間。

　　他坐在床邊。雖然他一直都是一個人睡，但這張床是超大雙人尺寸。床上的厚被子是白色的，牆壁的粉刷跟百葉窗簾也都是白的，這不是因為他講究統一的裝飾色調，而是因為白色的東西最便宜，不管床被、粉刷或百葉窗，白色的價格一定最低。他的牆上沒有任何東西，沒有照片、裝飾、紀念品，連壁紙都沒有。地上只有橡木的條紋，沒鋪地毯。

　　他的腳放在地上，與地面垂直，腳上穿著一雙繫帶鞋，擦得非常亮。他彎下去用左手解開鞋帶，一次脫掉一隻，再用腳把鞋子靠攏，拿起來整齊擺到床下。然後，他用拇指伸進襪子裡，一次一隻把襪子脫下，再甩一甩丟到地上。接著他開始解領帶的結──他一直打著領帶，這是他的驕傲，因為他用一隻手也能打領帶。

　　他拿下領帶，赤腳走向衣櫃，滑開門，讓領帶細的那端跨過一根黃銅橫槓掛著。他低下左肩，讓外套滑下來，用左手拉下右邊的袖子，接著拿了個衣架掛上外套，全程都只用一隻手。他解開褲子紐釦，拉下拉鍊，讓褲子向下掉，再踏出褲管，蹲在光亮的橡木地板上整理褲子──剩下一隻手的人要摺褲子，只能用這種方法。他把褲管疊在一起，用腳踩住，然後用手拉平，站起來拿了另一個衣架，再彎下去讓衣架穿過褲管下方，移到膝蓋部分。他再站起來，搖搖衣架，讓褲子平整，再把衣架掛到剛剛的外套旁邊。

　　他的左手移到鈕釦孔，先打開右邊的袖子，聳了聳肩，用左手讓袖筒穿過鉤子拉出來，接著往側面傾身，讓左邊的袖子往下掉，然後用腳踩住衣服，抽出左手，袖子跟著由內往外翻了過來。他一隻手也能正常穿脫衣服，唯一不得不做的改變是把所有襯衫的釦子移動位置，這樣就算袖子還扣著，左手也能直接抽出來。

　　他把襯衫丟在地上，然後扭動身軀，用左手脫下內褲。接下來，是最困難的部分：他抓著汗衫的褶邊，彎身的同時往上一拉，讓衣服翻過頭部，接著他再抓住領子，把蓋在臉上的汗衫拉下。他拉住右邊袖孔，抽出鉤子，然後左手猛力一扯，汗衫便脫了下來，掉到地上。他彎下腰撿汗衫，一併拾起襯衫、內褲和襪子，拿到浴室裡丟進洗衣籃。

　　他赤裸著走回房間，坐在床邊，舉起左手解開扣在右手二頭肌的厚皮帶。皮帶共有三條，帶釦也有三顆，他把皮套邊緣翻開，往上臂方向壓，在室內一片安靜中發出咯吱聲。這個皮套比任何鞋皮更厚、更重，是根據訂製的形狀一層層壓起來的。深褐色的外皮在經年累月摩擦使用下變得很光滑，而且非常合他的手，戴起來有如鋼鐵般堅硬。他往後壓時，皮套也壓住了他的肌肉，等他把皮帶拉下手肘後，就用左手握住冰冷鉤子的彎曲部分，輕輕向外拉，把套住右手末端的杯狀物拉開，用膝蓋夾著，鉤子朝下，杯狀物朝上。接著他在床邊的小櫃子上抽了幾張面紙，再從抽屜拿出一罐爽身粉。左手先拿面紙塞進杯裡擦拭，像使用螺絲起子一樣旋轉，擦掉一整天的汗漬，然後倒進爽身粉，弄好後，就把全部東西放到地上，跟床的方向平行。

　　他的右手前臂套了隻襪子，避免皮革擦破皮膚。不過這隻襪子不是什麼特製的醫療用品，而是一隻童襪，看起來像根管子，沒有腳跟，是嬰兒學會走路前穿的那種。他每次都會在百貨公司買一打，而且是白色的，因為比較便宜。他脫掉襪子後甩一甩，就放在櫃子上的面紙盒旁。

　　他的右手末端都皺縮了，雖然還有肌肉，但根本派不上用場。末梢的骨頭被銼得很光滑，皮膚緊緊縫在下方蓋住骨頭。皮膚是白色的，縫線則是紅色，看起來就像中國字。殘肢末端上有黑色的手毛，因為前臂的皮膚先前被拉下來縫合過。

　　他又站起來，走進浴室。這間公寓的前任屋主在洗手槽上方加裝了一面鏡牆，他透過鏡子看著自己，憎恨著看到的景象──不是因為他的手，那裡只是少了一截而已，他憎恨是因為看到自己燒I傷的半邊臉。他的右手只是有個傷疤，但他的臉卻毀了。他轉向另一側，不讓自己看見毀容的臉，刷完牙後，拿了罐乳液走回床邊。他在右手末端上擠了點乳液，再用左手抹拭，擦完後就把乳液放在櫃子上的童襪旁，接著熄燈鑽進被窩。

　　※※※

　　「左手還是右手？」裘蒂問。「他少了哪一隻？」

　　李奇站在班佛德的棺材旁，檢查裡面的骨頭。

　　「右手，」他說。「多出來的是隻右手。」

　　紐曼走到李奇身旁，伸手進去把兩根碎裂的骨頭分開，兩根差不多都是五英寸長。

　　「他失去的不只是手部，」他說。「這是他右手的橈骨跟尺骨，所以他手肘以下的部分全切斷了，可能是直升機葉片造成的。」

　　李奇拿起骨頭，用手指摸了摸切斷的部位。

　　「我不懂，納許，」他說。「為什麼你不搜索附近？」

　　「為什麼要搜索？」紐曼問。

　　「你可以假設他還活著吧？他傷得非常重，除了撞擊，又斷了一隻手？可能還有其他的傷，也許是內傷？或者大量內出血？也許他還被燒傷了，因為燃燒的油料噴得到處都是。你想想看，雖然他可能動脈出血，身上著火，但還是爬出機體，也許就死在二十碼外的矮樹叢中。為什麼你不四處找找？」

　　「你可以問自己這個問題，」紐曼說。「為什麼我們不在附近搜索？」

　　李奇看著他。納許．紐曼算是他所認識最聰明的人，不但要求精確，而且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他能夠拿起一塊一英寸寬的骨頭，直接說出這是誰的骨頭，在世時的情況，還有怎麼死的。這樣專業而又一絲不苟的人，帶領著史上歷時最久、最複雜的鑑識調查，還不斷贏得外界的讚頌喝采，傳奇人物納許．紐曼怎麼可能犯這樣毫不起眼的錯？李奇看著他，吐了口氣，閉上眼睛。

　　「天哪，納許，」他慢慢說。「你知道他還活著，對不對？其實你知道他沒死，所以才沒在附近搜索。」

　　紐曼點點頭。「沒錯。」

　　「你怎麼知道的？」

　　紐曼看了看研究室四周，壓低聲音說：「因為他後來出現了，他自己爬到一間五十英里外的野戰醫院，而且是在失事後的三星期。當地的醫療檔案都有紀錄。他當時的狀況有發燒、營養失調、半邊臉嚴重燒傷、失去一隻手臂，而且傷口裡還長著蛆。那時候他幾乎意識不清，過了好一段時間的治療才慢慢恢復，說出自己的事，而且除了他，其他人都死了。這就是為什麼我之前說過，我們清楚知道失事地點有些什麼東西，所以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很急，直到里昂激動地來找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裘蒂問。「為什麼要守密？」

　　「醫院的地點在北方，」紐曼說。「越共不停往南進，而我們一直撤退，那間醫院本來要疏散的。」

　　「然後呢？」李奇問。

　　「就在他們要帶他回西貢的前一晚，他消失了。」

　　「他消失了？」

　　紐曼點頭。「就這麼跑掉了。一下病床就消失不見，再也沒出現過。」

　　「可惡。」李奇說。

　　「我還是不懂為什麼要保持機密。」裘蒂說。

　　紐曼聳聳肩。「呃，李奇可以向妳解釋，這比較像是他的領域，不是我的。」

　　李奇手裡還拿著荷比的骨頭。原本完好連接在他右手的橈骨跟尺骨，就這樣被他自己的直升機葉片猛烈切斷。荷比研究過葉片前緣，也親眼見過葉片能夠粉碎跟人手臂一樣粗的樹枝，他曾靈機一動，用這方法救過其他人的性命，多得難以計數。然後，同樣的葉片，竟然在直升機墜落時折彎，轉進了駕駛座，切斷他的手。

　　「他是個逃兵，」他說。「從法律來說是這樣。他是個現役軍人，但他逃跑了。可是，軍方決定不去追捕他，只能這麼做，不然能怎樣？如果他們抓到他，要怎麼處置？他們起訴的是個擁有輝煌戰功的人，這個人出過九百九十一次戰地任務，但後來因為受了可怕的創傷與毀容而逃兵。他們無法這麼做，戰爭已經不得人心了，不能再把一位為了任務毀容的英雄送進李文沃斯重刑監獄，理由是他承受不了身心創傷而逃兵。然而，軍方也不能放出消息，說他們不追究逃兵刑責，這又會變成另一項醜聞。軍方還在搜查一堆其他逃兵──不值得可憐的那種──總不能對荷比是一種方式，對他們又是另一種差別待遇。所以他在檔案中心的紀錄只到最後一項任務，剩下的一定在國防部某個庫房裡。」

　　裘蒂點點頭。

　　「這也是為什麼他的名字不在紀念牆上，」她說。「他們知道他還活著。」

　　李奇還不想把骨頭放下，他握在手中，手指從頂端到末端摸了一遍，完好的那端摸起來很光滑，似乎隨時準備連接手腕關節。

　　「你查過他的就醫紀錄了嗎？」他問紐曼。「他的舊X光片、牙醫紀錄之類的？」

　　紐曼搖搖頭。「他不是作戰失蹤人員，他活了下來，而且是個逃兵。」

　　李奇轉身面向班佛德的棺材，輕輕把荷比的骨頭放回木箱角落。他搖了搖頭。「我就是不能相信，納許。所有關於他的事都顯示他不會逃兵，他的背景、他的紀錄，所有的東西。我知道哪種人會逃兵，因為我追捕過很多人。」

　　「他逃兵了，」紐曼說。「這是事實，那間醫院的紀錄裡寫得清清楚楚。」

　　「他在直升機墜毀後活了下來，」李奇說。「這我沒有異議。他進了醫院，這我也相信。但是，萬一他不是逃兵呢？也許他只是一時困惑，或者醫院給他的藥物讓他精神恍惚無法判斷？說不定他只是出去閒逛，結果迷路了？」

　　紐曼搖頭。「他的頭腦很清楚。」

　　「你怎麼知道？他大量失血、營養失調、發燒，說不定還打了嗎啡？」

　　「他逃兵了。」紐曼說。

　　「這說不通。」李奇說。

　　「戰爭會讓人改變。」紐曼說。

　　「但不至於改變那麼多。」李奇說。

　　紐曼走近李奇，壓低了聲音。

　　「他殺了一個護理員，」他小聲地說。「護理員發現他正要出去，試圖阻止他，檔案裡都寫得很清楚。荷比說『我才不要回去』，就拿了個玻璃瓶敲他的頭，頭蓋骨都裂了。醫院把護理員放到荷比的床上急救，後來他在被送回西貢的途中就死了。這就是為什麼要保持機密的原因，李奇，他們放過的不只是個逃兵，還是個犯了殺人罪的逃兵。」

　　研究室裡完全安靜了下來，空氣中只有空調的嘶嘶聲與土壤的味道。李奇手扶著班佛德的棺材，讓自己站穩一點。

　　「我不相信。」他說。

　　「你要相信，」紐曼說。「因為這是事實。」

　　「我不能對他的父母說這些，」李奇說。「我就是沒辦法，他們會傷心死的。」

　　「真是個可怕的秘密，」裘蒂說。「殺人又逃兵，而他們還是放過他？」

　　「政治考量，」紐曼說。「他們那時候採取的政策簡直醜惡不堪，其實現在也還是這樣。」

　　「也許他後來死了，」李奇說。「也許他進了叢林，死在裡面，當時他身體還很虛弱，不是嗎？」

　　「這樣對你有什麼幫助嗎？」紐曼問。

　　「我可以跟他父母說他死了，你也知道的，只告訴他們結果，然後掩飾詳情。」

　　「你這麼做於事無補的。」紐曼說。

　　「我們該走了，」裘蒂說。「還要趕飛機。」

　　「你能不能檢查他的就醫紀錄？」李奇問。「如果我從他家人那裡拿到的話？為了我做這件事？」

　　紐曼靜默了一下子。

　　「我已經有了，」紐曼說。「里昂之前就帶過來了，是荷比的家人給他的。」

　　「所以你會查查看？」李奇問。

　　「你這麼做於事無補。」紐曼又說了一遍。

　　李奇轉身指著研究室盡頭凹室中的那一百多個箱子。「他可能就在裡面，納許。」

　　「他在紐約，」裘蒂說。「你看不出來嗎？」

　　「不，我要他已經死掉的事實，」李奇說。「我不能就這樣回去告訴他父母，說他們的孩子是個逃兵，還犯了殺人罪，而且這段時間都在躲藏，從沒聯絡過他們。他一定得死。」

　　「但他沒死。」紐曼說。

　　「不過有可能，對吧？」李奇說。「他可能後來就死了。也許在叢林中或其他地方，他怎麼可能活著逃亡？而且還在營養失調、全身病痛的情況下？也許他的遺骨早就被發現了。你能不能拿他的就醫紀錄來對照？就算是幫我個忙？」

　　「李奇，我們該走了。」裘蒂說。

　　「你能不能對照他的就醫紀錄？」李奇再問一遍。

　　「不行，」紐曼說。「天哪，這整件事都是機密，你不知道嗎？我根本什麼都不該告訴你們的，而且我現在也不可能在作戰失蹤人員名單裡再加上一個名字，陸軍部門不會接受的。我們在這裡的工作是減少失蹤人士，不是增加。」

　　「難道不能以非官方的方式做嗎？私下檢查？你可以這麼做，對不對？這裡是你在管理，納許，拜託了！幫我這個忙？」

　　紐曼搖搖頭。「這樣於事無補的。」

　　「拜託你，納許。」李奇說。

　　研究室又安靜了片刻，接著紐曼嘆了口氣，說：「好吧，他媽的。為了你，我會試試看。」

　　「什麼時候開始？」李奇問。

　　紐曼聳聳肩。「明天一早，行嗎？」

　　「結束後馬上打電話給我？」

　　「沒問題，不過你是在浪費時間。電話號碼？」

　　「打我的手機吧。」裘蒂說。

　　她說出號碼，紐曼抄在他白袍的袖口上。

　　「謝謝你，納許，」李奇說。「我真的很感激你。」

　　「你是在浪費時間。」紐曼又說了一次。

　　「該走了。」裘蒂說。

　　李奇微微點頭，接著三人走出研究室。賽門中尉正在外面等著，提議讓他載他們去機場。

15

　　即使坐的是頭等艙，他們還是覺得心情很糟。他們搭的是同一架班機，向東往紐約，頭等艙內已經重新清理，噴了芳香劑，飛機也全部檢查過，加好燃料，還換了新的機組人員。李奇跟裘蒂坐在和之前一樣的位子上，李奇還是靠窗，但心境完全不同。椅子仍是平常的二點五倍寬，還是同樣的奢華皮椅，可是他完全不覺得高興。

　　艙內燈光黯淡，因為現在已是晚上。他們在熾烈的熱帶陽光下起飛，而現在正航向黑暗。頭等艙內只聽得到引擎的細微嘶嘶聲，空服員也保持安靜盡量不打擾乘客。機艙內除了他們，只有另一位男乘客，坐在他們前兩排，在走道另一側。男人高高瘦瘦，穿著白色縐面短袖襯衫，他的右手前臂放在扶手上，手掌自然放鬆下垂，正在閉目養神。

　　「他有多高？」裘蒂小聲問。

　　李奇傾身看過去。「大概六英尺一英寸吧。」

　　「跟維特．荷比一樣，」她說。「你還記得檔案裡的資料嗎？」

　　李奇點頭，斜看著扶手上那隻蒼白的前臂。那個人很瘦，手腕的骨頭凸出一個圓形，在黑暗中非常顯眼，周圍有細瘦的肌肉，皮膚上長著雀斑與褪色的寒毛，他的橈骨也很明顯，一路連接到手肘。荷比在那次事件中失去了六英寸長的橈骨，李奇用目光推算一下，從那個人的手腕往上六英寸，大約是到手肘距離的一半。

　　「差不多一半，對不對？」裘蒂問。

　　「超過一半一點點，」李奇說。「殘肢的末端需要切除一部分，我想他們應該會把斷裂的地方銼平──如果他那時還活著的話。」

　　坐在前面的那位乘客睏倦地轉了個身，似乎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把手抽回去不讓他們看見。

　　「他還活著，」裘蒂說。「他就躲在紐約。」

　　李奇把身體傾向另一邊，額頭靠在冰冷的窗戶上。「不可能，我敢保證。」他說。

　　他望向窗外，但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夜晚一片漆黑的天空與下方七英里一片漆黑的海洋。

　　「你為什麼這麼煩惱？」，裘蒂打破沉默。

　　李奇轉過來，看著前方六英尺的空座位，說：「有很多因素。」

　　「比如說？」

　　他聳聳肩。「整件事就像個令人沮喪的巨大漩渦，類似事業危機吧。我的直覺告訴我某件事，但後來證明可能是錯的。」

　　裘蒂伸手輕輕放在他的前臂靠近手腕處。「犯錯又不是世界末日。」

　　他搖頭。「有時候不是，但有時候是，要看情況而定，對吧？如果有人問我誰會贏得世界大賽，我告訴他是紐約洋基隊，不管結果是不是，都沒關係對吧？因為我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可是，假設我是個應該知道這種事的體育專欄作家呢？或是職業賭徒？如果說棒球就是我的生命支柱呢？要是我搞砸，對我來說這就是世界末日了。」

　　「你的意思是？」

　　「我指的是，直覺判斷就像我的生命支柱，我應該要精準洞察情況。以前我很行的，我的直覺從不出錯。」

　　「可是你又沒有這件事的背景知識。」

　　「胡說，裘蒂。我已經知道太多背景了，比我以前辦其他案子知道的還多。我見過他父母，讀過他的信，問過他的老友，看了他的檔案，我還跟他以前的戰友談過話，每件事都告訴我，他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可是我完全錯了，這讓我很難受，而且，我現在還能做些什麼？」

　　「怎麼說？」

　　「我得告訴老荷比夫婦，」他說。「事實會讓他們傷心欲絕。妳應該見見他們的，他們多麼鍾愛自己的孩子、多麼尊敬軍隊，而且相當愛國。但現在，我得走進他們的房子，告訴他們這孩子不但是殺人犯、逃兵，還是個殘忍的兒子，狠心讓自己的父母擔心焦慮整整三十年。我一進那棟房子，就會讓他們傷心欲絕，裘蒂。我甚至應該先叫輛救護車去待命。」

　　他沉默下來，又轉頭面向窗外。

　　「然後呢？」裘蒂問。

　　李奇轉過來面向她。「然後是我的未來。我以後能做什麼？我有間房子要照顧，得找個工作才行，不過能找什麼工作？我已經不能再當調查員了，因為我只會突然把事情搞砸。時機真是剛好，對吧？當我的專業能力爛成一團，也正好是我需要找工作的時候。我應該回西嶼去，一輩子在那裡挖游泳池。」

　　「你對自己太嚴苛了。你所謂的直覺只是種感覺，剛好出錯而已。」

　　「直覺應該是對的，」李奇說。「我的直覺以前都對。我馬上可以說出十幾件我靠直覺辦成的事，而且我的直覺也救過我好幾次。」

　　裘蒂點點頭，沒說話。

　　「而且，從統計上來看，我也不該出錯，」他說。「妳知道越戰後有多少人真正被官方列入行蹤不明嗎？大概只有五個吧。雖然有兩千兩百人列名失蹤，可是他們都死了，這我們很清楚，納許最後也會一一找出來。可是有五個人是無法歸類的，其中有三人變節了，定居在當地村莊。剩下兩個人，在泰國失去消息，其中一個住在曼谷某座橋下的臨時小屋裡。一百萬人中只有五個行蹤不明，維特．荷比就是其中一個，而我對他的直覺錯了。」

　　「可是你也不算徹底錯誤，」裘蒂說。「你看的是以前的維特．荷比，是參戰前跟直升機失事前的那個人。戰爭會讓人改變，唯一目睹這種改變的是狄威特，而他選擇了不面對。」

　　他又搖頭。「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可是我不覺得他會變這麼多。」

　　「也許那場失事改變了他，」她說。「你想想看，李奇。那時候他才多大，二十一、二歲吧？七個人死了，他可能覺得自己要負起責任，因為他是那架直升機的駕駛，對吧？另外，他在意外中不但毀容，失去一隻手，可能身上還被燒傷，這對一個年輕人來說是很嚴重的創傷，不是嗎？到了戰地醫院，他可能因為藥物治療而覺得茫茫然，害怕回到軍中。」

　　「他們不會再派他回戰場上的。」李奇說。

　　裘蒂點頭。「對，可是說不定他沒辦法好好思考，嗎啡會讓人麻醉，是吧？也許他真以為他們會派他回去，也許他以為他們會處罰他，因為他失去一架直升機；我們也無從得知他當時的心理狀況。於是他試圖離開，又拿東西敲護理員的頭，過了一段時間後，他清醒了，發現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心中充滿罪惡感。這就是我對整件事的直覺。他一直躲藏，是因為他有個內疚的秘密。他本來應該回去的，因為壓根就沒人會指控他，情況明顯對他有利。可是他躲起來了，而且躲得愈久，事情就變得愈糟，像滾雪球一樣。」

　　「但我還是錯了，」他說。「妳剛剛描述的是個不理性的人，容易受到驚嚇、不切實際，而且還有點歇斯底里。而我卻覺得他是個埋頭苦幹的人，不但頭腦清楚，而且很理性，身心非常健全。看來我的判斷不準了。」

　　他們坐在巨大的飛機裡，只聽得到細微的嘶嘶聲，飛機以每小時六百英里的速度在稀薄的大氣中移動，感覺卻像懸浮靜止在空中，有如一個大型的繭，掛在海拔七英里的夜空中，哪兒也不去。

　　「那你要做什麼？」裘蒂問。

　　「什麼？」

　　「我是指以後？」

　　李奇聳聲肩。「我不知道。」

　　「荷比夫婦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又說了一次。

　　「你可以試著找到他，」裘蒂說。「告訴他沒人會對他不利，跟他講道理。也許你還能讓他與父母見面。」

　　「我怎麼找得到他？我覺得我現在連自己的鼻子都找不到。雖然妳一直很想讓我覺得好一點，可是妳忽略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不想』被找到。正如妳說的，他想繼續躲藏。就算他一開始是無意的，他現在可是會不擇手段達成目的。他找人殺了柯斯特洛，裘蒂，他還派人追擊我們，好讓自己保持隱匿。」

　　此時，空服員熄了燈，艙內一片黑暗，李奇也不說話了，只是往後一躺，試著睡覺，心裡不斷想著剛剛說的最後一句話：維特．荷比找人殺了柯斯特洛，好讓自己保持隱匿。

　　※※※

　　在第五大道的三十樓公寓，荷比正好在六點之前醒來；他的睡眠時間是根據那場夢的糟糕程度而定，今天睡到六點，算是正常的了。三十年，差不多是一千一百天，也就有一千一百個夜晚，而每個夜晚，他都夢到直升機失事的那場火。座艙從機體尾部裂開，而樹梢又讓座艙整個向後倒，機身斷掉後，油槽也跟著裂開，燃料猛噴出來。他每晚都夢見燃料朝著自己而來，而且是用十分駭人的慢動作；這些液體像是巨大、歪曲的球狀雨滴，在陰暗的叢林中閃爍著微光，不斷扭轉、改變型態，彷彿緩慢飄浮在空中的某種生物。光線照到這些液體上，讓它們看起來有種異常的美，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表面有彩虹。液體在直升機葉片擊中他之前，先噴到他身上。每晚夢到這個情景時，他總是用同樣的方式猛烈轉頭，但每晚這些液體還是噴到他，飛濺在他臉上。他覺得很納悶，這些看起來像水的液體竟是溫熱的；水是涼的，所以他應該會覺得很冷，可是這些液體卻是熱的，比水黏稠，還有種化學藥品的味道。液體濺到他頭部的左半邊，噴進了他的頭髮，由上往下經過前額，慢慢流進他的眼睛。

　　他轉回頭，看見眼前起火了。看起來像是一根根手指的火焰，有如控訴般向下指著地上流洩出的燃料，然後手指變成了很多張嘴，吃掉地上的液體，而且吃得很快，擴大到整片區域，散發著熾烈的熱氣。原本在空中類似雨滴的液體，也爆炸成火焰，而且沒有一定的順序，只是不停炸裂。一千一百個夜晚以來，他每次都把頭低下，但火焰每次都會擊中他。火焰聞起來很熱，很像燒焦了，但感覺起來卻很涼，就像冰塊，這種感覺突然刺激著他的臉，穿過他的頭髮。接著，直升機的旋翼葉片劃出一道弧形衝了進來，擊中名叫班佛德那傢伙的胸部，力道強得連旋翼都裂開了，其中一塊碎片的尖端，剛好就啪的一聲割在他前臂正中央。

　　他看見自己的手斷掉，目睹了整個過程。他從來沒夢過這個景象，因為他的夢只跟那場火有關，而且他也不需要做夢，他清楚記得自己的手是怎麼斷的。葉片是暗黑色，邊緣很薄，切過他手臂的骨頭後，停在他的大腿上，他的前臂就這麼整隻掉在地上，斷手的手腕上還戴著一只手錶。他舉起殘餘的右手，碰著自己左半邊臉，因為他納悶著為什麼臉上的皮膚感覺很冰涼，但聞起來卻有燒焦的味道。

　　等他後來可以思考時，他才明白這個動作救了自己的命：熾烈的火焰散發出高熱，燒灼著斷肢的傷口，讓暴露出的皮膚跟血管燒焦並密閉住。如果沒用殘肢去碰著火的臉，他可能會因為大量出血而死。這是項勝利，因為即使在極度危險混亂的狀況下，他還是做了正確的事、聰明的舉動。他活了下來，光是這點就給他無比的信心，讓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失敗。

　　他大概清醒了二十分鐘，在駕駛座艙做完那些事後，就慢慢爬出直升機殘骸，他知道只有自己爬出來。到了樹叢中，他雙腳跪著，剩下的一隻手扶在前面的地上繼續前進，動作就像隻猩猩。沒多久後，他的頭便往下垂，燒傷的那一側擠進了土裡，開始劇烈疼痛。他撐了二十分鐘，終於不支倒地。

　　接下來的三個星期，他幾乎不記得是怎麼過的，不知道自己往哪裡去，也不知道吃了什麼、喝了什麼。他有些片段記憶，但那些情景太過可怕，還不如忘記。他全身佈滿水蛭，燒傷的皮膚開始脫落，發出腐爛的臭味，他的殘肢傷口裡還有某種生物在蠕動。然後他進了醫院。有天早上他醒過來，發現他們幫自己注射了嗎啡，感覺飄飄然的，他從來沒覺得這麼舒服過。不過他還是一直假裝非常痛苦，這樣他們就不會那麼快送他回去了。

　　他們在他的臉上敷了藥膏，也清理了傷口裡的蛆。過了好幾年他才知道，那些蛆也救了他的命。他讀過一項新的醫學報導，裡頭說蛆可以用來清除壞疽，因為牠們會不斷吃腐敗的肉，讓壞疽無法擴散，實驗也證明這種方法有效。他笑了，因為他體驗過。

　　醫院突然要撤離的消息嚇了他一跳。他們沒告訴他，是他自己聽到護理員的談話。於是，他決定馬上離開。醫院沒有警衛，只有一個護理員碰巧在附近閒晃。他毫不遲疑便用一個昂貴的水瓶砸破護理員的頭，隨即出了醫院，一秒都沒延誤。

　　到了醫院圍牆外的叢林，他漫長的返家之旅就此展開。第一件事，就是先拿回他的錢，那些錢埋在五十英里外，他最後一個營地附近的秘密地點，就藏在某具棺材裡。他之所以會選用棺材，是因為裡面的空間裝得下他所有的錢，而這項無心之舉，後來也證明了他絕對是個天才。他的錢全是一百、五十、二十與十塊的鈔票，總共重一百七十磅，跟一個普通人的體重差不多，因此裝在棺材裡不會讓人起疑。錢的總數，差不多快有兩百萬。

　　當時，營地已經棄置，也早就成了敵軍的勢力範圍。但他還是到了那裡，開始面對接下來的各種挑戰。首先，一個既虛弱又只剩一隻手的人，怎麼挖出那具棺材？答案是一開始靠自己努力不懈地挖，後來就找人幫忙。他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自己挖開了大部分的土，他看得見棺木的蓋子，就埋在淺洞之下。當時，越共的巡邏兵突然從樹林出現；他本來以為自己死定了，但是沒有。他發現一件事，這件事與他在生命中發現的其他事一樣重要──越共巡邏兵慢慢向後退，露出驚恐的表情，嘴裡小聲嘀咕著，不知如何是好。他這時才知道，他們不知道他是誰──應該說，他們不知道他是「什麼東西」。他的臉因為嚴重燒傷而毀容，身上穿著又破又髒的醫院長睡衣，看起來不像美國人，也不像其他地方的人──他看起來根本不像人。他知道自己可怕的外表、瘋狂的行徑，再加上那具棺材，不管任何人看到，都會退避三舍。從他們遠祖遺留下來對死亡、屍體、瘋狂的恐懼，讓他們變得特別順從，他馬上就理解，只要裝得像個瘋子，緊貼著他的棺材不放，他們就會聽他的話，為他做任何事。古老的迷信竟然幫了他一個大忙。越共巡邏兵幫他挖出棺材，搬上一輛水牛車，他坐在棺蓋上胡亂咆哮，指著西方，他們便載著他去遠在一百英里外的柬埔寨。

　　越南是個狹長的國家，東西向很窄，他找到好幾群人一段段載送棺材，四天內就到了柬埔寨。他們供他飯吃、給他水喝，還讓他換上黑色睡衣，希望能讓他高興，減緩他們內心的恐懼。到了柬埔寨，就換當地人載他。他像隻猴子跳上跳下，語無倫次，不斷指著西方、西方、西方；兩個月後，他到了泰國。那些柬埔寨人把棺材搬過邊界後，馬上轉身就跑。

　　泰國是個不一樣的地方，當他一踏過邊界，感覺就像走出了石器時代。這裡有路、有車輛，本地人對他的方式也不一樣──他們看到他帶著棺材，講話含糊不清，臉上還有傷疤，非但不像越南人與柬埔寨人把他當瘟神，還對他表示同情與關懷。開著小卡車和貨車的當地人讓他搭便車，不到兩週，他就已經到了曼谷，跟其他遠東區的流浪貧民一起在地下水道裡盥洗。

　　他在曼谷住了一年，租一間簡陋的木屋。他在黑市買了一支從美國陸軍偷來的壕溝挖掘工具，第一天晚上就拚命挖洞，把棺材埋起來。他的工具用得很順手，因為這本來就是設計成只讓一隻手使用，另一隻手才能讓士兵拿著步槍。

　　等錢都安全藏好後，他便開始找醫生。當地有很多曾為大英帝國從事各行各業的人，雖然被炒魷魚後整天喝得爛醉，但清醒時還是相當有能力的。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沒辦法弄好他的臉。有位外科醫師幫他重建了眼瞼，讓他的眼皮幾乎能完全闔上，但也就只能這樣了。不過他的手臂倒是處理得很周到：他們再次把傷口打開，將骨頭銼得圓滑，然後縫合肌肉，再把皮膚向下拉，蓋住整塊區域。他們要他等一個月，讓傷口癒合，接著送他去找一位做義肢的師傅。

　　做義肢的師傅提供了很多樣式讓他選擇。所有義肢都要在二頭肌附近戴上很緊的皮套，繫著同樣的皮帶，與同樣依殘肢形狀定製的杯狀物。不過在杯狀物下方的義肢就不同了：有上頭附精美雕飾的木製假手，外表的漆還是他女兒塗的；另外還有某種三叉形狀的義肢，看起來像是種花用的耙子。但是他選了外形單純的一支鉤子，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很喜歡。鉤子是義肢師傅用不鏽鋼鍛造的，花了一星期加以磨光。師傅把鉤子跟一塊漏斗形的鋼片焊接起來，再將鋼片弄進皮製杯狀物中，照荷比殘肢的形狀刻了一根木頭仿製品，放進皮杯敲打，讓皮革成形，再浸入樹脂中，讓皮革變硬。他還在皮革縫上帶扣，繫上皮帶，仔細調整到最合適的角度，最後向荷比收了五百美元。

　　荷比在曼谷住了一年。一開始，鉤子不斷擦破他的皮膚，而且使用起來也很不靈活，難以控制，但在持續練習下，他慢慢進步，愈來愈得心應手。等他再次挖起棺材，訂票準備搭流動貨船回舊金山時，他已經忘記自己曾經有過兩隻手了。唯一繼續困擾他的，就是他的臉。

　　他在加州上岸，從船上的貨艙取回棺材後，便用一小部分的錢買了輛二手旅行車。三位害怕的碼頭工人幫他把棺材搬到車上後，他就直接開回紐約市，並在這裡待了二十九年。一千一百個日子以來，他每晚都把那個曼谷義肢師傅的手工製品放在床邊地上。

　　他在床上轉了個身，伸出左手拿起鉤子，接著坐了起來，把鉤子放在膝上，再伸手拿小櫃子上的童襪。六點十分，他生命中的另一天又開始了。

　　※※※

　　威廉．柯瑞在六點十五分起床，這是他以前在偵查隊值日班留下的習慣。他繼承了祖母租賃的公寓，就在畢克曼街的二樓。這間公寓不算很好，但租金很便宜，而且位置很不錯，幾乎到運河街以下的每間分局都很方便。他在離婚後就搬進這裡，而且一直待到退休。他的退休金全拿來付房租、設備費，還有他在佛萊契街的一間單人辦公室，至於飲食與贍養費，則是用他剛起步的偵探社收入來付。他想，等偵探社擴大規模後，他就會是個有錢人了。

　　早晨六點十五分，公寓裡還覺得很陰涼，因為附近的大樓遮住了陽光。他下床站在亞麻地毯上伸展一下身體，然後走進廚房打開咖啡機，再到浴室盥洗──這些都是他每天七點去上班前的例行程序，今天也不例外。

　　他手裡拿著咖啡回到衣櫃前，看著衣架上掛著的衣服。以前當警察時，他都是穿法蘭絨長褲，配上格子花紋的運動外套。雖然他不完全算是愛爾蘭人，但他很喜歡穿粗花呢服裝。夏天時，他試過穿亞麻外套，可是太容易縐了，於是他後來都穿聚酯纖維薄夾克。這幾套衣服沒有夠像樣、能讓他穿起來就像大衛．佛斯特、有高薪律師派頭的。看來他得穿正式禮服才行了。

　　那是一套布魯克斯兄弟牌的西裝，買來參加婚禮、受洗禮還有葬禮用的，即使這套西裝已經有十五年的歷史，但穿起來還不至於在今天的場合顯得過時。他穿上後，發現有點寬鬆，因為沒有妻子幫他煮飯，讓他瘦了好大一圈。至於褲子，用紐約東村的標準來看，也寬了些，不過沒關係，因為他會在兩隻腳踝戴上手槍皮套──他認為做好萬全準備是必要的。大衛．佛斯特告訴他也許什麼事都沒有，能這樣當然最好，不過以他在紐約市警局待過二十年的經驗，聽到這種承諾，最好還是謹慎為上。所以他決定兩隻腳踝都要戴上槍套，褲子背後再藏支大的點三五七口徑手槍。

　　他把西裝放進塑膠套，再拿了件白襯衫，還有一條最素淨的領帶。接著他把點三五七的槍套繫在黑色皮帶上，與另外兩個腳踝槍套一起放進袋子裡，再將這三支手槍裝入公事包──一支點三五七口徑麥格農手槍和兩支點三八口徑史密斯─威森手槍。另外，他各拿了十二發備用子彈裝進一個盒子裡，放在三把槍旁邊，然後又在一雙黑色皮鞋裡各塞一隻黑襪，裝進手槍的袋子裡。他今天會早點吃午餐，只要在那之前換裝就好了，沒必要整個早上都穿著這些東西，看起來活像在參加化裝舞會。

　　他鎖上公寓大門，手裡提著行李往南邊走，去佛萊契街的辦公室，途中只停下一次，買了份早餐：脫脂的香蕉胡桃鬆餅。

　　※※※

　　瑪莉蓮．史東醒來的時間是早上七點，她還睡眼惺忪，覺得很疲倦。昨晚他們一直過了半夜才能進浴室，因為裡頭需要清理。穿著深色西裝的壯漢清理完後，一臉不爽地走出浴室，還叫他們等裡面的地板乾了才能進去。他們靜靜坐在黑暗中發愣，雖然又冷又餓，但完全沒心情要東西吃。東尼要瑪莉蓮整理一下沙發枕，她猜想他可能要睡在上頭。穿著那麼短的緊身衣，還得彎下腰幫他整理睡覺的地方，簡直是種恥辱，但等她把枕頭放好時，她看見他正對著自己笑。

　　浴室裡很冷，到處都非常潮濕，而且充滿消毒劑的氣味。洗手槽邊整齊堆著一疊摺好的毛巾，她拿過來分成兩堆，跟契斯特兩人各自坐上去，什麼話也沒說。在浴室門外，辦公室也是寂靜無聲。她本來以為自己睡不著，可是昨晚一定睡得很好，因為早上她起來時，頭腦非常清楚。

　　辦公室傳來一些聲音。她剛洗好臉站直身子，壯漢就拿著咖啡進來了，他遞給她一杯，然後把另一杯放在鏡子下的架子上。契斯特還在地上，雖然醒了，但還是無精打采地躺著。壯漢直接跨過他身上，走出浴室。

　　「快結束了。」她說。

　　「應該是正要開始吧，」契斯特說。「我們接下來怎麼辦？今晚能去哪裡？」

　　她本來要說：「感謝老天，回家啊。」可是突然想到，他已經知道過了今天下午兩點半，他們就沒有家了。

　　「去旅館吧。」她說。

　　「他們拿走我的信用卡了。」他說。

　　契斯特安靜下來，瑪莉蓮看著他。「什麼事？」

　　「事情永遠不會結束的，」他說。「妳不懂嗎？我們是目擊證人，我們看見他們怎麼對那些警察了。還有雪瑞兒也是證人。他們怎麼可能放過我們？」

　　她微微點頭，低頭失望地看著他。她失望是因為他終於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接下來，他會擔驚受怕，一整天手足無措，而這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難以控制。

　　※※※

　　他花了五分鐘整理好領帶，然後穿上外套。他穿衣服的順序跟脫衣服正好相反，所以鞋子是最後穿上的。他綁鞋帶的速度可以跟普通人一樣快，訣竅就在於用鉤子把其中一條鞋帶壓在地上。

　　他進入浴室，把所有髒衣服塞進一個枕頭套內，放在公寓門口。接著他脫下床單，捲起來塞進另一個枕頭套，然後把所有個人物品放進一架超級市場購物推車。接下來，他找了東西撐著公寓大門，保持敞開，然後將枕頭套和推車帶到垃圾槽，全部倒掉，再把槽門鏗鏘一聲關上。他回到門口，提起裝著衣物的枕頭套，把門鎖上，再將鑰匙放進口袋裡的一個信封內。

　　他繞道到管理員的櫃枱前，吩咐將裝著鑰匙的信封交給一位房地產經紀人，然後他就走樓梯到地下停車場，把衣服塞進凱迪拉克後車廂，再走到前方進駕駛座，側著身子用左手發動引擎。車輪在停車場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接著開出了大樓，進入陽光下。他走第五大道往南，小心地左顧右盼，直到出了公園範圍，安全開進中城繁忙的街道。

　　他在世貿中心租了三個車位，可是Suburban和Tahoe兩輛車都沒了，所以他到停車場時，車位全都空著。他停在中間的車位，把那包衣服留在後車廂，他預計開這輛凱迪拉克到拉瓜地亞機場，再把車子丟在長期停車場中，接著他再搭計程車到甘迺迪國際機場，手裡提著那包衣服，看起來就跟其他轉機的乘客沒兩樣。凱迪拉克會一直放在停車場，甚至車底地面都長雜草了還不會被發現；就算有人覺得可疑，他們也只會清查拉瓜地亞機場的乘客名單，而不是甘迺迪機場的。如此一來，他就得浪費掉這輛車和辦公室的租金，可是他絕不會在意，因為他已經物盡其用了，而且比較起來，他的生命比這些東西更有價值。

　　他從地下停車場搭快速電梯上樓，九十秒後就到了他辦公室的接待區。東尼正坐在櫃枱後方喝咖啡，看起來滿臉倦容。

　　「船呢？」荷比問他。

　　東尼點點頭。「在仲介那裡，他們會匯錢過來。他們要換掉欄杆，因為那個白痴在砍手的時候用刀子剁壞了一小段。我跟他們說可以，就直接從費用裡扣除。」

　　荷比點頭。「還有其他事嗎？」

　　東尼笑了，露出反諷的表情。「我們有更多錢要帶走。史東的帳戶匯來了第一筆利息，一萬一千塊，非常準時。真是個有良心的蠢蛋，不是嗎？」

　　荷比也對他笑。「就像搶劫甲的錢去付給乙，不過現在甲和乙是同一個人。把錢匯出去，知道嗎？」

　　東尼點點頭，拿起一張紙條。「賽門又從夏威夷打來，說他們上了飛機，我想現在應該在大峽谷上空吧。」

　　「紐曼發現了嗎？」荷比問。

　　東尼搖頭。「還沒，他今天早上會開始查，是李奇要求他做的。聽起來是個聰明人。」

　　「還不夠聰明，」荷比說。「夏威夷跟我們差五個小時對吧？」

　　「所以他開始查的時候，我們這裡就中午了。算他從九點開始吧，至少也要幾小時才查得出來，到時候已經下午四點，我們早就走了。」

　　荷比又笑了。「我就說會成功的。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會成功？我不是還說放輕鬆，交給我來想就好了？」

　　※※※

　　李奇醒來時，手錶顯示是七點，他記得這還是聖路易的時間，所以夏威夷現在是凌晨三點，而在他們飛機下方七英里的亞歷桑納州或柯羅拉多州，是上午六點，紐約則已經是八點了。他在位子上伸了個懶腰，然後站起身來，跨過裘蒂的腳。她蜷縮在椅子上，空服員幫她蓋了件有彩色花紋方格的薄毯。她睡得很熟，呼吸緩慢，頭髮遮住了臉。他站在走道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往後方走。

　　他走過商務艙，進入經濟艙，燈還暗著，愈往裡面走空間愈窄，乘客擠在小座位上縮著身體睡覺。空氣中有股髒衣服的氣味。他再往後走，到了一個小廚房，幾個空服員依偎在一起，靠著鋁製的櫃子睡覺。他繞到另一側走道往回走，穿過經濟艙，進了商務艙，在裡頭站了一下，大致看看搭商務艙的乘客。這裡男男女女幾乎都穿著西裝和套裝，外套丟在一邊，領帶拉了下來。幾部筆記型電腦還開著，無人的座位上，擺著塞滿塑膠文件夾與活頁本的公事包。幾盞閱讀小燈正照著座椅上的餐桌，有些人還在繼續工作，說是熬夜也對，說他們早起也可以，端看你怎麼衡量。

　　他心想，這些人就是中產階級，好不容易從社會底層爬上來，可是要再往上還遙遙無期。用陸軍術語來說，這些人就是少校和上校。他們跟他其實差不多：他的少校年資已經足夠，如果還在軍中的話，現在可能升上校了。他靠著艙壁，從後面看著那些埋頭苦幹的人，心想：里昂造就了我，而現在他要改變我。里昂提拔他，讓他步步高升，但並不是故意為他創造出一個職位，而是讓他走上預設的方向。後來，他的職業結束，開始飄蕩，而現在飄蕩即將結束，這不只是因為裘蒂，更是因為里昂，因為他的遺囑。里昂把房子遺贈給他，這項遺產就像顆定時炸彈，等著讓他固定下來。以前，安頓下來對他來說只是個理論，就像他知道自己從不會去的遙遠國度，因為距離實在太遠了。可是里昂的遺囑綁架了他，把他丟在那個遙遠國度的邊界，完全不一樣的生活就在另一側等待著他。突然間，要轉身走往另一個方向，回到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了，這等於是就算他刻意回到漂泊的生活，也已失去自由自在的意義了。他之所以能快樂地飄蕩，就是因為他可以漫無目的，不做任何選擇；一旦需要選擇，就不可能會快樂。然而，里昂卻給了他一個沉重的選擇，這個選擇就坐落在滾滾流逝的哈德遜河邊，靜靜等著他。里昂在寫遺囑時，一定邊寫邊笑，心想：這下子看你怎麼辦啊？李奇。

　　他看著機艙內乘客的筆記型電腦和資料夾，心中退縮了：如果人家沒發給他這些東西，他怎麼進入那個遙遠國度？他們身上穿戴的西裝、領帶，和那種黑色塑膠外殼製成、需要用電池的裝置，還有公事包以及辦公室帶來的備忘錄？他打了個顫，發現自己癱在艙壁旁，驚慌失措，屏住了呼吸，完全動彈不得。他想起不到一年前的某一天，自己搭著便車到某個不知名小鎮的一處十字路口，向駕駛揮手道別後，便雙手插口袋走了起來，前後都是遙遠無邊、沒有盡頭的世界。頭上的陽光照耀著，腳下的塵土隨著步伐揚起，雖然獨自一人，完全不知要去哪裡，但他卻覺得無比自在，開心地露出笑容。

　　接著他又想起九個月後的某一天，當時他身上的錢全花光了，正努力想辦法。即使是最便宜的旅館也要付一點錢，最便宜的餐館也是。於是他在西嶼接下工作，打算做個幾星期，然後他又接了夜間工作。過了三個月，柯斯特洛來找他時，他還是繼續做著那兩份差事。也就是說，其實他的漂泊早就結束，他已經是個有工作的人了，這無可否認；唯一的問題只有在哪裡工作、薪水多少、老闆是誰。他笑了，心想這就像賣淫，再也不能回頭了。他鬆了口氣，從艙壁起身，走回頭等艙。頭等艙裡穿著條紋襯衫、手臂跟荷比一樣長的那位乘客正看著他，對他點了點頭。李奇也回了個禮，然後走進廁所，等他出來回到座位上，裘蒂已經醒了，正用手整理頭髮。

　　「嗨，李奇。」她說。

　　「嘿，裘蒂。」他說。

　　他低頭吻了她的唇，然後跨過她的腳，坐回位子上。

　　「覺得如何？」他問。

　　裘蒂低頭轉了轉，像是畫了個8字形，把頭髮甩到肩膀後方。

　　「不錯，很不錯，比我想得好。你剛剛去哪了？」

　　「去散步，」他說。「我到後面看其他人過得如何。」

　　「不對，你是去想事情。我十五年前就注意到了，每當你有心事，就會去散步，邊走邊想。」

　　「真的嗎？」他驚訝地說。「我不知道自己會這樣。」

　　「當然會，」她說。「我都注意到了，而且你每個小動作我都很清楚。我那時就愛上你了，記得嗎？」

　　「我還有什麼小動作？」

　　「你在生氣或精神緊繃時，會握緊左手，但右手是放鬆的，我猜應該是握武器習慣了。如果你覺得無聊，就會在腦中演奏音樂，手指會擺動，像在彈鋼琴之類的。另外，你說話時鼻子也會微微擺動。」

　　「真的？」

　　「當然是真的。」裘蒂說。「你剛剛在想什麼？」

　　李奇聳聳肩，說：「想想這個再想想那個。」

　　「想房子的事，對吧？」她說。「你覺得很困擾，對不對？還有我，我和房子把你給綁住了，就像書裡那位格列佛。你知道那個故事嗎？」

　　他露出笑容。「就是到了小人國，在睡覺時被綁起來的一個傢伙，他們用了好幾百條小細繩把他固定躺平在地上。」

　　「你有這種感覺嗎？」

　　他停頓了一下。「妳不會給我這種感覺。」

　　然而，他停頓得似乎久了點。裘蒂點點頭，說：「這跟自己一個人很不一樣，對不對？我很清楚，因為我結過婚。那就像隨時都要考慮到另一個人，擔心另一半。」

　　李奇笑了。「我會習慣的。」

　　她也對他笑。「還有房子？」

　　他聳聳肩。「感覺很怪。」

　　「嗯，這就是你跟里昂之間的事了，」她說。「我要你知道，我對你沒有任何要求。那是你的生活、你的房子，你應該完全照自己的意思走，不要有壓力。」

　　他點點頭，沒說話。

　　「所以，你會去找荷比嗎？」

　　他又聳肩。「也許吧，不過要找到太難了。」

　　「一定有線索的，」裘蒂說。「像是醫療紀錄之類的？他一定做了義肢，而且他受到燒傷也會有紀錄。如果在街上看到，你一定認得出來，不是嗎？一個只有單手，全身又燒傷的人？」

　　李奇點點頭。「或者我也可以等他來找我，比如在蓋里森閒晃，等他派手下過來。」

　　他轉頭望向窗外，看著一片黑暗，心想：我剛剛承認了他還活著，承認我錯了。他轉回頭看著裘蒂。

　　「妳可以把手機給我嗎？如果今天一天不用行嗎？因為如果納許發現了什麼，我想第一時間知道。」

　　他看著她好一會兒，然後她點點頭，打開包包拿出手機遞給他。

　　「祝你好運。」她說。

　　李奇點點頭，把手機放進口袋。

　　「我從不依靠好運的。」他說。

　　※※※

　　納許．紐曼還沒等到上午九點，就開始檢查了。不管在道德上或專業上，他都是個嚴謹的人。這是項非正式的檢查程序，是為了一個陷入麻煩的朋友做的，所以當然不能在上班時間進行──私人的事，要私底下做。

　　於是，他六點鐘就醒了，看著遠處群山背後微微亮起的紅色晨曦，接著下床泡咖啡並著裝。他六點半就到辦公室，預計兩個小時解決，然後在研究室裡吃早餐，九點鐘開始正式工作。

　　他打開抽屜，拿出維特．荷比的就醫紀錄，這些資料是里昂．蓋伯在普特南郡耐心向醫師和牙醫整理出來的。里昂把文件包好，放進一個舊的軍用資料夾，再用一條舊的帆布扣帶綁緊，帶子原本是紅色的，可是已經褪成了粉紅色，上頭有個很難打開的金屬帶扣。

　　他解開帶扣，打開資料夾，最上面是一張荷比父母在四月簽署的授權書，下面厚厚的一疊，就是很久遠的歷史了。他已經看過好幾千份類似的檔案，因此光從就醫紀錄，他就可以知道這個人年紀多大、住在哪一區、雙親的收入、擅長的運動，還有任何與就醫有關的資訊。通常，年齡跟居住地會有很大的關聯。比如加州出現了一種新的牙醫治療技術，逐漸風行，擴散到全國各地，所以洛杉磯會比第蒙早五年出現這種技術。他們父母的收入，也決定了他們是不是能夠接受治療。另外，高中的明星足球員常會因肩膀受傷求診，壘球員常會手腕骨碎裂，而游泳隊的人則常有慣性耳道感染。

　　維特．楚門．荷比幾乎沒什麼問題。紐曼仔細讀他的紀錄，想像他是個健康的男孩，營養充足，受到父母盡責地呵護照顧。儘管有過幾次小感冒，八歲時曾支氣管炎發作，他的身體狀況還算不錯，沒出過重大意外、沒斷過骨頭，牙齒治療也相當完善──他那個年代正是牙醫盛行的時候。在紐曼的經驗中，這在五〇年代跟六〇年代初期是非常典型的情況：牙醫對蛀牙可說是深惡痛絕，他們用X光找蛀洞，找到以後，就用鑽頭把蛀洞鑽開，再注入汞劑。在處理過程中，一定要來來回回去看牙醫好幾次，這對年輕的維特．荷比來說無疑是痛苦的經驗，不過對紐曼來說倒是件好事，因為他可以掌握一大疊荷比口腔的X光片，這些片子夠清楚，數量也很多，足以讓他做為對比資料。

　　他把X光片堆成一疊拿在手裡，走到研究室前打開門，經過中間擺放的幾具鋁棺，進入最裡面的凹室。凹室的角落有個寬架子，架上有部電腦終端機，他打開電腦，進入搜尋選單，螢幕裡的捲軸向下移，出現了一張詳細的調查表。

　　填這種調查表只需要簡單的邏輯：他點選「所有骨頭」，再輸入「幼年未骨折，成年有骨折可能」──荷比在高中打美式足球時並未受傷，也許後來在軍營受訓時曾經骨折，但軍方的醫療紀錄可能遺失了，所以沒放進檔案。他花了很多時間填調查表的牙齒部分。他輸入了每顆牙齒最後的紀錄，註明了經過治療填入汞劑的牙齒，然後在其他每顆良好牙齒的欄位填上「有蛀牙可能」，這是唯一能避免出錯的方式，也是最簡單的邏輯：好的牙齒後來可能變糟、需要治療，而填補過的牙齒不可能消失。他看著X光片，在牙齒間隙那一欄輸入「標準」，然後在牙齒大小也填上「標準」，其餘部分就空白沒填了。在調查表的骨頭部分選單有些疾病的選項，不過並沒有感冒或支氣管炎。

　　他檢查了內容，按下搜尋鍵，時間正好是上午七點整，在安靜的早晨裡，電腦硬碟呼呼作響發出噠噠聲，搜尋軟體開始在資料庫裡找尋他要的資料。

　　※※※

　　他們比預定時間早十分鐘降落，剛好是東岸時間正午之前。他們的飛機越過閃閃發亮的牙買加海灣，朝東降落在跑道上，然後迴轉，慢慢滑到航廈。裘蒂重新調整手錶的時間，在飛機完全停住前就站起來──雖然機上禁止這種行為，但頭等艙的乘客並不會受到指責。

　　「走吧，」她說。「時間很緊迫。」

　　他們在艙門打開前就站在門口等了，李奇幫她拿包包，她則走在前面一路趕著出航廈。林肯Navigator還在短期停車區，體積很大，又是全黑的，看起來非常顯眼，他們用洛特的錢付了停車費，總共五十八元。

　　「有時間讓我洗個澡嗎？」她自問著。

　　李奇沒有回應，不過從他在范懷克大道上超速就看得出來，他也覺得時間緊迫。車子上了長島高速公路，很快地向西進入隧道，從飛機降落起不到二十分鐘，他們就進了曼哈頓，再過不到十分鐘，他們已經在百老匯街上往南，接近她的住處了。

　　「我還是要查清楚，」他說。「不管要不要洗個澡。」

　　她點點頭。回到城裡，她心中的憂慮也開始出現了。

　　「好吧，可是要快一點。」

　　他把車停在她公寓大樓門外的街邊，看了看大廳，裡面空無一人。他們直接下車，搭電梯到五樓，再走樓梯下到四樓，整棟房子安靜無聲，彷彿無人居住。她的公寓裡沒人，東西也沒有被翻過的跡象，那幅蒙得里安的畫在耀眼陽光下展露出鮮豔色彩。現在時間是中午十二點三十分。

　　「十分鐘，」她說。「然後你載我去辦公室，行嗎？」

　　「妳怎麼去開會？」

　　「我們有位司機，」她說。「他會載我去。」

　　她跑著穿過客廳、進了臥室，邊跑邊脫衣服。

　　「妳要吃東西嗎？」李奇對著她背後喊。

　　「沒時間了！」她喊。

　　她花了五分鐘洗澡，然後在衣櫥前待了五分鐘。當她從房間出來時，身上穿了深灰色連衣裙，搭配一件外套。

　　「幫我找一下公事包好嗎？」她喊道。

　　她邊梳頭髮，邊用吹風機吹乾，然後簡單化個妝，上了點眼線和口紅；看看鏡子裡的自己，確定沒問題後，就跑向客廳。他已經找到她的公事包，並幫她拿到樓下的車上放好。

　　「我的鑰匙給你，」她說。「到時候你就可以直接進來。我會在辦公室打電話給你，你再來載我。」

　　七分鐘後，他們到了她辦公大樓外側小廣場的對面，裘蒂下了車，時間是十二點五十五分。「祝妳好運！」李奇對著她背後喊。「給他們好看。」

　　她對他揮揮手，穿過小廣場，進了大廳旋轉門。保全看到她，點頭示意讓她直接去搭電梯。她在一點整前進了辦公室，秘書跟在她後面，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檔案。

　　「在這裡。」他很有禮貌地說。

　　她打開資料夾，裡面只有八張文件。

　　「這什麼鬼東西？」她說。

　　「合夥人對等一下的會議感到很興奮。」秘書說。

　　她倒著從最後一張文件看回去。「看不出為什麼。我從沒聽過這些公司，而且牽涉的金額也太少了。」

　　「這不是重點，對吧？」秘書說。

　　她看著他。「不然重點是什麼？」

　　「雇妳的是債權人，」他說。「不是欠錢的債務人。這是不是叫先制行動？他們可能聽過妳的名聲，所以債權人知道要是妳站在債務人那邊，他會有很大的麻煩，因此他先雇用妳，避免他不想要的情況發生。這表示妳很有名氣，那些合夥人才會覺得很興奮。妳現在是個明星了，雅各太太。」

16

　　李奇慢慢把車開回南百老匯，回到裘蒂公寓大樓的地下停車場，停在她的車位後便鎖上門。他沒有直接上樓進公寓，而是走上斜坡，在陽光下往北走到咖啡館。他向櫃枱點了杯咖啡，坐在他跟裘蒂剛從布萊頓回來那個晚上，她坐的位子。那時候他先回去檢查公寓，回來後就看到她坐在這裡，看著洛特偽造的照片。他坐在同一張椅子上，把濃縮咖啡表面的泡沫吹開，聞了聞香味，喝下第一口。

　　該向老夫婦說什麼？最好就是走進屋子，什麼也不告訴他們，只要說荷比的紀錄一片空白，讓情況繼續模糊下去。這是最仁慈的方式了。只要進屋，握住他們的手，戳破洛特的謊言，把錢還給他們，告訴他們經過漫長的搜索後，徒勞無功，什麼也沒發現，然後再說服他們接受他已經死了的事實，而且沒人知道他死亡的時間、地點跟方式。接著，說完這些話後，轉身就走，讓他們自己接受現實，好好度過剩下的日子，就像其他幾千萬個孩子在戰場上陣亡的父母一樣。

　　他喝著咖啡，左手放在桌面上用力緊握著。他要對他們說謊，但這是出於仁慈。李奇沒什麼發揮仁慈心的經驗，這種美德總是跟他搭不上邊。他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什麼事，也從來沒接過告知家屬壞消息的任務。他在服役時就有人做過這種差事：波灣戰爭後，軍方成立了一個單位，由一位資深軍官搭配一位憲兵，拜訪陣亡士兵的家屬；他們獨自走過長長的車道，也爬過好幾層公寓的樓梯，不過家屬只要看到穿著制服的人走來，大概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他心想，擁有一顆仁慈的心，對做這種差事的人應該很重要，可是他的職務就不是這樣，他的職務很簡單明確，不是發生了，就是還沒發生，不是好就是壞，不是合法就是違法。離開軍隊才兩年，仁慈突然變成他生命中的一個要素，而且還會讓他說謊。

　　他會找到維特．荷比。他放鬆了緊握的手，從襯衫外面摸著燒傷的疤痕，心想他有筆帳還沒算。他傾斜杯子喝完咖啡，然後丟到垃圾桶，往外走到人行道上，原本日正當中的陽光，些許從西南方偏下來，照著整條百老匯街。他面向太陽，感覺陽光照在臉上，接著往裘蒂公寓的地下停車場的方向走。他覺得很累，因為他只在飛機上睡了四小時，而且在那之前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睡了。他記得自己靠在頭等艙的大座椅上睡著，那時候他正想著荷比，就跟現在心裡想的一樣：維特．荷比找人殺了柯斯特洛，好讓自己保持隱匿。他突然想到克莉絲朵，在西嶼的那個脫衣舞孃。他不該再想著她，可是他想到自己在陰暗的酒吧對她說話。她只穿著一件T恤，裡面什麼也沒穿。接著他又想到裘蒂對他說話；她對他說的話，跟他對克莉絲朵說的話一樣──他說，他在北方一定發現了什麼，造成某個人的麻煩；裘蒂則說，他一定走了某種捷徑，結果踩錯了路引起某人注意。

　　他突然停下腳步，心臟猛烈跳動著。里昂。柯斯特洛。里昂跟柯斯特洛，他們曾見面談過話。柯斯特洛在里昂過世前去了蓋里森，里昂告訴他怎麼解決難題，一定還跟他說過：「去找個叫傑克．李奇的人，因為我要他查個叫維特．荷比的傢伙。」沉穩而認真有效率的柯斯特洛，一定把里昂的話聽進去了，所以他回到城裡，大致確定了這件事牽涉的範圍。經過深思熟慮後，他決定先走捷徑──柯斯特洛在找傑克．李奇之前，先去找了那個叫荷比的人。

　　他跑回裘蒂的地下停車場。南百老匯到格林威治大道距離二又四分之三英里，他疾駛穿過往中城西側的計程車陣，只花十一分鐘就到了。他把車子丟在大樓前，跑上大廳外的階梯，看了看四周，然後隨便按下三個對講機按鈕。

　　「送快遞的。」他說。

　　大門唧唧響了一聲後打開，他直接跑到五樓辦公室。柯斯特洛的桃花心木大門關著，就跟他四天前離開時一樣。他看了一下走廊有沒有人，接著轉動門把。門打開了，後面的門閂並沒帶上。接待區很安靜，像個無人的城市，空氣也似乎停滯不動，感覺有些混濁。秘書的香水味已淡去，幾乎聞不到了，但她的電腦還是開著的，螢幕保護程式還在動，等著她回到位子上。

　　他走到秘書桌前，直接用手握住滑鼠，螢幕保護程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資料庫視窗，顯示史賓．古曼．瑞克與泰伯聯合事務所的資料，這是他上次查的紀錄，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雅各太太是誰。他關掉這項查詢，回到主要清單，心裡沒什麼太大的期待。他查了「雅各」，結果沒資料，接著他又查了「荷比」，還是沒有。

　　他把捲軸往上拉到頂，再往下，不過在主要清單裡找不到東西，裡面根本沒有真名，只有公司名稱的縮寫。他站起來，跑到柯斯特洛的辦公室裡。辦公桌上沒有文件，於是他走到桌子後面，看見桌下有個金屬垃圾桶，裡頭有幾張縐縐的紙。他蹲下來，把垃圾桶的東西全倒到地上，有拆過的信封、廢棄的表格、一張油膩的三明治包裝紙，還有幾張從活頁簿撕下的橫紋筆記紙。他拿起筆記紙，在地上攤平，上面都是柯斯特洛草草記下的工作筆記，幫助自己組織工作計畫，沒什麼李奇想要的內容。這些工作筆記的內容都很相近，可見柯斯特洛會定期清理垃圾桶，筆記上的內容頂多只記到他死在西嶼的前幾天。如果是荷比的資料，他會在開始調查並與里昂談過話後就記下來，那應該是十二、十三天前的事。

　　李奇把桌子抽屜一個接一個打開，在左邊最上層找到了活頁簿。這是本從超級市場買的筆記，已經用了一段時間，左邊是支粗厚的活頁夾，右邊的筆記紙已經用了一半。他坐在柯斯特洛凹陷的皮椅上，翻開簿子，在第十頁就看到里昂．蓋伯這個名字，旁邊還有一堆用鉛筆做的註記，接著是雅各太太、SGR＆T這幾個字。他看到了「維特．荷比」，這個名字下方畫了兩條線，從筆觸看來，柯斯特洛當時應該正陷入沉思，還用鉛筆在名字上輕輕畫圈好幾次。在名字下方，柯斯特洛寫了「CCT？」這幾個字，然後從「CCT？？」旁邊畫了一條線連到下一頁寫的「上午九點」。「上午九點」也被圈起來，而且畫了更多次。李奇看著筆記，推測柯斯特洛預約跟荷比在一個叫CCT的地方見面，時間是上午九點，他心想應該就是柯斯特洛被殺的那天。

　　他突然站起身，繞過桌子衝到秘書的電腦前，上面顯示著剛剛的資料庫，螢幕保護程式還沒啟動。他把捲軸拉到上方，檢查C字母開頭的名稱，找到了CCT，就在CCR＆W與CDAG＆Y兩筆檔案中間。他移動滑鼠，點選進去，資料顯示了CCT的全名是開曼信託公司，地址在世貿中心裡，有電話和傳真號碼，另外還有一些從律師事務所查到的紀錄。公司的所有人是維特．荷比先生。李奇盯著電腦螢幕，電話忽然響了。

　　他把目光移到桌上的電話，那支電話並沒有響，鈴聲是來自他的口袋。他手忙腳亂地從口袋摸出電話，按下通話鍵。

　　「喂？」他說。

　　「有消息了。」納許．紐曼說。

　　「什麼消息？」

　　「什麼消息？你還以為會是什麼消息？」

　　「我不知道，」李奇說。「說吧。」

　　紐曼全告訴他了，接著便是一陣沉默，只有電話裡的嘶嘶聲與電腦風扇的運轉聲。李奇把壓在耳朵上的手機移開，看著螢幕，再看手機，左、右、左、右，覺得一陣暈眩。

　　「你還在嗎？」紐曼問，李奇的手機傳出一陣模糊的嘎嘎聲。李奇把手機拿到耳邊。

　　「你確定嗎？」他問。

　　「我很確定，」紐曼說。「百分之百確定，絕對是這樣，連十億分之一弄錯的機率都不可能。不會錯的。」

　　「你真的確定嗎？」李奇又問了一次。

　　「對，」紐曼說。「完完全全確定。」

　　李奇沒說話，只是看著眼前空盪盪的辦公室。陽光透過粗磨砂玻璃照進來，讓原本淡藍色的牆壁變成淡灰色。

　　「你聽起來不太高興。」紐曼說。

　　「我真不敢相信，」李奇說。「你再說一次。」

　　於是紐曼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真不敢相信，」李奇說。「你真的完全肯定是這樣沒錯？」

　　紐曼再次保證沒錯。李奇茫然盯著桌面。

　　「你再說一遍，」他說。「再一次就好，納許。」

　　紐曼又重新說了一遍。

　　「絕對沒錯的，」紐曼說。「你也知道，我怎麼可能出錯？」

　　「可惡！」李奇說。「可惡！你知道這表示什麼嗎？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麼？我得走了，納許，我要馬上回聖路易。我要再看看那些檔案。」

　　「你是該去一趟，」紐曼說。「我當然會先通知聖路易，告訴他們這是緊急事件。」

　　「謝了，納許。」李奇茫然地說道。他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站起來，慢慢晃出柯斯特洛的辦公室，離開時，讓桃花心木大門兀自敞開著。

　　※※※

　　東尼進入浴室，手裡拿著一個金屬衣架，上面掛著一套塞維羅街的西裝，外頭用乾洗店的袋子罩著。他的腋下還夾著一個包裝紙袋，裡面是件熨好摺整齊的襯衫。他邊看著瑪莉蓮，邊把衣架掛在淋浴間的欄杆上，將襯衫丟到契斯特的膝上，然後從口袋拿出一條領帶，拉得長長的，像在表演變絲巾的魔術，接著也直接丟到契斯特腳上。

　　「上場了，」他說。「十分鐘內換好。」

　　他走出浴室，關上門。契斯特坐在地上，手裡抱著襯衫，領帶垂在他腳邊。瑪莉蓮彎下去拿起襯衫，打開袋子，把衣服拉了拉，解開上面兩顆釦子。

　　「快結束了。」她說道，語氣像在念咒語。

　　契斯特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然後站起身子，接過襯衫，直接套在身上。她走到他面前，幫他整理襯衫，繫上領帶。

　　「謝謝。」他說。

　　她幫他穿上西裝，翻了翻領子，說：「你的頭髮。」

　　契斯特走到鏡子前，看到另一個人，那是他以前的樣子。他用手撥了撥頭髮，剛好東尼打開浴室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支萬寶龍鋼筆。

　　「我們借你這支筆，讓你簽轉讓書。」

　　契斯特點點頭，把筆放進外套口袋。

　　「還有這個，我們總得看起來體面些，對吧？而且律師也在場。」他遞給契斯特那只白金勞力士錶。契斯特接過手錶，戴在手腕上。接著東尼又走出浴室，關上了門。瑪莉蓮走到鏡子前，整理一下頭髮，再撥到耳後，然後噘起嘴唇，好像在塗口紅，這是她的習慣動作。她走到浴室中央，把衣服順了順，拉到大腿以下。

　　「準備好了嗎？」她問。

　　「準備什麼？妳呢？」

　　「我準備好了。」她說。

　　史賓．古曼．瑞克與泰伯聯合事務所請的司機，是公司一位最資深秘書的丈夫，他本來是個無名小職員，在自己公司與其他公司整併時被裁員了。他已經五十九歲，沒工作、沒專業技能，也沒什麼抱負，後來在租車公司上班，開著一輛二手的林肯加長型禮車，薪水幾乎都用來保養車子。於是他太太寫了份提案，建議公司直接雇用他，這樣會比每次從租車公司叫車便宜。公司的合夥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故意忽略提案裡的錯誤數據，雇用她先生，一方面算是做慈善，另一方面也覺得這樣比較方便。因此裘蒂從電梯走出來時，他已經發動車子，打開空調，在停車場等著她。他按下電動窗，裘蒂彎腰問他：「你知道在哪裡嗎？」

　　他點點頭，手指輕輕敲著旁邊乘客座上的記事板。

　　「我準備好了。」他說。

　　依裘蒂的個性，她比較想跟他坐在前座，以示平等，但他堅持乘客要坐後座，於是她坐進後座，而且他覺得這樣也比較正式。他是位敏感的老先生，隱約知道公司是出於好意聘用他，因此他覺得只要表現得符合禮儀，自己的地位就會提升。他穿著深色西裝，頭上還戴了頂司機帽，是他特地到布魯克林區某間服飾店買的。

　　他在鏡子裡看見裘蒂坐好後，馬上開車繞到停車場出口，上了斜坡，進入陽光下。停車場的出口在大樓後方，所以他們一出來就是交易廣場；他左轉進入百老匯街，接著穿越車道，在三一街右轉，順著三一街西行，然後轉了個彎，從南面接近世貿中心。到了三一教堂附近，車流就變慢了，因為街上有兩條車道被警方封鎖起來，外側停了一輛警用拖吊車，路邊則是一輛紐約市警局的巡邏車。幾個警察正朝巡邏車的窗戶裡看，表情看起來不太確定發生了什麼事。他向東開，加速前進，最後慢慢減速，停在大樓廣場旁。他的眼神直挺挺地與路面平行，前方的雙子星大樓高聳入天，看不到頂端。他靜靜坐著，讓車子保持發動，恭敬地對她說：「我會在這裡等。」

　　裘蒂下車，站在人行道上。大樓的廣場很寬，擠滿了人，現在是下午一點五十五分，這些外出午餐的人正準備回去上班。她覺得心神不寧，因為自從事情發生後，這是她第一次在沒有李奇的照料下，獨自穿越公共場所。她左看右看，跟著一群匆忙的人一路走到南棟大樓。

　　檔案裡提供的地址是八十八樓，她站在快速電梯前排隊，前面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穿著不合身的黑色西裝。他手裡提著一個廉價公事包，外表包了層塑膠墊，上面還有壓印，弄成鱷魚皮的樣子。她跟著這個男人擠進電梯。電梯裡很多人，大家都說出自己要去的樓層，請最靠近按紐的一個女人幫忙按。穿著糟糕西裝的男人說了八十八樓，裘蒂沒說話。

　　電梯幾乎每一樓都停，人們擠著出去，到了八十八樓，正好是兩點整。裘蒂走出電梯門，穿糟糕西裝的男人也跟著她走出來。他們站在無人的走廊，好幾道關著的門，分別通往不同的辦公室。裘蒂往某個方向走，男人則走向另一邊，兩人都在看門邊的金屬名牌，最後他們一起停在一道橡木大門前，上頭有個厚木板，刻著「開曼信託公司」。門上有個鐵絲網圍著的玻璃窗，位置不在正中央，顯得特別怪異。裘蒂透過窗戶看著裡面，男人則經過她身邊，把門推開。

　　「我們參加的是同一個會議嗎？」裘蒂驚訝地問。

　　她跟著他走進接待區，空氣中充滿辦公室的味道，有影印機發出的化學味，還有某處傳來的咖啡味。男人轉過身面對她，點點頭說：「我想是吧。」

　　她邊走邊伸出手。

　　「我是裘蒂．雅各，」她說。「史賓．古曼事務所。我是替債權人來的。」

　　男人往回走，把塑膠公事包換到左手，露出笑容，跟她握了手。

　　「我是大衛．佛斯特，」他說。「佛斯特與阿貝斯坦事務所。」

　　他們站在櫃枱前，她突然停住，盯著他看，接著直接說：「不，你不是。我跟大衛很熟。」

　　男人突然看起來很緊張，整個大廳安靜了下來。她轉過身，看見她和跟李奇在百老匯發生車禍時，在車外握著她那側門把拚命要打開的那個人，正冷靜地坐在櫃枱後面看著她，接著移動左手按了個紐，她聽到入口大門喀噠一聲。他的右手往桌下移，拿出一支槍，槍管很寬，看起來像個管子，還有個金屬手柄。裘蒂看著那把槍，心想那是支霰彈槍。

　　他右手拿槍，左手又按了另一個鈕，裡面辦公室的門就開了。開著Suburban撞他們的人就站在門口，手裡也拿著一支槍──裘蒂在電影裡看過，這是自動手槍，在影片裡發射時會產生很大的噪音，可以把人往後轟六英尺遠。Suburban駕駛把槍口對著她跟男人的中間，似乎隨時準備好向兩邊開槍。

　　拿霰彈槍的人走出櫃枱，經過裘蒂身邊，把霰彈槍槍管往男人背後捶，結果發出了金屬碰撞聲，他伸手進外套，拿出一把大型左輪手槍。他把手槍高高舉著，像是在看展覽品。

　　「真不太像是律師會帶的東西。」站在門口的人說。

　　「他不是律師，」他的同夥說。「這女人說她跟大衛．佛斯特很熟。」

　　站在門口的人點了點頭，說：「我叫東尼。你們兩位請進來吧。」

　　他站到旁邊，用自動手槍對著裘蒂，先讓另一個人推著自稱是佛斯特的男人進門，接著他用手槍對裘蒂比了個動作，裘蒂便走向他。他走近裘蒂，一隻手推著她的背讓她進門，她有點失去平衡，不過馬上又找到重心。辦公室是正方形，空間很寬敞，裡面很昏暗，只有從窗戶透進的微光。一張辦公桌前擺著三張一模一樣的沙發，沙發旁都有張小桌子，上頭也都擺著小枱燈。三張沙發的中央有張大型咖啡桌，桌面是一大片玻璃。左手邊的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人穿著一套潔淨西裝，打了領帶，女人穿了一件像是參加派對的絲質連身裙，上頭有不少縐紋。男人面無表情地抬起頭，女人則露出驚恐的神色。

　　辦公桌後方有個人，坐在皮椅上，年紀大約五十五歲。裘蒂盯著他看，他的臉大致分成兩個部分，像是隨意在中間劃了條線，又像地圖上美西各州的邊界線。右半邊是充滿皺紋的皮膚和稀疏的灰髮，左半邊則是一大片粉紅色的疤，又厚又亮，就像還沒做好的塑膠怪物模型。傷疤波及了他的眼睛，整個眼皮看起來像個粉紅色的組織，有如受過嚴重創傷的大拇指頭。

　　他穿著整齊的西裝，肩膀寬闊，胸膛厚實。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她看見他白襯衫的袖口，在一片昏暗中顯得雪白；他的指甲修剪過，手掌向下，手指在桌面以極細微的動作打著拍子。他的右手，放在與左手相對的位置，一樣穿著高級夏季羊毛外套，一樣是雪白的襯衫袖口，不過袖口是塌陷的，裡面沒有手，只有一根金屬鉤子，放在木頭桌面上。鉤子前端彎曲，整根擦得很亮，看起來像件小型藝術品。

　　「荷比。」她說。

　　他點頭，舉起鉤子，似乎在表示歡迎。

　　「很高興見到妳，雅各太太，很抱歉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接著他笑了。「另外要抱歉的是，我們敘舊的時間結束了。」

　　他對東尼點點頭，東尼便把她拉到自稱是佛斯特的男人旁邊，她跟男人靜靜站著。

　　「妳的朋友傑克．李奇呢？」荷比問她。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荷比看著她好長一段時間，最後說：「好吧，我們晚點再處理傑克．李奇的問題。現在，你們坐下。」

　　他的鉤子指著一男一女對面的沙發。裘蒂走過去坐下，覺得有點暈眩。

　　「他們是史東夫婦，」荷比對她說。「省點禮節，就叫他們契斯特與瑪莉蓮吧。契斯特開了間叫史東光學的公司，他欠我超過一千七百萬元，準備用股票來償還。」

　　裘蒂看著對面的兩個人，他們的眼中都充滿惶恐，似乎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

　　「把你們的手放在桌子上，」荷比說。「三個都是。往前傾，張開手，我要看見六隻小海星。」

　　裘蒂往前傾，把她的手放在桌面上，對面兩人也自動跟著照做。

　　「再往前傾一點。」荷比說。

　　他們把手往桌面中央移動，身子都傾成某個角度，這讓他們的重心移到手上，無法移動。荷比從桌子後方站起來，走到穿著糟糕西裝的男人面前。

　　「顯然你不是大衛．佛斯特。」他說。

　　男人沒有回答。

　　「我本來也猜得到的，」荷比說。「而且馬上就知道。這算什麼西裝？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吧，你到底是誰？」

　　男人還是沒說話。裘蒂傾著身子，轉過頭看他。東尼舉起槍，對準男人的頭，他讓子彈上膛，安靜的辦公室裡發出充滿威脅的金屬喀噠聲。東尼手指壓在扳機上，裘蒂看到他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柯瑞，」男人立刻說。「威廉．柯瑞，我是個私家偵探，佛斯特雇我來的。」

　　荷比緩緩點頭。「很好，柯瑞先生。」

　　他走到史東夫婦後方，直接站在女人後面。

　　「我被騙了，瑪莉蓮。」他說。

　　他用左手撐著沙發，身體往前傾，把鉤子尖端停在她脖子後方的衣服上。他往後拉，讓她慢慢坐直，她的手往後滑動，在原來的地方留下一點濕氣。她的背碰到了沙發。接著他把鉤子移到她面前，輕輕推動她的下巴，就像美髮師在開始工作前先調整她的頭部姿勢。他緩緩地舉起鉤子又放下，尖端也輕輕地前後穿過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多，鉤子在其間慢慢移動，由前到後，再由後向前。她的眼睛緊緊閉著，表情充滿恐懼。

　　「妳欺騙我，」他說。「我不喜歡被騙，尤其是被妳騙。我很保護妳，瑪莉蓮，我本來可以把妳和車子一起賣掉的，現在，我也許會這麼做。本來對妳是另有計畫，不過雅各太太剛剛取代了妳在我心中的地位。我不知道原來她這麼漂亮。」

　　鉤子停止移動，一條細細的血絲從瑪莉蓮的髮間流到額頭上。荷比的目光移到裘蒂身上，眼睛一眨也不眨，露出從容的眼神。

　　「沒錯，」他對裘蒂說。「我想妳應該是紐約送我的臨別贈禮。」

　　他的鉤子用力推著瑪莉蓮的背，讓她又往前傾，把手滑回原位。接著他轉過身。

　　「你有帶武器嗎，柯瑞先生？」

　　柯瑞聳肩。「本來有，你知道的，你們拿走了。」

　　拿霰彈槍的人舉起發亮的左輪手槍。荷比點點頭。「東尼？」

　　東尼開始搜他的身，從肩膀開始，然後是腋下。柯瑞左右張望，拿霰彈槍的人走近他，用槍口對著他。

　　「站好。」他說。

　　東尼拍著柯瑞的腰際，然後是雙腳，再往下搜時，柯瑞突然用力轉了個身，試圖用手臂推開霰彈槍，但對方站得很穩，馬上就制止了柯瑞。他把槍口重重打在柯瑞的肚子上，柯瑞痛得喘不過氣來，彎下身子，他又用槍托敲了柯瑞的頭。柯瑞跪到地上，東尼把他翻了過來。

　　「混帳東西！」東尼譏笑道。

　　另一個人單手拿著槍，用力讓槍口抵著柯瑞的肚子。東尼摸著柯瑞的腳，從褲子裡翻出兩把一樣的左輪手槍，他左手食指穿過扳機護弓，開始轉著槍，金屬發出喀喀聲。這兩把左輪手槍很小，是不鏽鋼製的，看起來像有光澤的玩具。而槍管則短到幾乎看不出來。

　　「站起來，柯瑞先生。」荷比說。

　　柯瑞翻向另一側，用手和膝蓋撐起身體，他的頭剛剛被重重敲了一記，顯然還沒回過神來。裘蒂看見他不斷眨眼，又搖搖頭，試圖找到焦點。他伸手扶著沙發椅背，站起身子。荷比往他走近了一碼，背對著他，看著裘蒂、契斯特與瑪莉蓮，彷彿他們是觀眾。他平舉左手，然後用鉤子的彎曲部分撞擊左掌，愈撞愈用力。

　　「很簡單的力學問題，」他說。「鉤子的底端，會將撞擊力道傳到殘肢。當然，殘肢外面包覆的皮革是專家特製的，所以可以減低不適感。不過我們究竟是沒辦法打敗物理法則的，對吧？所以問題是，撞擊的疼痛感會先傳到誰身上？是他還是我？」

　　他突然轉了個身，用鉤子的彎曲部分重擊柯瑞的臉，重擊的力道完全從荷比的肩膀傳了過去，柯瑞搖搖晃晃地後退，上氣不接下氣。

　　「我問你有沒有帶武器，」荷比小聲說。「你應該說實話的。你應該說：『是的，荷比先生，我的兩隻腳踝上都有左輪手槍。』可是你沒有，你想騙我。正如我剛剛對瑪莉蓮說的，我不喜歡被欺騙。」

　　他突然又一拳重重打在柯瑞的身體上。

　　「停下！」裘蒂大喊。她站了起來。「為什麼你要這樣？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柯瑞倒在地上喘氣。荷比轉過身看著她。

　　「我發生了什麼事？」他重複裘蒂的話。

　　「你本來是個正派的人，我們都知道。」

　　他慢慢地搖頭，說：「不，你們不知道。」

　　這時候，外頭的電梯發出了聲響。東尼看了看荷比，把自動手槍收進外套，然後走到荷比身邊，把柯瑞的一把手槍放進他手裡，接著再低下身子把另一把槍放進荷比外套的口袋。這是個異常親密的動作。接著，東尼走出辦公室，拿霰彈槍的人向後退，找到一個能同時監控四位俘虜的位置。荷比往另一個方向走，舉起手臂。

　　「各位，不要出聲。」他輕聲說。

　　他們聽到大廳門打開，一陣低語之後，門又關上了。東尼馬上走回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包東西，臉上露出笑容。

　　「剛剛是史東以前那個銀行的外務員，拿了三百張股票過來。」

　　他舉起包裹。

　　「打開。」荷比說。

　　東尼撕開信封，裘蒂看到股票上精美的雕版圖案。東尼翻了翻，然後點頭。荷比走到桌子後坐下，把左輪手槍放在桌上，說：「坐下，柯瑞先生，坐在你的法律同事旁邊吧。」

　　柯瑞重重坐在裘蒂身旁，身子往前傾，跟其他人一樣把手放在桌面上。荷比用鉤子在空中劃了個圈。

　　「好好看看四周，契斯持。」他說。「柯瑞先生、雅各太太，還有你親愛的老婆瑪莉蓮。我知道他們全是好人，三個人各有不同的生活，在不同領域發揮長才。現在，三條命都掌握在你手裡了，契斯特。」

　　史東抬起頭，看著其他三人，接著把目光停在荷比身上。

　　「你去把剩下的股票拿來，」荷比對他說。「東尼會跟著你。快去快回，別耍花招，這些人就能活著，如果你想搞什麼把戲，他們就死定了，懂嗎？」

　　史東點頭，沒有說話。

　　「選個數字吧，契斯特。」荷比對他說。

　　「一。」史東回答。

　　「再選另外兩個，契斯特。」

　　「二跟三。」史東說。

　　「好，如果你想逞英雄，」荷比說。「瑪莉蓮就會是三。」

　　「我會拿股票來的。」史東說。

　　荷比點點頭。

　　「我想你會的，」他說。「不過你得先簽轉讓書。」

　　他打開抽屜，把發亮的左輪小手槍放進去，然後拿出一張紙，向史東示意。史東顫抖著站起身，走到桌前，從口袋拿出萬寶龍鋼筆在紙上簽下名字。

　　「雅各太太可以當見證人，」荷比說。「畢竟她是紐約州律師協會的一員。」

　　裘蒂靜靜坐著好長一段時間，她往左看了拿霰彈槍的人，又向前看看東尼，接著再往右看著坐在桌子後方的荷比。她站起來，走到桌前，把轉讓書轉向自己，從史東手中拿了鋼筆，簽下名字，並在名字旁邊加上日期。

　　「謝謝，」荷比說。「現在，妳回去坐下，不准亂動。」

　　裘蒂坐回沙發，身體重新傾向桌子，她的肩膀開始痠痛了。東尼抓著史東的手肘，帶他走向門口。

　　「五分鐘過去，五分鐘回來，」荷比說。「別想逞英雄，契斯特。」

　　東尼帶史東走出辦公室後，輕輕關上門。大廳傳來沉重的關門聲，然後是電梯的嘎嘎聲，之後就是一片安靜。裘蒂很難受，她緊放在桌面上的手掌非常痠痛，肩膀像是燒了起來，脖子也僵掉了。她看見其他人的表情，也是非常不舒服，而且已經有人開始喘氣，發出低沉的呻吟。

　　荷比對拿霰彈槍的人比了個手勢，兩人互換位置。荷比焦急地在辦公室裡晃來晃去，另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雙手緊握著槍，一下向左，一下向右，像是監獄裡的探照燈。荷比看著手錶計算時間。裘蒂看見太陽移到西南方，光線透過百葉窗，斜斜射進辦公室。她聽見另外兩個人斷斷續續的喘氣聲，另外還從手掌下的桌面感受到大樓正微弱震動著。

　　五分鐘過去，五分鐘回來，加起來就是十分鐘，不過他們已經出去超過二十分鐘了。荷比不斷來回踱步，看了手錶十幾次，接著他便走到接待區。拿霰彈槍的手下也跟著走到辦公室門口，雖然槍口還是朝著辦公室，但他的頭轉向外面，看著荷比。

　　「他會放過我們嗎？」柯瑞小聲問。

　　裘蒂聳聳肩，然後雙手離開桌面，動了動肩膀，轉轉脖子，減輕一點痠痛。

　　「我不知道。」她小聲回答。

　　瑪莉蓮本來把前臂貼在一起，頭靠在上面，聽了他們的對話，抬起頭來搖了搖頭。

　　「他殺了兩個警察，」她輕聲說。「我們是目擊證人。」

　　「閉嘴！」拿霰彈槍的人從門口說。

　　他們聽到電梯移動的嘎嘎聲，在八十八樓停住時，發出微弱的碰撞聲。外面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大門打開的聲音，接著就是一陣討論，一下東尼說話，一下是荷比，音量很大，聽起來他們鬆了口氣。荷比拿著一個白色包裹走進辦公室，沒有疤的半邊臉露出笑容。他用右手手肘夾著那包東西，邊走邊撕開，裘蒂看到裡面有很多厚厚的羊皮紙文件，上頭也都有精美的雕版圖案。他繞到桌子後方，把這疊股票丟在原來的三百張上面。史東跟在東尼後面，彷彿完全被忽略，他看著自己跟家傳的畢生心血，就這樣隨便丟在充滿刻痕的桌面上。瑪莉蓮一邊抬頭看著，一邊慢慢用手指在桌面上往後移動，讓身體坐直些，因為她的肩膀已經沒力氣了。

　　「好了，你全拿到了，」她小聲說。「現在可以放我們走了吧？」

　　荷比笑了。「瑪莉蓮，妳是蠢蛋嗎？」

　　東尼也笑了。裘蒂本來看著東尼，現在把目光移到荷比身上。她知道他們的某個計畫快完成了，因為他們已經拿到東西，一切就快結束了。東尼的笑聲聽起來像是一吐積了好幾天的壓力和疲勞。

　　「李奇還在這裡。」裘蒂小聲地說，彷彿在棋盤上走了一步。

　　荷比的笑聲停住，然後用鉤子摩擦額頭上的疤，對她點點頭，說：「李奇──對，拼圖的最後一片。我們當然不能忘了他，是吧？他還在這裡，可是在什麼地方呢？」

　　裘蒂猶豫了，說：「我不太清楚。」接著她抬起頭，像是在挑戰他。「可是他在城裡，他會找到你的。」

　　荷比也與她對看，露出輕視的表情，語氣中帶著嘲笑。「妳想威脅我嗎？事實上，我要他找到我，因為他有我要的東西，而且很重要。所以，幫幫我吧，雅各太太，打電話叫他過來。」

　　裘蒂沉默了片刻，說：「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試試妳家吧，」荷比說。「我們知道他去過妳家，說不定他現在也在那裡。你們今天十一點五十分下飛機，對吧？」

　　裘蒂看著他，他得意地點點頭。

　　「我們都查過了。我有個手下叫賽門，相信妳見過，他載你們去搭七點從檀香山起飛的班機；接著我們打電話問了甘迺迪國際機場，服務人員說飛機十一點五十分降落。賽門說，這位傑克．李奇老兄在夏威夷搞得心煩意亂，所以他現在應該也是這樣，而且像你們一樣疲倦。妳看起來很疲倦，雅各太太，妳知道嗎？妳的朋友傑克．李奇可能在妳家睡覺，而妳卻在這裡跟我們混在一起。打給他吧，叫他來加入我們。」

　　她低頭看著桌面不說話。

　　「打給他，妳就可以在死前見他一面。」

　　她沉默不語，還是低頭盯著桌面，她的手掌附近都是濕氣。她很想打電話給他，她很想見他，就跟十五年來無數次想見他的感覺一樣，她想再見他一面。她想看他慢吞吞、不對稱的笑容，蓬亂的頭髮，長而強健的手臂，像北極般冰冷湛藍的眼睛，還有一雙張開像棒球手套、合起來有如橄欖球的大手。她好想再看看那雙手，她想看那雙手掐著荷比喉嚨的樣子。

　　她環顧四周，照在桌面上的陽光又往裡移了一英寸，契斯特的表情呆滯，瑪莉蓮全身都在顫抖，柯瑞則是呼吸急促、臉色蒼白。拿著霰彈槍的傢伙顯得很放鬆，要是李奇在，一定想都不想就把他折成兩半。她看見東尼正盯著自己，荷比則是用左手撫著鉤子，對她微笑，等著她回答。她轉頭看著辦公室關著的門，想像傑克．李奇衝破門進來救她。她多希望看到這個情景，勝過任何事情。

　　「好吧，」她輕聲說。「我打電話給他。」

　　荷比點頭。「告訴他我還會在這裡待幾個小時，不過如果他還想見妳的話，就得快一點了，因為我跟妳在浴室還有個小約會，從現在開始大概會花個半小時吧。」

　　她顫抖著站起來，雙腳無力，肩膀痛到極點。荷比繞過桌子，抓住她的手臂，帶她出辦公室到接待區。

　　「這是這裡唯一的電話，」他說。「我不喜歡電話。」

　　他坐在櫃枱的椅子上，用鉤子尖端按了9，把話筒遞給她。「靠近一點，我要聽到你們的對話。瑪莉蓮上次就在講電話時騙我，我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他要裘蒂彎下腰，讓她的臉靠在自己的臉旁邊，她聞到他身上的肥皂味。接著，他伸手進口袋，拿出剛剛東尼放進去的左輪小手槍，抵著她的腰。她把話筒舉到某個角度，讓兩個人都能聽見，然後看著話機，話機上的按紐很多，上頭有個打給911的快捷鍵。她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撥了家裡的電話。電話總共響了六聲，每響一次，她就努力想著在家、在家，不過話筒另一頭傳來的是她自己的聲音，電話答錄機啟動了。

　　「他不在。」她面無表情地說。

　　荷比露出笑容，說：「太可惜了。」

　　她還彎著腰靠在他旁邊，嚇得動彈不得。

　　「他拿了我的手機，」她突然說。「我剛剛才想起來。」

　　「那好，按9打外線。」

　　她掛掉電話，先按9再撥手機號碼，總共響了四聲，每一聲她都祈禱接電話、接電話、接電話、接電話。接著有人回答了。

　　「喂？」李奇說。

　　她鬆了口氣，說：「嗨，傑克。」

　　「嘿，裘蒂。」他說。「有什麼事嗎？」

　　「你在哪裡？」

　　她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迫，他因此愣了一下。

　　「我在密蘇里州的聖路易，」他說。「飛機剛降落。我要再去一次檔案中心，就是我們之前去的地方。」

　　她倒抽一口氣──聖路易？

　　「妳還好吧？」李奇問她。

　　荷比把嘴巴移到她耳邊，小聲地說：「叫他回來紐約，直接到這裡，愈快愈好。」

　　裘蒂緊張地點點頭，荷比拿槍更用力抵著她的腰。

　　「你可以回來嗎？」她問。「我這裡有事需要你幫忙，愈快愈好。」

　　「我訂了六點的班機，」他說。「差不多東岸時間八點半到，來得及嗎？」她感覺荷比正對她笑。

　　「可以再快一點嗎？能不能馬上回來？」

　　她聽到李奇周圍有談話聲，心想可能是康瑞少校。她記得他辦公室的樣子：深色木頭、磨損的皮椅，還有從窗戶照進來的密蘇里豔陽。

　　「再快一點？」他說。「呃，可以吧，我幾小時內應該能到那裡，要看班機時間。妳在哪裡？」

　　「你來世貿中心，南棟八十八樓，好嗎？」

　　「到時應該會塞車，我想差不多兩個半小時可以到。」

　　「太好了。」她說。

　　「妳還好嗎？」李奇又問了一遍。

　　荷比舉起手槍故意讓她看見。

　　「我很好，」她說。「我愛你。」

　　荷比往前傾，用鉤子尖端按掉電話，話筒喀噠一聲，重新變回撥號音，裘蒂動作很慢，小心翼翼地掛上話筒。她似乎受了很大的打擊，充滿失望，身體還彎著，就這樣愣在櫃枱前，一隻手放在櫃枱上撐住自己，另一隻手停在話筒上方一英寸，不停顫抖。

　　「兩個半小時，」荷比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表示惋惜。「看來白馬王子來不及見妳了，雅各太太。」

　　他自顧自笑著，把手槍放進口袋，從椅子上起身，握住她撐在櫃枱上的手，害她絆了一下。他正要拉她往辦公室走，她卻緊抓著櫃枱邊緣不放，於是他反手用鉤子重重敲她的太陽穴。她鬆了手，雙腳無力地跌到地上，他還是抓著她的手臂拖著往裡面去。她的腳跟摩擦著地面，不斷亂踢，他又把她拉到前面，推著她的背進辦公室，最後她倒在地上，他甩上門。

　　「回去沙發上坐好！」他咆哮道。

　　窗戶透進的陽光已經離開辦公桌面，一吋吋往沙發中央的咖啡桌移動。瑪莉蓮攤開的手指在光線中顯得十分鮮明。裘蒂在地上爬著，吃力地把身體移到沙發上，坐回柯瑞旁邊的位置，再把手放回原位。她的太陽穴很痛，似乎腫起來了，鉤子敲到的地方不斷發熱。拿著霰彈槍的手下看著她，手握自動手槍的東尼也看著她，而李奇卻像過去十五年一樣，在離她很遠很遠的地方。

　　荷比回到桌旁，把股票堆成一疊，有如一塊四英寸高的磚頭。他用鉤子在四周調整，讓厚厚的羊皮紙文件整齊排好。

　　「送快遞的馬上就來了，」他高興地說。「等房地產開發公司拿到股票，我就能拿到錢，也就是說我又贏了一次。大概再過半小時，不管對我或對妳來說，一切就要結束了。」

　　裘蒂知道他是對著自己說的，他利用她傳達訊息給其他人。柯瑞和史東夫婦也看著她，而不是看著荷比。她別過頭，透過桌面的玻璃看著地毯，地毯的樣式跟狄威特在德州辦公室的一樣，不過這裡的比較小塊，也比較新。荷比繞過桌子，走到手下面前接過霰彈槍。

　　「去幫我弄點咖啡。」他說。

　　他的手下點點頭，走出辦公室，輕輕把門關上。裡面安靜了下來，只有緊張的呼吸聲與大樓的低沉隆隆聲。荷比左手拿著霰彈槍，槍口朝著地面，輕輕來回擺動，劃出一個小弧形。他的手很放鬆，裘蒂聽得見金屬摩擦著他皮膚的聲音。她看見柯瑞左右張望，正在看東尼的位置：東尼後退了一碼，讓自己離開霰彈槍的射程範圍，但還舉著自動手槍瞄準他們。她看著柯瑞，感覺他在移動，手臂肌肉也隆起了；他看著東尼，大概距離這裡十二英尺，然後他又向左看荷比，大約距離八英尺。她看著陽光，光線與桌子邊緣平行，柯瑞似乎準備行動了。

　　「不要。」她低聲說。

　　里昂總喜歡把生活簡化成一條條規則，每種情況都有一個處理方式。她小時候幾乎快讓這些規則給逼瘋了。他的規則涵蓋了所有事情，從她的學校研究報告、他自己的任務到國會法規都有，而這些規則中有條最高準則：「一次解決。」然而，柯瑞絕對沒機會解決目前的情況，完全沒有。他的兩邊有強力武器包圍著，因此他沒有選擇餘地。如果他跳起來，跨過桌子衝向東尼，那麼不到半路，他就會正面先中一槍，說不定旁邊的霰彈槍也會開火，連史東夫婦都遭殃。要是他衝向荷比，東尼也許會怕射中老闆而不開槍，但荷比一定會開槍，把他打成上百塊碎片，而且，她就在他正後方。里昂還有另一條規則：「絕望就絕望，別假裝還有希望。」

　　「等等。」裘蒂小聲說。

　　她感覺柯瑞微微點頭，他的肩膀也放鬆下來。她透過桌面看著地毯，忍受著痛苦，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的肩膀也愈來愈刺痛。她彎曲手指，指節靠著桌面休息。瑪莉蓮．史東坐在她對面喘著氣，看起來滿臉挫折，她的頭靠在手上休息，眼睛閉著，陽光已經慢慢移動到靠近她的桌緣。

　　「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荷比嘀咕。「只是弄杯該死的咖啡給我，要花多少時間？」

　　東尼看著他，但沒說話，只是舉著自動手槍，顯然特別注意著柯瑞。裘蒂翻轉手掌，把重量靠在大拇指上，她的頭很痛，像著了火一樣。荷比把霰彈槍踢起來，槍管靠在沙發上，然後用鉤子摩擦臉上的疤。

　　「天哪！」他說。「怎麼這麼久？幫他個忙吧？」

　　裘蒂發現他正看著自己。「我？」

　　「不行嗎？讓妳派上用場，畢竟泡咖啡是女人的事。」

　　她遲疑了，說：「我不知道在哪裡。」

　　「我帶妳去。」

　　荷比看著她，等著她回應。她點點頭，突然覺得很高興有機會能動一動。於是她伸直手指，推著桌面讓自己站起來，忽然覺得沒什麼力氣，絆了一下，脛骨撞到桌緣。她不自在地走過東尼的射程範圍，他的自動手槍近看又大又致命。東尼盯著她一路走向荷比，陽光已經照不到她身上了。荷比帶她走過一片昏暗，然後把槍夾在腋下，握住門把開門。

　　先看看大門，然後電話──這是她邊走邊在腦中排練的程序。如果她可以到公共走廊，說不定有機會；要是失敗了，電話也有911的快捷鈕，只要把話筒弄掉，按下按鍵，就算她沒機會說話，警方也能透過電路掌握他們的位置。大門，或是電話──她往前看著大門，然後向左看看電話，可是後來發現完全沒機會，因為荷比就站在她正前方。她走到他旁邊，看著那個去弄咖啡的傢伙。

　　他是個體格粗壯的人，比荷比和東尼還矮，不過算是個壯漢。他穿著深色西裝，躺在地上，就在辦公室門口正前方。他的頭躺在一疊電話簿上，兩腿伸直，雙腳向外開，眼睛睜得很大；他的左手向後上方擺著，手掌朝上放在另一疊書上，像是某種怪異的歡迎姿勢。他的右手伸直，離身體不遠，手腕以下的部分被砍斷了，斷肢放在離他襯衫袖口六英寸遠的地毯上，顯然是故意跟手腕擺成一直線。她聽到荷比的喉嚨發出某種聲音，轉過去看他的時候，霰彈槍已經掉到地上，他的手抓住門把。他臉上的疤，還是鮮明的粉紅色，但另外半邊臉，已經變得像死人般蒼白。

17

　　李奇的名字跟父親一樣叫傑克。他的父親來自新罕布夏州，是個注重儉樸的北方人，而且討厭任何新奇事物。某年十月一個星期二早晨，他的父親走進產科病房，手裡拿著一串花，對妻子說：「我們就叫他傑克吧。」於是，他沒有中間名，直接就叫傑克．李奇，而且出生證明上也已經寫了這名字，因為他父親在到醫院前就先寫下名字，發了電報到柏林的美國大使館。就這樣，他成了美國公民，並且是一位現役軍人在海外出生的孩子，名叫傑克．李奇。

　　他母親沒有意見。他父親天生喜歡過著苦行生活，而他母親就愛他這點──她是法國人，在她眼中，他這種個性有點像歐洲人，因此跟他相處起來格外自在。她發現在戰後時期，歐洲與美洲有了很大的鴻溝：美洲人富裕、毫無節制，與資源枯竭、普遍貧困的歐洲人互成對比。但她的丈夫，這位來自新罕布夏州的北方人，卻完全不在意財富與享樂，他只喜歡簡單樸素的東西，而她也絕對樂意順從，就連為孩子取名也是。

　　他為第一個孩子命名為「喬」。不是喬瑟夫，就只有喬一個字，而且也沒有中間名。當然，她很愛這男孩，可是他的名字太難唸了，因為她有口音。對她來說，這個名字很短，顯得有點唐突，所以在她口中唸出來就像「裘」。傑克這個名字好唸多了，她的口音念起來像賈克，這正好是很普遍的法文名字，在英文裡就是「詹姆斯」的意思。私底下，她一直認為第二個孩子就叫詹姆斯。

　　矛盾的是，每個人稱呼他的時候，都不叫他的名字。沒人知道為什麼，喬就是喬，卻把傑克稱為李奇。她一直這樣叫，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在某個基地宿舍的窗戶探出頭，喊著：「裘！吃午餐了！帶李奇一起回來！」接著她兩個親愛的小男孩就會跑進屋裡吃東西。

　　同樣的事也在學校發生，這是李奇自己最早的記憶。他是個誠懇、認真的男孩，所以常納悶為什麼自己的名字是倒著唸。大家都直接叫他哥哥的名字，對他卻不是這樣。有次學校辦了壘球比賽，一個拿著球棒的小孩負責分組，他轉身面對兩兄弟，大聲對其他人說：「我要選喬和李奇。」其他小孩也都這麼叫他，老師也是。就連在幼稚圜，大家也都叫他李奇。由於他是軍人的孩子，因此常常轉學，每次到一個新地方，甚至是不同的國家，新老師總會說：「過來這裡，李奇。」

　　不過他很快就習慣了，就算這一生只用李奇當作全名也沒關係。對每個人來說，他是李奇，以後也還是一樣。他第一個約會的對象，是個淺黑色皮膚、黑頭髮的女孩，當時她害羞地走到他旁邊，問他：「你叫什麼名字？」他就回答：「李奇。」他的歷任情人都這麼叫他，她們會在他的耳邊說：「嗯，李奇，我愛你。」裘蒂做過一模一樣的事。他出現在里昂後院，站在院子階梯上的時候，她也抬起頭對他說：「嗨，李奇。」經過漫長的十五年，她仍然清楚記得他叫什麼。

　　可是她在電話裡卻不叫他李奇。他接了電話，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嗨，傑克。」這在他聽起來像是警報聲。接著，她問他：「你在哪裡？」語氣聽起來很緊繃，他突然驚慌了一下，差點聽不出她的意思。他的名字剛好派上用場──「嗨，傑克」，就是hijack（劫持）的意思，他愣了一秒才理解，她被劫持了。她遇到麻煩，而且是很大的麻煩，不過她是里昂的女兒，還是想出了辦法，在這通絕望的電話裡暗示他。

　　Hijack，這是個警報，戰鬥即將開始。他眨了眨眼，壓抑恐懼，準備上場。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對她說謊。戰鬥時要了解的重點有時間、空間與敵人的武力，就像個四維圖表。第一步，是給敵人錯誤資訊，讓他以為你的圖表是完全不同的圖形。你得假設所有通訊設備都被滲透了，然後散布謊言，欺騙對方，接著你就佔了初步優勢。

　　他根本不在聖路易。為什麼他要去那裡？為什麼要那麼麻煩，親自坐飛機過去，而不直接打電話過去給他已經建立起關係的康瑞少校？他在格林威治大道的人行道上打手機過去，告訴康瑞他要的資料，結果康瑞三分鐘後就打來了，因為A字母區就在那位跑腿士兵附近。他站在人行道上聽著康瑞唸出檔案內容，周遭行人來來往往，十二分鐘後，他掛掉電話，已經得到需要的所有訊息。接著，他開著林肯轎車在第七大道往南疾駛，把車丟在離雙子星大樓一條街的停車場。他快步穿過大樓外的廣場，在接到裘蒂的電話時，人已經進了南棟大廳了。他那時正在跟保全人員談話，裘蒂還以為是康瑞的聲音。聽完電話，他的臉色蒼白而慌張，但還是馬上搭快速電梯到八十九樓。他走出電梯門，深呼吸幾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保持冷靜，開始計畫。他猜想八十九樓的格局應該與八十八樓一樣。這裡很安靜，空無一人，電梯外是狹窄的走廊，照明來自天花板上的燈泡。每間獨立辦公室外都有大門，門上有方形的鐵絲網玻璃，設在比一般人的眼睛低一些的高度。每間辦公室的大門上都有塊金屬名牌，刻著公司或所有人的名字，旁邊有個門鈴。

　　他找到逃生梯，往下跑了一樓，樓梯間完全沒有什麼巧妙的裝飾，只有佈滿灰塵的混凝土牆面與牆面上的金屬扶手。每道防火門後都有個滅火器，滅火器上方有個鮮紅色櫃子，玻璃裡頭掛著一支漆成紅色的斧頭，在櫃子旁邊的牆上，有個大大的紅字，標示所在樓層。

　　他進了八十八樓的走廊，這裡跟樓上同樣安靜、同樣狹窄，另外照明、格局、辦公室大門也全都一樣。他一開始跑錯了方向，所以最後才找到CCT。橡木大門旁掛了塊黃銅牌，下面有黃銅製的門鈴按鈕。他輕輕拉門，門關得很緊，於是他彎腰透過鐵絲網玻璃向裡看。他看見一個接待區，燈光很亮，裡面的裝飾品材質不是黃銅就是橡木。他的右邊有個櫃枱，正前方則有另一道門，那道門關著，接待區裡沒有人。他盯著裡面那道關著的門，心中湧起一股不安。

　　她在裡面，就在那間辦公室裡，他感覺得到。她一個人在裡面被挾持，正需要他幫忙。他應該跟她一起來的。他又彎腰，額頭貼著冰冷的玻璃，看著裡面辦公室的門。這時候，他腦中突然想到里昂說的話，那又是里昂的另一條金科玉律：「別去想為什麼做錯了，只要後來做好就行。」

　　他往後退，左右看看走廊，走到離門最近的燈光下，伸手轉下燈泡。熾熱的燈泡非常燙手，他拆下來後，走回門邊，站在走廊上，離窗口大約一碼遠。接待區很明亮，而走廊現在變得很昏暗，所以他可以清楚看見裡面的情況，但裡面的人卻看不見外面，這是非常重要的差異。他站著靜靜地等。

　　裡面辦公室的門打開了，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壯漢走出來，輕輕把門關上。他就是被李奇在西嶼酒吧推下樓的那傢伙，也是在蓋里森對他們開槍、在車禍時抓著他們車門門把的同一個人。他走過接待區，消失在李奇的視線外。李奇往前一步，透過玻璃看著裡面的門，那扇門緊緊關著。於是，他輕輕敲了大門，壯漢走過來從窗口向外看。李奇站直身子，讓對方只能看到自己的褐色外套。

　　「送快遞的。」他輕聲說。

　　這裡是棟辦公大樓，接待區大門外的走廊又很昏暗，加上他穿著褐色外套，所以壯漢不疑有他，便直接開門。李奇繞過門打開的軌道，迅速伸手抓住那傢伙的喉嚨，讓他沒辦法出聲，接著手指施力，讓他不致跌到地上。李奇就這樣抓著他一路經過走廊，穿過防火門到樓梯間，狠狠讓他撞在牆上。那傢伙從牆上彈回來，摔在混凝土地面，喉嚨猛咳了一聲。

　　「給你個選擇，」李奇低聲說。「要幫我還是要死？」

　　在這種情況下，當然只有選擇合作，可是壯漢卻沒這麼做。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似乎決定拚命。李奇在他頭上敲了一記，給他個教訓，然後往後退，再問一遍。

　　「跟我合作，」他說。「不然我就殺了你。」

　　壯漢搖搖頭，試著回神，突然衝向李奇。李奇聽里昂說過：「問一次就夠了，如果有必要就問第二次，但絕對別問第三次。」於是一腳踢在那傢伙胸口，再把他轉到背面，雙手越過他的肩膀，一手放在下巴上，使力一扭，就把脖子扭斷了。

　　解決一個，不過他還是不知道辦公室裡的情況，而在戰場上，情報決定一切。他直覺認為這是個小組織的行動，但究竟是兩個人、三個人，還是五個人？在不清楚情勢的狀況下面對敵人，這些數字可是有很大的差異。他在樓梯間站了一下，看見紅色櫃子裡的斧頭。僅次於情報的第二重要因素，就是有效轉移敵人注意力，讓他們焦慮不安，讓他們暫停行動。

　　他盡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音，確認走廊沒人後，便拖著屍體回去，小心地打開大門，把屍體放在大廳中央的地面上，接著關上大門，躲到接待區的櫃枱後方。櫃枱與胸齊高，長度超過十英尺，他躺在地上，從口袋拿出裝了滅音器的史泰爾手槍，靜靜等待。

　　等待的時間感覺特別漫長。他躺在地毯上，感覺到地毯下的混凝土地面，還有大樓微弱的震動。他隱約聽得見電梯移動與停止時的運轉聲，感受得到震顫纜線的壓力。他聽到空調低沉的嗡嗡聲，還有風從冷氣口吹出的聲音。他彎曲雙腿，隨時準備行動。

　　他聽見了腳步聲，然後馬上是門閂打開的聲音。他知道辦公室的門打開了，因為他的聽覺起了變化，他知道接待區的空間變大了。四隻腳走在地毯上，突然停了下來，這正在他預料之中。他靜靜地等。有人會看見一個可怕的景象，大約過了三秒後，會開始受到最大的衝擊，這是李奇的經驗。他們看著這幅景象，大腦先是不接受訊息，接著眼睛又再度傳回訊息，在大腦造成衝擊。從開始到最後，整整三秒。他默數一、二、三，接著從櫃枱後面起身，讓裝著黑色長形滅音器的史泰爾手槍先出現，接著是他的手臂，然後是肩膀跟眼睛。

　　然而，他最不希望的情況出現了。雖然一隻手是鉤子、臉上有疤的那個人手中的武器掉到地上，手握著門把，可是他站的位置不對，他站在裘蒂右側，櫃枱則在裘蒂左側。她比李奇矮，不過由於李奇是從櫃枱後方由下往上看，所以她的頭在他頭部的正前方，她的身體也在他身體正前方，這樣根本無法開槍，裘蒂完全擋住了視線。

　　手裝鉤子、臉上有疤的人愣住了，喉嚨發出某種聲音，裘蒂也低頭看著地上。此時，他看見另一個人站在辦公室打開的門口，就是開車撞他們的那個駕駛。他站在裘蒂後方向前看，右手拿著貝瑞塔手槍，接著他經過裘蒂旁邊，走出辦公室一碼，四周毫無遮蔽物。

　　李奇的手指用了整整十四磅的力量扣下扳機，滅音器發出砰的一聲，九釐米子彈打在那個人的臉部正中央，炸出一個大洞。血肉與骨頭彈到天花板，而且噴到他後面還離得很遠的牆面上。裘蒂和手上裝鉤子的人愣住了。以一個五十歲又有殘疾的人來說，手上裝鉤子的人動作實在太快了。他彎下腰用左手撈起地上的霰彈槍，同時用右臂扣住裘蒂的腰，鉤子在她的衣服顏色映襯下顯得特別亮；臉被炸爛的傢伙都還沒倒地，他就抓著裘蒂移動了。他右臂緊繞著裘蒂的腰，把她舉起來往後退。史泰爾手槍發出的聲音還在回響著。

　　「多少人？」李奇大喊。

　　裘蒂的反應和里昂一樣快，大叫：「兩個倒了，還剩一個！」

　　也就是說，手上裝鉤子的人是最後一個，可是他已經開始揮舞霰彈槍。他用力將槍管往上抬，利用動能準備扣下扳機。李奇正蹲低姿勢，半身露在櫃枱外，從櫃枱後方衝出來，他的動作非常迅速，但對方還是掌握了機會開槍，槍管迸出火花，把櫃枱轟成上萬塊碎片。李奇立刻低下頭，可是尖銳的木頭、金屬碎片和熾熱的細小霰彈彈丸還是像大鐵錘一樣，重重擊在他半邊臉上。他覺得臉上猛挨了一記，發出劇烈刺痛，應該受傷不輕，感覺就像撞破一大片玻璃，然後頭先著地。他頭暈目眩地撐起身子，看見對方拖著裘蒂往回進辦公室，又再一次揮動霰彈槍。李奇的動作已經遲鈍下來，背靠著牆動彈不得，而槍口就快瞄準他了。他的額頭一陣麻痺，覺得相當冰涼，痛得要命。他舉起史泰爾手槍，但是滅音器正對著裘蒂，對方故意縮起身子用她當擋箭牌，一邊用左手舉起霰彈槍，手指扣在扳機上。李奇靠在牆上無法移動，他看著裘蒂，希望在死前記住她的臉。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金髮女人突然出現在裘蒂身後，全力用肩膀衝撞那人的背部，讓他失去平衡。對方搖晃了一下，轉過身用槍管打她；女人倒下時，李奇瞥見她身上穿著粉紅色的衣服。

　　接著，霰彈槍又轉回來準備瞄準李奇，不過裘蒂奮力亂跳，抓住那人的手臂掙扎著。她又跳又踢地讓他失去重心，又腳步零亂地走回接待區，而且絆到臉被炸爛那人的腳。那人跟裘蒂一起跌倒，霰彈槍則對著屍體發射，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屍體的血肉噴到空中，形成一道紅霧。那人用膝蓋撐起身子，李奇用史泰爾一直瞄準著他──他丟下霰彈槍，從口袋拿出一支短管左輪手槍，拇指壓下擊鎚，發出很大的喀噠聲；他的手臂扣著裘蒂的腰，她則奮力左右掙扎，一陣亂踢。李奇沒辦法開槍。鮮血已經流入他的左眼，他感覺額頭動脈猛烈跳動，不斷流血，於是閉上左眼，瞇著右眼看。對方的左輪槍口已經抵著裘蒂的腰部，她喘著氣，不再亂動，而那人的臉從她頭後慢慢出現，露出野蠻的笑容。

　　「把槍丟掉，混帳！」他喘著氣說。

　　李奇動也不動，讓史泰爾保持瞄準姿勢。他一眼睜著，另一眼閉著，頭痛欲裂，但仍讓滅音器對著那傢伙扭曲的臉。

　　「我會開槍打她！」對方咆哮。

　　「那我會開槍射你，」李奇說。「她死，你也死定了。」

　　對方目不轉睛盯著他，然後點點頭，說：「陷入僵局了。」

　　李奇也點頭，情況看起來是這樣沒錯。他搖搖頭想集中精神，可是頭反而愈來愈痛。僵持不下。從對方緊扣扳機，槍口用力抵著裘蒂腰部的情況看來，就算自己先開槍，對方還是可能扣下扳機，裘蒂也很可能會死。這麼做太冒險了。他舉著史泰爾繼續瞄準，慢慢起身，拉起襯衫下襬擦臉，一隻眼睛還是瞇著，盯住對方的槍。對方深吸一口氣，也慢慢拉著裘蒂站起來，她試著移動身體減輕槍口抵在她身上的壓力，但他的右臂還是緊緊箍著她。他轉動手腕，讓鉤子尖端戳著她的腰。

　　「那麼我們該談談條件了。」他說。

　　李奇穩穩站著，用衣服擦了擦眼睛，沒有說話。他的頭痛得要命，而且耳鳴得厲害，一直聽到很大的嗡嗡聲。他開始發現自己陷入大麻煩了。

　　「我們要談條件。」對方又說一遍。

　　「沒什麼好談的。」李奇說。

　　對方轉動鉤子，槍口更用力抵著裘蒂，她倒抽了一口氣。他拿的是史密斯─威森手槍，槍管是兩英寸長不鏽鋼，口徑零點三八英寸，旋轉彈膛裡有五發子彈，這種手槍很適合女性放在包包裡隨身攜帶，也適合讓男人藏在身上不被發現。槍管很短，而且又用力抵著裘蒂，所以他的指節也壓在裘蒂身上。裘蒂的身體往前傾，正好抵銷腰部那隻手臂的力量，她的頭髮往下垂，蓋住了大半邊臉，她目不轉睛看著李奇，那是他看過最美的眼睛。

　　「沒人能拒絕跟維特．荷比談條件！」他大喊著。

　　李奇忍著疼痛，將槍口瞄準那人的額頭，就在粉紅色傷疤與灰色皮膚的交界處。

　　「你不是維特．荷比，」他說。「你是卡爾．艾倫，沒用的東西。」

　　突然一陣沉默。李奇的腦袋裡像是有鐵鎚在敲。裘蒂看著他，眼神充滿問號。

　　「你不是維特．荷比，」他又說了一次。「你是卡爾．艾倫。」

　　這個名字在空氣中迴盪，而那個人似乎想避開，於是拖著裘蒂後退，跨過壯漢的屍體，並讓她轉了個方向，一直介於他和李奇的中間。他們慢慢倒退進辦公室，李奇跟著他們，重心不是很穩，但還是把手槍舉得很高。辦公室裡還有另外三個人。李奇透過昏暗的光線看到辦公室內的窗戶與客廳式家具，還有三個人圍在一起，其中一個是剛剛那位穿粉紅色衣服的女人，另兩個是穿著西裝的男人。他們全盯著李奇看，看著他的槍、滅音器，看著他的額頭，還有流到襯衫上的鮮血。接著，他們重新整隊，像機器人一樣移到排成正方形的沙發旁，各自從缺口走進去坐下，雙手放到中央的咖啡桌桌面，總共六隻手。三個人全轉過頭看他，臉上各自帶著不同的表情：希望、恐懼、驚訝。

　　「你錯了！」手上裝鉤子的傢伙說道。

　　他拖著裘蒂繞了一大圈，倒退走到最遠的那張沙發。李奇一路跟著，停在他們對面的沙發後面，平舉著史泰爾手槍，下方就是那三個畏縮在咖啡桌前的人。他的血已經從下巴滴到沙發上了。

　　「不，我說對了，」李奇說。「你是卡爾．艾倫，一九四九年四月十八日生於波士頓南部近郊。你的家庭很普通，沒什麼特別的。你在一九六八年夏天被徵召，是個普通士兵，每一項能力的評等都在標準以下。後來你被派到越南，身分只是一般步兵。戰爭會讓人改變，而你在那裡變成一個壞傢伙，不擇手段騙取錢財，買賣毒品、女人，只要你骯髒雙手裡有的東西都能拿來交易。接著你開始借貸，簡直只能用邪惡來形容，透過買賣，你風光了好一段時間。可是，某個人學聰明了，他把你從舒適的生活中拉出來，讓你進入叢林，進入戰場。你被分發到一個嚴謹的單位，還有個嚴謹的長官，於是你非常不爽，馬上就找機會殺了他，也殺了他的中士。不尋常的是，這個單位竟然要把你送軍法審判。我想他們也不喜歡你吧？說不定其中有人還欠你錢。他們通知軍方，軍方便派了兩個憲兵來帶你，一個叫剛斯頓，另一個叫薩賓斯基。這下你還想否認嗎？」

　　對方沒說話。李奇吞了口口水，他的頭非常痛，像是從傷口深處再往裡刺，簡直痛徹心扉。

　　「他們開了架休伊直升機過來，」他說。「駕駛叫卡普蘭，是個非常正直的年輕人。隔天他又回來，不過是當副駕駛，正駕駛是當時的王牌，叫維特．荷比。剛斯頓和薩賓斯基帶著你上直升機，可是荷比的休伊起飛後被敵軍砲火擊中，飛了四英里就墜毀了。荷比死了，卡普蘭、剛斯頓、薩賓斯基，還有另外三個組員──班佛德、塔戴利跟索普──也全都死了，只有你活下來。你受到嚴重燒傷，失去一隻手，但還活著，而且邪惡的腦袋還繼續動著歪腦筋。你跟離你最近的人交換了兵籍牌，而那個人剛好就是維特．荷比。你戴著他的兵籍牌爬走，他身上則戴著你的。從那時候起，卡爾．艾倫就跟充滿罪惡的過去一併消失。你後來到了間野戰醫院，假裝自己是荷比，他們也在醫療紀錄上寫下這個名字。可是，你殺了個護理員後就逃之夭夭。你說『我不要回去』，因為你知道他們會馬上發現你的真實身分，到時麻煩就大了。所以你才會消失，用新身分展開新生活，紀錄清白無前科。你還想否認嗎？」

　　艾倫使力扣住裘蒂，說：「全是放屁！」

　　李奇搖搖頭，疼痛像照相機的閃光燈，在他眼前閃爍。

　　「不，這全是真的，」他說。「納許．紐曼剛剛鑑識出荷比的骨頭，就是棺材裡掛著你兵籍牌的那具遺骨。」

　　「放屁！」艾倫又說了一次。

　　「他從牙齒認出來的，」李奇說。「老荷比夫婦說他們的孩子去看了三十五次牙醫，因此他有一口完美的牙齒。紐曼花了一小時對照X光片，再用電腦過濾，最後就在那具棺材裡認出他的頭骨。百分之百符合。」

　　艾倫沒有回應。

　　「你這招用了三十年，」李奇說。「直到兩位老人終於找到願意幫忙的人。現在已經行不通了，我要你給我個交代。」

　　艾倫冷笑著，這讓他正常的半邊臉看起來跟燒傷那側一樣醜陋。

　　「為什麼我要給你交代？」

　　李奇眨眼，不讓血滲進眼睛，手裡的史泰爾手槍維持不動。

　　「有很多原因，」他小聲說。「我代表很多人來到這裡。比如維特．楚門．荷比，他是個英雄，但因為你而被認定為逃兵，還犯了謀殺罪。他的父母痛苦了三十年，我代表他們。另外我還代表剛斯頓和薩賓斯基，他們當時二十四歲，是憲兵少尉，而我二十四歲時也是憲兵少尉。他們因為你犯的罪而死。這就是為什麼你要給我個交代，艾倫，因為我就是他們。像你這種人渣會害死像我這樣的好人。」

　　艾倫的眼神毫無變化，他舉起裘蒂，讓她完全擋在他前方，更用力讓鉤子和手槍抵著她。他點點頭，動作非常小。

　　「好吧，我是卡爾．艾倫，」他說。「我承認了，你這聰明的傢伙。我本來是卡爾．艾倫，後來成了維特．荷比，而且我當維特．荷比的時間比當卡爾．艾倫還長。不過這一切就要結束了，現在，我要當傑克．李奇。」

　　「什麼？」

　　「這是你應得的，」艾倫說。「這就是條件，這就是我們的交易。用你的名字換這女人的命。」

　　「什麼？」李奇又說了一次。

　　「我要你的身分，」艾倫說。「我要你的名字。」

　　李奇沒回應，只是盯著他。

　　「你是個流浪漢，沒有家人，」艾倫說。「沒人會想念你的。」

　　「然後呢？」

　　「然後你得死，」艾倫說。「總不能有兩個同樣身分的人吧？這是很公平的交易，用你的命換這女人的命。」

　　裘蒂看著李奇，等他回答。

　　「我不談條件。」李奇說。

　　「我會殺她。」艾倫說。

　　李奇搖搖頭，疼痛更劇烈，已經擴散到雙眼了。

　　「你不會殺她的，」他說。「想想吧，艾倫。想想你自己。你是個自私的混帳，永遠把自己擺在第一位。如果你開槍殺她，我就會殺你，你離我只有十二英尺，而且我瞄準了你的頭。你一開槍，我馬上也會扣下扳機，她死了，百分之一秒後你也死定了。你也不會開槍射我，因為你的手還沒移過來瞄準我，我就會把你殺了。想想吧，這是死棋。」

　　他忍著疼痛，透過昏暗的光線盯著艾倫。兩人僵持不下。然而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分析有個嚴重錯誤，於是他突然驚慌起來；就在同時，艾倫也想到了。李奇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他看見艾倫露出得意的眼神。

　　「你估計錯了，」艾倫說。「你漏了一件事。」

　　李奇沒有回應。

　　「現在是僵局沒錯，」艾倫說。「只要我們一直這樣站著，就會持續下去。問題是，你還能站多久？」

　　李奇忍著痛嚥了口口水，他覺得疼痛正隨著脈搏重擊著他的頭。

　　「要多久就多久，」他說。「我有很多時間。正如你說的，我是個流浪漢。我不急著赴約。」

　　艾倫笑了，說：「說得真勇敢。不過你的頭在流血，你知道嗎？你的頭上插了根金屬，我在這裡都看得見。」

　　裘蒂拚命點頭，眼神充滿恐懼。

　　「你去看看吧，柯瑞先生，」艾倫說。「告訴他。」

　　坐在史泰爾下方的那個人偏著身子跪起來，看著李奇的頭，臉上露出恐怖的表情。

　　「是根釘子，」他說。「木工用的釘子。你的頭上插了根釘子。」

　　「接待區櫃枱上的。」艾倫說。

　　叫柯瑞的人又縮了回去，李奇知道他們說得沒錯。一聽完這些話，他的疼痛先是加倍，然後又變成四倍，感覺頭快爆掉了。刺痛集中在他的額頭，在眼睛上方一英寸處。腎上腺素替他遮蔽了好一段時間的疼痛，可是這不會一直持續下去。他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這件事，但沒什麼太大的幫助，疼痛還是很尖銳，讓他噁心欲嘔，脈搏重擊著腦袋，而且眼前還看到一陣陣閃光。鮮血浸濕他的襯衫，擴散到了腰部。他眨了眨眼，左眼完全看不見，因為太多血流進去了，而且一直延伸到脖子，經過手臂，在指尖滴下。

　　「我沒事，」他說。「別擔心我。」

　　「說得真勇敢，」艾倫又說了一遍。「不過你覺得很痛，流了一大堆血。你撐不了多久的，李奇。你以為自己很行，其實你連我的邊都沾不上。我可是從直升機爬出來，而且還少了隻手，血管斷裂，身上著火。我就這樣在叢林裡活了三個星期，最後還平安回到家，接下來三十年都生活在危險中。所以，我比你強，我是世上最強的，不管生理或心理上都是如此。就算你頭上沒插釘子，你也贏不了我。你就別逞強了，懂不懂？」

　　裘蒂看著李奇，在百葉窗透進的昏暗光線中，她的頭髮變成金色，在她面前垂下，在手肘處分開。他看見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頸子，還有她細瘦健美的身材，由於被艾倫扣住而顯得緊繃。艾倫的鉤子在她的衣服顏色下顯得閃閃發亮。李奇覺得腦袋裡像有鐵鎚在重擊，被血浸濕的衣服格外冰冷。他的嘴裡有血，嚐起來有金屬味，就像是鋁。他覺得肩膀開始微微顫抖，手槍也愈來愈重了。

　　「而且我很積極，」艾倫說。「一切都是我努力得來的，我全都要留著。我是個天才，而且大難不死。我怎麼可能讓你殺了我？你以為你是第一個想這麼做的人嗎？」

　　李奇的身體開始搖晃。

　　「現在，我們把賭注提高一點。」艾倫對他說。

　　他一隻手使盡全力把裘蒂舉高，另一隻手用力拿槍抵著她，讓她的身體往前又往側面傾，自己完全躲在她後面。接著他移動鉤子，從腰部移到胸部，壓過她的乳房，她痛得快喘不過氣來。鉤子又繼續往上移，最後停在她的臉上，他轉動手腕，讓尖端戳著她臉頰的皮膚。

　　「我可以劃開她，」艾倫說。「把她的臉撕下來，除了覺得痛苦，你什麼法子也沒有。壓力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對吧？還有你的頭，你開始覺得虛弱了吧？你快不行了，李奇。你就要倒下了。等你倒下，這個僵局也就結束了，相信我。」

　　李奇顫抖著，但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他知道艾倫說得沒錯。他感覺得到自己的膝蓋，還是非常強壯。然而，一個健康的人並不會感覺到自己的膝蓋，那只是身體的一部分。如果你感覺到膝蓋正英勇地撐著自己兩百五十磅的身體，那就表示快撐不住了，這是個身體的警訊。

　　「你快倒了，李奇，」艾倫又說了一遍。「你在發抖，知道嗎？你離我們愈來愈遠了，幾分鐘後，我就可以直接走過去，朝你的腦袋開槍。要不了多久了。」

　　李奇又開始顫抖，但試著專心讓自己瞄準。他頭暈目眩，快不能思考了。他的頭上有個傷口，有東西插進了頭骨。他突然想到納許．紐曼，拿著骨頭站在教室裡，也許幾年後，他會拿自己當解說案例：一個尖銳物體刺進腦前葉──就在這裡──穿透了腦膜，造成大量出血。他拿槍的手也開始顫抖了。接著他想到里昂，皺起眉頭咕噥著說：「如果A計畫行不通，那就用B計畫吧。」

　　他又想到那位來自路易西安那州的警員，談著他的點三八口徑左輪手槍：「光靠這把槍，你是沒辦法打倒一個人的，要是那個人嗑了藥，沒命似的向你衝過來，就更不可能了。」李奇看見那個警員擺著一張臭臉。光靠一把點三八，是沒辦法打倒一個人的──更何況是短槍管的點三八，光要擊中目標就很難了，而且一隻手還扣著一個不斷掙扎的女人──不過她這樣掙扎，倒有可能讓子彈不小心正中目標。他的頭開始暈眩，像是有支巨大的手提鑽在敲，他的力氣從體內開始一點一滴流失。他奮力睜著右眼，但眼球又乾又刺痛，像是插了好幾根針。大概再五分鐘吧，他心想。我就不行了。他想起自己和裘蒂坐在租來的車子上，他在跟裘蒂說話，車裡很暖，因為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他說：「詐騙的關鍵就是讓人們看到他們想看的。」手槍在他手中搖晃著，他心想：好吧，里昂，這就是B計畫，看看你覺得如何。

　　他彎曲膝蓋，搖晃著身子，然後又盡力站直，舉起槍瞄準艾倫頭上稀疏的銀髮。槍口慢慢劃圈，一開始很小圈，後來又劃了個大圈，因為他的肩膀已經控制不住槍的重量了。他咳了一聲，伸出舌頭，上面都是血。他拿槍的手慢慢往下掉，像是有人用力拉扯，他試著舉起來，但沒有辦法，於是他使力把手往上移，結果只偏向一側，彷彿有某種力量牽引。他的膝蓋又彎了一次，接著猛力站直，看來有如痙攣。史泰爾離他似乎有好幾英里遠，槍口指著辦公桌，他的手肘貼著身體，前臂彎曲著。艾倫的手移動了──他用一隻眼看著。艾倫的槍管從她外套上移開了。我會成功嗎？他的膝蓋撐不住，開始顫抖了──等一下。再等一下。他看見艾倫的手腕突然往前，動作非常快。他看見槍管的黑色洞孔，也就是說，槍口已經離開她的身體了。她猛力低下頭，他同時迅速舉起史泰爾，要在艾倫開槍之前瞄準目標。只差幾吋了。完了，就差那可惡的幾吋。很快，他心想，但不夠快。他看見左輪手槍的擊鎚往前移動，接著槍口迸出閃亮的火花，他的胸口彷彿被貨運火車撞上。這一槍的聲響，完全淹沒在他被子彈擊中的衝擊裡，感覺像是讓行星般大的鎚子重擊。他的身體重重挨了一記，震到他都聽不見聲音。他不覺得痛，完全不會，只是覺得胸口冰涼而麻痺，而且心裡非常平靜。他奮力站穩，用力睜著眼睛，專注看著史泰爾的滅音器口噴出一陣灰煙。接著他移動最後的目光，看著十二英尺外艾倫的頭。他整顆頭瞬間爆開，血液和骨頭噴到空中，形成三、四英尺寬的紅雲，還擴散開來形成一道霧。李奇問自己：「他死了嗎？」聽到自己回答：「他當然死了。」接著他便放盡氣力，無力地翻了白眼，整個人往後倒，倒進永無止盡的黑暗中。

18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因為他看到很多張熟悉的面孔從眼前流過，一個接一個，有時是兩個一起出現，全都是他認識的人。他以前聽過這種事，過去的生命會從眼前閃過，大家都這麼說。現在他就是這樣，所以他快死了。

　　他猜，等那些面孔一停止流動，時候就到了。他心想最後一張臉不知會是誰，因為可能的人選不少，他納悶是誰選擇這個順序。究竟是誰決定的？他覺得有點不高興，因為不能自己決定。還有，接下來呢？最後一張臉消失後，會怎麼樣？

　　這時，有個嚴重的錯誤發生了，他看見一張不認識的臉。然後他才想起，這應該是軍人的面孔。一定是這樣沒錯，只有軍隊才會放進他從沒看過的人──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他覺得這樣還滿適合的，因為他大半輩子都活在軍方的控制下，所以由軍方來安排他看的最後一個人，也沒什麼不對。而且，從軍方的角度看，犯這樣一個小錯還算可以容忍，甚至是可接受的。

　　可是這個人正在碰他、打他，讓他覺得很痛。他突然發現之前的那些面孔，在這個人出現之前就結束了，所以這個人不算那些面孔的其中一個。也許這個人是來解決他的，對，一定是這樣。這個人是來確定他該死了。面孔的回憶已經結束了，所以軍方不會讓他繼續活著。難不成他們這麼麻煩安排他的回憶，回憶結束後還讓他活著？這樣不好，而且非常不好。他試著回想這個人的前一張臉是誰──倒數第二個人，其實也就是他看的最後一張臉。他想不起來，因為他沒注意看。他死了，而且不記得自己看到的最後一張臉是誰。

　　他死了，可是大腦還在思考。這樣正常嗎？這是來世嗎？這可真不得了。他活了快三十九年，從不相信有所謂的來世。有人同意他，也有人反駁他，可是他還是固執己見。而現在，他就在來世。等一下一定會有人來嘲諷他，跟他說：「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如果他是那個人，一定也會這麼做。如果有某個傢伙完全錯了，他一定不會放過那個人，至少也要跟那個人開個玩笑才行。

　　他看到裘蒂。那個來笑他的人就是她。不對，這不可能，她又沒死。只有死掉的人才能跟他在來世說話吧？活著的人不可能這樣，這是很簡單的道理，活人不屬於來世。裘蒂還活著，他很確定，他在死前最在意的就是讓她活著。另外，他也很確定自己從沒跟裘蒂討論過來世的話題。說不定有？也許是多年前，她還是小孩的時候？可是，眼前這個人的確是裘蒂，而且她真的要對他說話。她坐在他前面，把頭髮撥到耳後；她有一頭長長的金髮，耳朵小小的。

　　「嗨，李奇。」她說。

　　是她的聲音沒錯，絕對是。那麼，她可能真的死了。說不定她出了車禍。這真是諷刺，說不定她從世貿中心回南百老匯時，在路上被超速的卡車給撞了。

　　「嘿，裘蒂。」他說。

　　她笑了。這表示她聽得見他說話，所以她真的死了。只有死人才聽得見另一個死人講話。不過他還是要確定一下。

　　「這是哪裡？」他問。

　　「聖文森。」她說。

　　他只聽過聖彼得，就是那個看守天堂之門的人。他在圖片裡看過！也不算圖片，其實是漫畫；那個人身穿長袍，留著鬍，站在講台上問問題，死去的人要說得出理由才能進天堂。不過，他不記得聖彼得問過他什麼問題。也許晚點才會問吧，也許他要先出去，然後再試著從門口進來一次。

　　聖文森是誰？說不定他負責管理天堂外的某個地方，讓死者在裡頭等，排隊去回答聖彼得的問題？這裡可能就像新兵訓練營吧。也許這位叫聖文森的老先生管理著一個類似迪斯堡的場所，嗯，那就沒什麼了。他以前就經歷過訓練營了，那是他最輕鬆的時光。他可以再重來一次，可是心裡覺得很生氣。畢竟他也是個少校，是顆耀眼的明日之星，他還有很多勳章，為什麼還要從新兵訓練營重來一次？

　　還有，為什麼裘蒂也在這裡？她應該活著才對。他發覺自己的左手正緊握著，他非常生氣。他愛她，所以他救了她的命。為什麼她現在還是死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掙扎著想起身，可是身上有東西綁住。搞什麼？一定要有個答案，不然他就要發飆了。

　　「放輕鬆點。」裘蒂對他說。

　　「我要見聖文森，」他說。「現在就要見他。告訴他五分鐘內過來這裡，不然我就要抓狂了。」

　　她看著他，點點頭說：「好。」

　　她別過頭，站起來，消失在他視線外，接著他又躺回床上。這裡根本不是什麼新兵訓練營，因為太安靜，而且枕頭也太軟了。

　　等他回過神，他應該會嚇一大跳，可是他並沒有。整個房間慢慢成形，他看到室內裝潢與一些發亮的金屬器材，心想：這裡是醫院。他從死人變成活人，心理上沒什麼太大的反應，感覺只像一個忙碌的人搞錯今天是星期幾而已。

　　房間裡充滿了陽光。他轉頭，看見一扇窗戶，裘蒂就坐在窗戶邊的椅子上看書。他淺淺地呼吸，靜靜看著她。她的頭髮剛洗過，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長髮過肩，她正用拇指與食指捏著一小撮頭髮繞啊繞地。她穿著一件黃色無袖連身裙，露出古銅色肩膀，手臂又長又瘦。她的雙腿交叉，腳上穿著棕褐色樂福鞋，跟衣服很搭。她的腳踝在陽光下發出棕色光芒。

　　「嗨，裘蒂。」他說。

　　她轉頭看著他，似乎在他臉上找什麼，後來找到了，隨即露出笑容。

　　「跟你自己說嗨吧。」她說道。她把書放下，站起來走了三步，彎下腰輕輕吻他的唇。

　　「聖文森，」他說。「妳跟我說的，可是我搞混了。」

　　她點點頭，說：「你打了一堆嗎啡，他們發瘋似的不斷注射進去，我看你的血液能讓全紐約的毒蟲高興好一陣子。」

　　他點頭，透過窗戶看著太陽，現在似乎是下午。

　　「今天星期幾？」

　　「現在是七月，你已經昏迷三個星期了。」

　　「天哪！我應該會餓死吧。」

　　裘蒂繞過床緣，走到他左側，把手輕輕放在他前臂上，他的手掌朝上，手肘插著點滴。

　　「他們有餵你，」她說。「我則在旁邊確認你吸收了那些你最愛的東西，你知道的，就是一大堆葡萄糖和鹽分。」

　　他點頭，說：「鹽分最棒了。」

　　裘蒂安靜了下來。

　　「怎麼了？」李奇問。

　　「你還記得嗎？」

　　他點頭，說：「全都記得。」

　　她壓抑了一會兒，接著輕聲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你為我挨了顆子彈。」

　　「是我自己的錯，」他說。「我太慢了，就這樣而已。本來應該是騙過他，然後在他開槍前先擊倒他的。不過顯然我還活著，所以就別說這個了。我是說真的，別再提了。」

　　「可是我還是要說謝謝你。」她輕聲說。

　　「應該是我說謝謝，」他說。「知道有個人值得讓我挨一槍，那種感覺很好。」

　　她點頭，但不是表示同意，而是想抑制眼眶的淚水。

　　「我的狀況如何？」他問。

　　她停了很久，然後溫柔地說：「我去找醫生來，他說得比我清楚。」

　　裘蒂走出去，接著一個穿白袍的人走進來。李奇笑了，原來他就是最後一張面孔，被誤認為是軍方派來解決自己的那個人。他有些矮胖，身上毛髮濃密。

　　「你對電腦熟嗎？」他問。

　　李奇聳聳肩，開始擔心這是表示他腦袋有問題的比喻，譬如腦部受傷、失憶、部分功能喪失等等。

　　「電腦？」他說。「不太了解。」

　　「好吧，」醫生說。「如果我們把所有的人體生理學知識與槍傷知識輸進一部大型克雷超級電腦，要電腦設計出一個健壯的三十八歲男人，而且胸部受了槍傷。假設電腦運轉了一星期，你想會有什麼結果？」

　　李奇又聳聳肩。「我不知道。」

　　「電腦會設計出一個你，」醫生說。「就是這樣。那顆子彈甚至進不了你的胸部。你的胸肌太厚實了，讓子彈完全停了下來，簡直就像三英寸厚的防彈背心。子彈只是從肌肉另一側凸出來，弄斷一根肋骨，就這樣而已。」

　　「這樣的話，我怎麼會昏迷三個星期？」李奇馬上問。「不可能是因為肌肉受傷或肋骨斷裂。我的頭還好吧？」

　　醫生做了個很奇怪的動作：他拍拍手後，在空中揮了幾拳，然後走近病床，臉上散發出光芒。

　　「我本來很擔心的，」他說。「非常、非常擔心。傷口很糟糕，我本來以為是釘槍，後來他們才說是霰彈槍打到家具後噴出的釘子。釘子穿過你的頭骨，只差八分之一英寸就插進大腦了。腦前葉啊，我的朋友，這裡插根釘子可就麻煩了，如果我要在頭骨上插根釘子，腦前葉絕對不是我的首選。不過要是我得看某個人的腦前葉插釘子，我可能會選你吧，因為你的頭骨比尼安德塔人還厚。如果是一般人，釘子早就插得更深了，只要一進去，那就只能說謝謝再見了。」

　　「所以我沒事嗎？」李奇問。

　　「你剛剛幫我們省了一萬塊檢測費用，」醫生高興地說。「我跟你說了胸部槍傷的事，然後你做了什麼？分析？你在你的大腦資料庫裡比對訊息，知道那不是很嚴重的槍傷，所以不可能昏迷三個星期，後來又想起自己受了其他的傷，於是問了你剛剛問的問題，而且毫無遲疑。迅速、邏輯的思考，整合了適當資訊，馬上得到結論，然後清楚詢問另一個可能的原因。你的頭完全沒問題，朋友。這是我的專業意見。」

　　李奇緩緩點頭。「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這裡？」

　　醫生拿起床腳掛著的醫療紀錄表，一片金屬夾板上夾了很多張紙，他在裡頭翻了翻。「這個嘛，你的身體狀況大致上都很好，可是最好還是再觀察一陣子，可能再幾天吧。」

　　「胡說，」李奇說。「我今晚就要走。」

　　醫生點點頭。「好吧，那就看看接下來一小時你覺得怎麼樣。」

　　他走近病床，伸手拿了點滴袋下方的控制閥，移了一格，用手輕敲軟管，仔細看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走出房間，跟裘蒂在門口擦身而過。她與一位穿縐條紋外套的男人走進來，他大約五十歲，白皮膚、一頭短灰髮。李奇看著他，心想：我敢打賭這一定是國防部的人。

　　「李奇，這位是米德將軍。」裘蒂說。

　　「來自陸軍部門。」李奇說。

　　男人看著他，顯得很驚訝。「我們見過嗎？」

　　李奇搖頭。「沒有，不過我知道只要我有了動作，你們就會有人注意到。」

　　米德笑了。「其實我們是駐紮在這裡的。開門見山吧，我們希望你別張揚卡爾．艾倫的事。」

　　「不可能。」李奇說。

　　米德又笑了，等著李奇回應。他已經當了夠久的陸軍軍官，知道李奇會有要求。

　　「老荷比夫婦，」李奇說。「讓他們搭頭等艙到華盛頓特區，幫他們安排五星級飯店，帶他們去看紀念牆上刻著他們孩子的名字，再用最盛重的儀式致敬。只要做到這些，我就閉嘴。」

　　米德點頭，說：「沒問題。」接著逕自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裘蒂坐在李奇的床腳附近。

　　「警察那邊呢，」李奇說。「我需要回答什麼問題嗎？」

　　她搖搖頭，說：「艾倫犯了殺警罪名，只要你在紐約市警局的轄區內，這輩子他們絕不會開你罰單的。那是自衛行為，大家都知道。」

　　「我的槍呢？我的槍被偷了。」

　　「不，那是艾倫的槍。你跟他纏鬥，把他的槍搶下來，辦公室裡的目擊證人全看見了。」

　　他緩緩點頭，突然想到艾倫頭部中彈爆開的情景，血肉腦漿四濺。他心想，那槍射得真棒。昏暗的房間內，他心裡承受著極大壓力，頭上插了根釘子，胸部中了發點三八子彈，還能正中目標，幾乎可說是完美的一擊。他又想到那根鉤子，還有裘蒂的臉，堅硬金屬抵著她甜美的臉龐。「妳還好嗎？」他問。

　　「我沒事。」裘蒂說。

　　「確定嗎？沒做惡夢？」

　　「沒有惡夢，我現在可是個大女孩了。」

　　他點點頭，想起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個夜晚。大女孩。那感覺像是一百萬年前的事了。

　　「不過你還好嗎？」她反問他。

　　「醫生說沒事，他還說我是尼安德塔人。」

　　「我是說真的，別開玩笑。」

　　「我看起來怎麼樣？」

　　「我讓你自己看看。」她說。

　　她走進浴室，從牆上拿下一個圓形的塑膠框鏡子。她讓鏡子靠著他的腿，他用右手扶著框緣，看著鏡中的自己。他的膚色還是曬得很黑，藍眼珠、白牙齒，頭髮剛理過，又長了八分之一英寸。他的左半邊臉上有雨點般的疤痕，額頭上釘子留下的痕跡跟其他傷疤混在一起，幾乎看不出來，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釘子的疤比其他的疤痕紅，看起來也比較新。不過旁邊有個疤痕比這個疤大一點，那是喬──他哥哥──在跟他為一件小事爭論後，拿玻璃碎片在他頭上劃出的傷痕，當年還正好是荷比的休伊墜毀那年。他讓鏡子傾斜，看見胸部纏著厚厚的雪白繃帶，跟曬黑的皮膚對比很明顯。他猜自己應該輕了三十磅，回到兩百二十磅，他的正常體重。他把鏡子交給裘蒂，試著坐起來，可是突然覺得頭暈目眩。

　　「我要離開這裡。」他說。

　　「你確定嗎？」裘蒂問。

　　李奇點頭。他很確定，不過心情突然覺得很快樂，他決定暫時先躺回枕頭上。他覺得自己的頭有一噸重，脖子完全沒力氣讓它移動。房間暗了下來，他轉動眼珠，看著遠處上方掛著的點滴袋，發現了剛剛醫生調整的控制閥。他記得聽到塑膠發出喀噠一聲。點滴袋上有些字，不過是反過來的，他集中焦點，專心看著那幾個綠色的字，上面寫著：嗎啡。

　　「可惡。」他輕聲說，接著整個房間開始旋轉，他又回到完全的黑暗中。

　　等他再睜開眼，太陽已經往回移，回到早上，不是下午了。裘蒂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書。她看的還是同一本書，進度又多了不少頁。這次她穿的是藍色連身裙，不是黃色的。

　　「過了一天。」他說。

　　她闔上書，站起來走近床邊，彎下腰吻他的唇。他回吻她，然後咬著牙忍痛拔掉插在手上的針頭，丟到一旁，點滴從針頭規律地滴到地上。他撐起身子，一隻手摸著剛長出頭髮的頭皮。

　　「你覺得怎麼樣？」她問。

　　他坐在床上不動，從腳趾到頭頂，慢慢檢查自己的身體。

　　「很好。」他說。

　　「有些人來這裡看你，」她說。「他們聽說你醒了。」

　　他點點頭，伸展一下身軀。他感覺得到胸口的槍傷，在左側，感覺還有點虛弱。他左手抓著點滴架站起來，然後用力握住架子頂端掛點滴袋的圓弧部分。他感覺到插針頭的手肘，也感覺得到胸口受槍傷的地方，不過圓弧部分還是被他壓成了橢圓形。他笑了。

　　「好吧，讓他們進來。」他說。

　　他們還沒進來，他就知道是誰了，因為從聲音就聽得出來。氧氣推車發出嘎吱聲，老太太站到一邊，讓她先生先進來。她穿著全新的套裝，老先生則是同一件藍色斜紋衣。等他帶著推車經過她身邊時，他停了下來，左手扶著推車把手，右手顫抖著舉起來，向李奇敬禮。他停了很久，李奇也同樣向他敬禮，而且全神貫注，用最標準的姿勢。敬完禮後，老先生緩慢推著推車過去，他太太則緊張地跟在身邊。

　　他們變了──還是很老，還是很虛弱，可是充滿了安詳的感覺。他心想，知道兒子死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好。他想起紐曼在夏威夷那個沒有窗戶的實驗室，維特．荷比的遺骨就擺在艾倫的棺材裡。他還記得非常清楚，因為那具遺骨很特別：眉骨是光滑的拱形，頭蓋骨又高又圓，牙齒白而平整，肋骨長而勻稱。那是具高尚的遺骨。

　　「他是個英雄，你知道的。」

　　老先生點點頭。「他盡了自己的責任。」

　　「不只這樣，」李奇說。「我看過他的紀錄，也跟狄威特將軍談過。他不只盡了自己的責任，還是個勇敢的駕駛，救了非常多人的命。如果他活著，一定是位三星上將。維特．楚門．荷比將軍，不是指揮管轄某個大單位，就是國防部的重量級人物。」

　　他們就是想聽到這些話，不過他們的孩子也確實當之無愧。老婦人伸出一隻細瘦蒼白的手，放在她先生的手上，兩人安靜地坐著，眼眶濕潤，似乎正在看著一萬一千英里外。以前他們總是自己告訴自己發生了什麼事，而現在，那些虛構的過去被完整切斷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戰場上英勇陣亡。他們第一次重新想像那段過去，因為現在怎麼想都合理了。他們的想像，就像老先生吸進呼出的氧氣一樣，讓他們變得更加堅強。

　　「我可以快樂地死了。」他說。

　　李奇搖頭，說：「不行，你得去看看紀念牆，上面會有他的名字，我要你們帶照片給我看。」老先生點點頭，他太太則噙著眼淚露出笑容。

　　「蓋伯小姐告訴我們，你可能會住在蓋里森，」她說。「說不定你會當我們的鄰居。」

　　李奇點頭說：「有可能。」

　　「蓋伯小姐是個非常好的人。」

　　「是的，女士，她的確是。」

　　「別再亂說話了。」老先生對她說道。他們說今天是搭鄰居的車過來，車子正在外面等，所以不能久留。李奇看著他們一路走出房間，裘蒂馬上笑著走進來。

　　「醫生說你可以走了。」

　　「妳能載我嗎？妳弄到新車了沒？」

　　裘蒂搖搖頭。「我租了輛車，因為還沒時間去買。車行租給我一輛福特水星，還配備了衛星導航系統。」

　　他雙手伸展過頭，收緊肩膀肌肉，感覺沒有問題，而且好得不可思議。他的肋骨也沒事，完全不痛。

　　「我要換衣服，」他說。「那套舊的應該毀了吧。」

　　她點點頭。「護士用剪刀剪破了。」

　　「當時妳在場？」

　　「我一直都在，」她說。「我就住在大廳那裡的房間。」

　　「工作怎麼辦？」

　　「准假了，」她說。「我跟公司說，放我假，要不我就辭職。」

　　她在一個櫥櫃前面蹲下，從櫃子裡拿出一疊衣服：新牛仔褲、新襯衫、新外套、新褲子和新內褲，全都摺好、疊整齊了，他的舊鞋則放在最上面，這是標準的軍方擺法。

　　「這些衣服沒什麼特別，」裘蒂說。「我不想花太多時間挑選，因為我要待在你身邊，等你醒來。」

　　「妳在這裡坐了三個星期？」

　　「感覺就像三年一樣久，」她說。「你受了重傷，又一直昏迷，看起來真的很糟。」

　　「妳說的衛星導航，」李奇問。「上面有蓋里森的位置嗎？」

　　「你要去那裡？」

　　他聳了聳肩。「是吧，畢竟我要休養一陣子，對不對？鄉下的空氣對我有好處。」接著他轉頭看向別處。「也許妳可以跟我住一陣子，妳知道的，照顧我讓我康復。」

　　他把被子拋到一旁，雙腳移下床，站到地上。動作很慢，而且不太穩。裘蒂扶著他的手肘，不讓他摔倒，接著他開始換上新衣服。

　　（全書完）